061 芍藥不再(1/2)
憋了半天,常五撓撓頭,看著身邊的許芳苓,清了清嗓子,似是足了勇氣,可還是連她的側臉都不敢看。
「芳苓,你,你好看。」
許芳苓一直看著不遠處花林。為了摘那樹梢上的橘子,那個叫承譯的小管家擼了袖子爬上了樹,葉棠就在下面,提一個小籃子,等著接他手裡的橘子。
承譯攀在樹梢,摘下一個橘子。圓滾滾的橙黃色,還帶著兩三片惹眼的綠。承譯往下一瞧,道,「我要扔了,九王妃您可要接好了!」
陽光微涼,穿過樹梢,那姑娘捧好了籃子,眯起眼睛,沖樹上的少年點點頭,「你放心,我肯定能接住!」
橘黃色的小球自樹上少年手裡落下,果然被她穩穩接在籃子裡。
葉棠年紀本就不大,又是愛玩的性子,看見承譯一人在這裡摘橘子,她就過來幫忙了。許芳苓見了,心生煩躁,只覺得身邊這個笨嘴拙舌的常五愈發惹人惱。
承譯和葉棠過來的時候,許芳苓和常五還站在花林旁沒有走。
承譯從提著的籃子裡順手拿了一個橘子,遞給葉棠,「九王妃,您可真該嘗嘗這棵樹結出的橘子,可甜了!」
葉棠接了,「是麼?」
承譯一臉得意,「那當然!」
出來花林,恰巧碰見了許芳苓和常五。
還是常五反應過來,衝著葉棠一個小丫頭,鄭重其事地將雙拳利落一抱。葉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嚇了一跳。
只見常五又一躬身,認真開口道,「九,九。九王妃!」
承譯笑笑,這個常五,還是老樣子,規矩憨厚得很。
在將軍府的時候,葉棠平日就不在意這些禮數,到了九王府,九王爺隨性,她就愈加散漫了。
這禮數雖簡單,卻一本正經又嚴肅至極。葉棠記得,以前葉修庭牽著她的時候,那些兵將若有急事或在外面不便跪的時候,給葉修庭行的禮便是如此。不管發生什麼,葉修庭也總是「嗯」一聲,來人便退了。
這回。這禮只給她一個人,且還是來自一個身形魁梧的男子,葉棠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可似乎,面前這人維持著抱拳躬身的姿勢,好像被定住了一般,好像只要她不說些什麼,他就永遠這樣了。
葉棠想了想到底是學不來葉修庭,只說,「不用多禮不用多禮。」而後將手裡承譯剛剛給的橘子遞給他,「給,我與承譯剛剛摘的。」
常五給她的這禮,與見了蕭池的一樣。葉棠覺得過於正式,有些彆扭,可別人卻不覺得彆扭。尤其是站在不遠處樹下的那個白色身影。他見了倒是覺得很正常,且滿意得很。
一顆橘子而已,常五笑呵呵用雙手接了,「多-----謝九王妃。」
葉棠低頭偷偷笑了笑,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許芳苓。
自她一過來,許芳苓便看見,她那裙子穿了半日不到便站了泥土塵垢,穿梭於花林枯木間,她毫不知珍惜在意,已經有幾片葉子脫了色。
葉棠又從承譯的籃子裡拿出一個橘子來,遞給許芳苓,「許姑娘也嘗嘗吧,承譯說甜,我還沒嘗過可不敢保證。不過倒是可以保證它剛剛落梢,新鮮得很。」
許芳苓接了葉棠遞來的橘子,依舊沒說話。
承譯掂了掂手裡的籃子,又說,「王妃,咱們給爺送去吧。」
葉棠點點頭,「嗯。」
樹下人一聽,這兩人要給他送橘子,立即悄悄轉身回去等著。
看著葉棠和承譯走遠,許芳苓看了看手裡的橘子,狠狠往旁邊枯草地里一扔。
「芳苓,你,你這是----」
常五想去撿,可是許芳苓已經快步走遠了,只得趕緊跟上。
「芳,芳苓,你別-----生氣----」
和風看著滾到腳邊的那個橘子,撿起來放進袖裡,只冷冷說了一句,「不識好歹!」
書房裡,不多時,葉棠和承譯果然來了。
「爺,今年的橘子熟了。」
承譯說著從籃子裡挑了個大皮薄的一個,放在蕭池面前,又挑了一個,遞給葉棠。
「爺,您嘗著,我先出去了。」
「嗯。」
蕭池應了,承譯便提著籃子出去了。
葉棠看著桌上放的兩個橘子,有些奇怪,便問蕭池,「九王爺,九王府似乎從來不買橘子。」
蕭池想了想,說,「好像的確是許多年沒有買了。」
葉棠靠在他桌邊上,隨手拿了一個,素手破開輕薄金黃的皮兒,「為什麼?」
蕭池笑說,「也許,是因為本王的小管家覺得外面的橘子都沒有他種的好吃。」
橘子被她靈巧破開,仔細除去了白色橘絡,葉棠摘了一瓣,放進嘴裡,點點頭,「小管家說的沒錯,冰冰涼涼,的確很甜。」
一顆橘子剛吃了一半,便聽見書房外吵嚷聲。蕭池坐著沒動,只見葉棠已經沉不住氣跑到門口去了。
和風不知從哪兒來的,堵住了承譯去路。
「承譯,今年這橘子,該有我一個了吧。」
承譯似乎怕他動手搶,將籃子稍稍往身側一挪,「今年不多了,明年吧,明年一定給你。」
九王府上上下下幾百人,一顆樹再勤快,一年也不過幾十顆橘子。承譯似乎怕這府上的人忘了什麼,所以總希望能人手一個。
承譯說完便要繞過和風,和風不依不饒,跟在他身後追著說,「小管家!你去年明明也是這麼說的!」
有的時候,你敢自作主張明目張胆虧待那個人,不過是因為你知道他愛。而他所謂的愛,你恰恰又不那麼在乎,所以才敢如此放肆辜負。
承譯還是提著籃子走了,和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沒有進書房來。
葉棠吃著手裡的半顆橘子,一轉身,看見蕭池正要將桌上那個橘子破開。靈機一動。葉棠小跑過去,「哎-----九王爺。」
蕭池一抬頭,見她正一臉笑嘻嘻。
「王妃怎麼了?」
葉棠將自己手裡剩下的半顆放到他面前,「九王爺若是不嫌棄就吃我這個吧,反正橘子涼涼的,九王爺身子弱,吃多了也不好。」
蕭池眉毛一挑,還是放過了手裡那個橘子,「本王怎麼會嫌棄王妃呢。」說著順手吃了葉棠剩下的半個。
葉棠看看門外,又問,「九王爺,和風他,似乎很喜歡承譯。」
「是。」
「可承譯他似乎------」
蕭池又說,「承譯接受不了男人。和風啊,怕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葉棠搖搖頭,輕嗤,「呵,什麼接受不了男人,不過就是不愛罷了。」
她總覺得,愛這東西,連血緣都可以不顧,性別又算得了什麼。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再美的皮囊也會褪去,聲色犬馬之樂也不過一時。
人這一生,不過是想盡辦法尋一個你一見他便會笑的人。無關血緣,無關性別,無關年齡。
待到古稀,哪怕他挺拔不再,哪怕她傾城不再。他甚至有些聽不清她小小的嗔怪,可還是會寵溺地叫她丫頭。她頭髮花白,可還是會小心別了小花兒上去,薄施脂粉,帶著些羞赧問他好看嗎。
愛的最後,一定是不是鮮花著錦,也不是烈火烹油,所有轟轟烈烈悉數褪去,只餘下素時錦年裡,他與她看窗外初雪落下,梅花正香。身後爐上,清水汲茗,文火煮茶,她忽而轉身,喊他,「茶好了。」
衣食足,愛人在。苦心經營這無可回頭的一生,最後若能求得此般,便已是莫大幸福了吧。
葉棠從蕭池書房裡出去的時候,順手帶走了他未破開的橘子。
花林里,那顆橘子樹已經被摘光了。
有一人正倚在樹後,氣呼呼道,「呸!不就一個破橘子麼,好像跟誰沒吃過一樣,我堂堂醫仙妙手,才不稀罕!」
和風轉過身來,指著那樹幹道,「你丫給老子聽好了,下次,你求著給老子,老子都不要!」
他正指著那樹幹說得起勁兒,忽而一隻手伸到他眼前,細嫩的掌心托著好大一隻橘子。
「給,你要的橘子。」
和風一見是這小姑奶奶,眼睛一翻,「這是承譯給你的,我才不要!」
「是承譯給的沒錯。不過這個呀,可跟別的不一樣。承譯親手從滿籃子裡面挑的,挑來挑去就數這個長得好,你不要算了,我拿回去給九王爺去。」
和風一頓。又一把將那橘子搶了。
葉棠見他搶了橘子又不吃,便故意笑他,「醫仙妙手,你是不是捨不得吃啊。」
這回九王爺可沒跟著她,和風本來就不怕她,「你這丫頭胡說什麼!誰,誰捨不得了,不過就是一個橘子----本醫仙這就吃給你看!」
說著三兩下便剝開了橘子,將橘皮兒一扔,掰了一大塊塞進嘴裡,邊吃邊說,「小丫頭片子,看到了?!」
葉棠看著他點點頭,說,「嗯,真難看。」
「嘿,你!」
想他伶牙俐齒妙手和風,竟然敗在一個將軍府來的丫頭片子手裡。
這一大口吃掉了半個橘子,等他艱難咽下去,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忽而說,「這個承譯,橘子每年摘,府上的人快輪了一個遍,可偏偏每年我連個橘子皮兒都沒撈著。就因為我喜歡男人喜歡他,他躲我,避我------」
見葉棠沒說話,他又問,「喂,你為什麼不說話!方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葉棠只不過是看見他問承譯要橘子,承譯沒給,就想給他一個橘子而已。
「你要我說什麼?我沒喜歡過女人,也不知道愛上一個女人是什麼感覺。可總覺得,沒經歷過不甚了解的東西便不該妄加揣測。」
既然是未知未懂未曾切膚,又有什麼資格妄加評議,尊重包容便是最好的態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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