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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恰巧在那一瞬間,落到了地平線以下,樹木密集的林子裡,霎時間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好在還有月光。
樹枝像是魔鬼的爪牙伸在半空中,看起來怪可怕的。
牛車經過之處,偶爾驚起幾片飛鳥,嘰嘰喳喳地嚇人一跳。
「可怕嗎?」
黑暗中,景盛的聲音聽起來黯啞得讓我心口一緊。
可怕?是,確實可怕!
可是,更多的卻是……心疼。
沒想到景柏霖是這樣一個人面獸心的人,表面上做著慈善,背地裡卻做了這樣的事,恐怕儲謙會這麼恨他,也跟他的暴行有關吧。
我咬著唇,手裡死死攪著景盛的襯衫領子,心裡有萬千情緒在翻滾。
景盛卻是推開我的手,平靜地把扣子扣了回去。
「停止你腦袋裡的胡思亂想,不是父親。」
「不是他還能有誰?」
儲謙說過,景盛曾經頂替他,在大冬天被丟進了冰桶,還被吊起來毒打。
本以為是儲謙危言聳聽,可看到景盛身上這些傷疤,我忽然明白,儲謙所說的,恐怕只是景盛曾經所承受的萬分之一。
剛剛景盛碰到我的手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的體溫還是有些高,看樣子燒還沒退,我伸手想要摸他額頭確認一下,卻又被他反手握住。
「夏小滿,你這樣,我會誤以為你在心疼我。」
景盛緊緊抓著我的手,這一下,我不用摸他的額頭都能知道,他確實還在發燒。
你看,這就是我和景盛之間的差距,我永遠都摸不清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可我只要表露出一些些蛛絲馬跡,他就能把我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
我以前從不覺得這是一種不對等,反而因為崇拜景盛到極致,現在,卻忽然有點明白,景盛為什麼看不上我了。
愛情是一場棋逢對手的較量,而我,很明顯不夠格當景盛的對手。
「景盛,不要用這種方法轉移話題了。不想回答就別回答,你好好再睡一會兒。等進村了,我叫你。」
我驀地抽回手,抱起腿,安靜地坐著,不再出聲。
我感覺到景盛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可是我假裝不知道,只是靠著馬車,愣愣地看著那些黑乎乎的樹影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然傳來景盛的嘆氣聲。
「在遇見父親以前,我曾經被拐賣到山裡,做一對夫妻的兒子。那年我才三歲,他們以為那么小的孩子,過幾年就會把親生父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可是我偏偏天生記憶力過人,一直沒有忘記。所以我從三歲開始就在企圖從我養父母身邊逃走,一開始,他們只是把我關在柴房,不給飯吃。再大一點,當他們發現柴房再也關不住我的時候,他們開始打我,打得最凶的時候,我整整一個月都沒法下床。我身上這些疤痕,多數是那時候留下來的……和我第一任養父母比起來,父親在我身上留下的傷,根本不值一提。」
景盛從沒有跟我說過他的身世,包括他是景柏霖養子的這件事,也是我和他分開後,在機緣巧合之下才知道的。
他會一下子跟我說起這些,還是一口氣說的,這著實讓我覺得有些意外。
而且我注意到,景盛對景柏霖一直都是用「父親」這個尊稱,這是不是說明,在景盛心底里,對景柏霖其實還是很尊敬的呢?
「夏小滿,不是我不肯告訴你,而是……有些事情,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景盛的聲音聽起來無奈至極,我轉過頭去看他,卻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到最後,只是訥訥地問:「還……疼嗎?」
這個問題,好像一直都是景盛在問我,沒想到,居然也有我問他的一天。
而我,好像終於有些明白,問這個問題的人的心情了,有些心疼,又有些無奈。
景盛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我,過了許久,才低低地笑著說:「都過去好些年了,早不疼了。」
雖然他這樣說,可我明白,身體上的傷容易好,可心裡的傷恐怕這輩子都要和他如影隨形了。
「你後來,去找過你的親生父母嗎?」
既然景盛遇到了景柏霖並且被他收養,這說明,他後來成功地逃脫了他第一任養父母的掌控。
「嗯,去找過。」
「找到了嗎?」
「找到了。」景盛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之前還要黯啞了,「可是他們已經有了新的兒女,也已經有了幸福的家庭,他們跪在地上求我說,他們好不容易走出了那段陰影,讓我就當他們已經死了吧。」
我的心,忽的緊緊地揪了起來。
我不知道,當年那個冒死逃出去的少年經歷了多少苦難才終於找到了他的親生父母,我也不知道,當他看著跪在地上祈求自己離開的親生父母時,他的心裡該是怎麼樣的絕望。
我只知道,此時此刻,我的腦子裡關於我對景盛的那些恨啊埋怨啊,統統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心疼他,無比心疼。
「夏小滿,你在哭嗎?」
景盛伸手,撫過我的臉頰。
他因為發燒而略顯高溫的指尖,停留在我臉上的時候,我忽然忍不住從抽泣變成了無聲大哭。
「夏小滿,你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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