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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自顧自地系上保險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從來不用導航。」
我再接再厲:「不然……我們叫上沈天一?我……駕駛技術不太好。」
這一回,他終於抬起眼皮看我了:「你是在懷疑我的體力?」
這一下子,我完全不敢說話了。
雖然我沒什麼實戰經驗,可我聽說過,男人最忌諱女人懷疑他的體力。
有些年輕衝動點的,甚至會一言不合不顧時間地點就用啪啪啪來證明這一點。
而我,一點也不想嘗試。
於是,我聰明地選擇了閉嘴,景柏霖也不再看我,發動車子,就帶著我上路了。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再說話,車廂里安靜得我尷尬癌都發作了,想伸手去開車載收音機,卻又怕被景柏霖難看,於是,就一直這樣坐如針氈。
到最後,還是景柏霖實在看不過去了,冷聲道:「夏小滿,你能不能就好好坐著?扭來扭去活像條毛毛蟲。」
毛毛蟲?
我愣了一下,脫口而出:「你說話和我爸真像……」
景柏霖的臉一下子沉到了底:「我沒你這麼蠢的女兒!」
我被噎了一下,直覺地想要反駁,卻見景柏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閉嘴。」
我有點不服氣,可是景柏霖的表情看起來又太兇,於是,我很孬種地吞下了原本要說的話。
我想我剛才肯定是腦子進水了,才會覺得他像我爸,我爸可從來不會凶我。
想起爸爸,我心情莫名變得有些沉重,這些年來,我不止沒有去看過外婆,就連爸媽我也沒去看過。
二嬸說,活著的人是為了讓死去的人安心才去掃墓的,而我,只會帶去厄運和不祥。
她說,我爸媽不會想見我的,他們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因為是我害死了他們。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去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披了一件男士外套,而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轉頭看了看景柏霖,他正在認真駕車,像是根本就沒有發現我已經醒來。
車廂里的收音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裡面,正傳出女主播感性而又溫暖的聲音。
而今天的話題,剛好是關於生死離別的,話題已經進行到一半,我卻聽得很入迷。
「在我們的這一生中,會有很多人教我們怎麼去迎接新生,卻往往不會有人告訴我們怎麼去面對死亡。中國人忌諱死亡,可死亡又是那麼一件正常而又自然的事。我有一個舞蹈家朋友,她去世的時候,才三十出頭。在她被確診乳腺癌末期後的第三天,打電話給我,說想請我主持她的葬禮。我聽到後,萬分惶恐,可是我無法拒絕。」
收音機里,女主播的聲音帶著淡淡的憂傷,也不知道是在讀聽眾的故事,還是在講述她的親身經歷。
「她說,她想要一個盛大而又歡樂的葬禮,我要每個來參加我葬禮的朋友,都快快樂樂的。她說,親愛的,請你千萬不要難過,要知道,人生就像是一場派對,我只不過是必須要提前退場了而已。而還在場的各位,我希望你們不要因為我的退場而受到絲毫影響,請你們繼續享受它。那是我主持過的,一場最輕鬆的葬禮,我給我的舞蹈家朋友在她的葬禮上,播放了所有她在舞台上最美麗的倩影。而最後一張畫面,正好是她退場謝幕的時候,那個彎腰謝禮的姿勢,優雅從容,美麗至極。」
「所以,親愛的聽眾,其實死亡從來沒有我們想像中的可怕,可怕的是,我們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它,更可怕的是,我們往往把自己對逝者的思念,強加到逝者身上。就像我們經常鼓勵身患絕症的親人,說你要勇敢一點,你會好起來的,你要加油。可是,我想說的是,他們要去的地方不需要勇氣,真正需要勇氣的人,是你,是我,是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
聽到這裡,我已經感覺到呼吸不暢,眼淚止不住地往外冒。
收音機的聲音在這時候戛然而止,我轉頭,剛好看到景柏霖放在開關上的大手。
「夏小滿,我很遺憾,你沒能趕上去見你父母最後一面。可是,那時候如果你趕上了,你會對他們說什麼?哭著喊著求他們別死,別丟下你一個人?那還不如不見。」
我不知道,這個男人的心腸是有多硬,居然能在這時候,說出這樣的風涼話。
我自顧自紅著眼,根本就不想理他。
如果他真的是那個約瑟夫,那他就該明白,沒見到爸媽最後一面,對於我來說是多大的痛楚。
景柏霖卻是嗤笑了一聲:「夏小滿,我真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有二十八歲。要知道,我現在說的這個道理,阿盛十四歲的時候就懂了。」
我愣了愣,不知道他說的這個「道理」到底是什麼「道理」,我更不明白,他為什麼又會忽然扯上景盛。
他也不管我懂不懂,只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說到底,你還是被保護得太好了。前有父母,後有阿盛和韓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頓了頓,他又含著笑,戲謔地看著我:「真是個……被關在象牙塔里的公主。夏小滿,我真的對『心靈導師』這樣的角色一點興趣都沒有。」
說著,他萬分無奈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對我,還是對他自己。
「夏小滿,你得明白,臨死的人從來不會想知道他們還有什麼沒完成的,他們想知道的是,沒了他們,你也會過得很好。他們需要的不是牽掛,是心安。他們更沒有時間去在意他們為什麼會死,在意的人,一直只有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