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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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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先生?」

慕九言看著我,嘴裡冷哼著這幾個字。

頓了半晌,他輕聲道:「言重了,慕太太。」

說這話的時候,他明明在笑,可是聽他的聲音,卻只聽出了淡淡的嘲諷。

話落,他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面具,又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剛才被三姨扯亂了的衣襟,看向外婆:「我先走了,以後有機會再來看您,外婆。」

說著,他腳步一轉,似要離開,可剛走了幾步,他又折回身來,對著剛剛安靜下來的三姨道:「這位女士,我是醜八怪沒錯,可如果你說夏小滿是喪門星,你是不是也在這『門』字裡面?所以為了你自己著想,說話的時候過過腦子。」

三姨很少有被堵得啞口無言的時候,可眼下,她確實是啞口無言了,就連一個字都沒法反駁。

慕九言離開後,我開始變得有些神不守舍,明明之前就是希望他走的,可是他真的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我又覺得有些不安,心裡總是不由自主就想到他。

大舅很快就叫了醫生,醫生在給外婆做過檢查和測試以後,說這次很幸運,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還提醒我們以後要注意外婆的情緒變化,不要讓她過於激動,否則下一次可就不會這麼走運了。

送走醫生後,我以為大姨二姨三姨還有大舅和二舅也會找藉口離開的,可是,他們卻都留了下來。

我見了他們欲言又止的樣子,後知後覺地想起宋一弦的那十萬塊錢還沒有說清楚,他們恐怕是還在惦記著這筆錢。

也算他們沒有完全泯滅人性,沒有當著外婆的面就提起這件事來,否則,依著外婆的性子,肯定還得再被氣暈一次。

我對外婆說了聲「好好休息」,剛想找個藉口把這一屋子的人都帶出去,另外找個地方再談這件事情,外婆卻在我開口之前,出聲道:「我知道你們幾個一直都在怨我,尤其是老三,你總覺得我偏心老么,所以這麼些年來,心裡就沒有舒暢過。可是你們捫心自問,老么還在的時候,是怎麼對你們的?就算是我老太婆真的偏過心,這些年來,老么早就把她欠你們的都還給你們了!!」

「你們自己說說,這些年來,你們哪家出了事兒,老么不是盡心盡力幫襯著的?是,老么是趕著了好時候,剛好家裡有餘錢能供她讀書,可這也不是她的錯,你們要怪,就怪我這兒做娘的沒本事,沒錢讓你們個個都念上書。當然,這裡面也有老么自己的努力,那時候念書也不是有錢就能念得上的。你們心裡的想法老么都知道,她也就覺得是自己欠你們的,所以對你們都是有求必應!你們倒好,不念著她的好,反而就認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了!你們說說,她欠你們什麼了?她到底欠你們什麼了!現在她人都已經走了,你們一個兩個都沒個做長輩的樣,這樣對她的女兒!你們半夜做夢就不會夢到她麼?」

說話間,外婆已經是老淚縱橫,我怕她一個不慎又背過氣去,不斷地給她拍著背順氣。

我心裡慶幸著還好外婆沒有聽見三姨說我媽的那些話,否則,老人家肯定又得血壓狂飆了。

聽到外婆說的話,我心裡也是委屈,替我媽感覺到不值,尤其是在聽到三姨說的那些話之後,我就覺得我媽簡直就是傻子,把自己的一片真心交給了一群連最基本的良心都沒有的豺狼虎豹。

一屋子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還是三姨先開的口。

這一回,她說話的時候沒有了慣有的盛氣凌人:「娘,你說得對,我是怪你偏心小妹。在整個村子裡,人人都知道我季婉如潑辣,蠻不講理,惹人厭,是個母夜叉。可是,這些都是我願意的麼?你也是知道的,那時候爹身體一直不好,你一個人要拉扯我們六個人長大有多難。我從三歲開始就要幫著大姐把灶,五歲跟著你下地,後來爹走了,村子裡的人見我們孤兒寡母的,是個人見著都想欺負我們一下。大姐二姐和兩個弟弟都是老實人,小妹又還那么小,我不彪悍,我們家就真的任人宰割了!!我也想像小妹一樣知書達理,開口就能讓人知道她是文化人,我也想像她一樣,嫁個城裡男人,衣錦還鄉。可我沒那本事,也沒那命,我沒得選……娘,現在我是潑慣了,也橫慣了,你讓我改,我也已經改不過來了。」

說著說著,三姨捂著臉,開始低低地啜泣起來。

對三姨,我確實是沒有什麼好印象的,尤其是在經過剛才的事之後,我對她的感覺簡直可以用厭惡來形容。

可是,聽到她剛才那一番話,我卻又覺得莫名心酸。

原來三姨也是知道的,外人對她的評價,我原本以為她是不在意的,甚至以為她還為此沾沾自喜,卻原來,並不是。

我開始反省起自己來,其實,我自己也有問題,外婆說他們沒有把我當做是小輩來照顧,可是我,又何嘗把他們當長輩尊敬過。

其實仔細看起來,三姨的容貌和我媽還是有幾分相似的,看到她偏著頭哭,有幾個瞬間,我還以為我是見到我媽了。

在場的其他兩個姨媽和兩個舅舅都沒有說話,外婆嘆了口氣,只是流著淚搖了搖頭。

到最後,還是我上前一步,拉住了三姨的手,道歉:「三姨,對不起,剛才是我出言不遜頂撞了你,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原諒我了吧。」

三姨轉頭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過了一會兒,她才擦了擦眼角。

「算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吧。」

話落,她又不由分說地把剛才裝著錢的袋子交到了我手裡:「這是宋老闆給的錢,老太太住院先墊付了五千塊,其他的都在裡面,你去還給他吧。女孩子家家的,還是不要隨便拿人家錢財,被人知道了,也不知道會在背後被說成什麼樣。」

說著,她又從自己隨身攜帶的手提包里翻出皮夾子,從裡面翻出了一些現金,對著我的大姨二姨還有大舅二舅道:「我這裡有兩千塊錢,你們身上有多少,拿出來,把那五千也給還上了。」

前面說過,大姨二姨和大舅二舅向來以三姨馬首是瞻,聽到三姨這麼說,他們絲毫不敢怠慢,紛紛開始翻錢包,就連沒有經濟大權的大舅也把他辛苦攢的三百塊私房錢給交了出來。

最後,幾個人統共湊了三千八百塊,三姨交到我手裡,對我說:「還差一千二,小滿你先墊著,就當姨跟你借的,姨回頭取了錢就還給你。」

我哪裡肯收這筆錢,連忙給推了回去:「三姨,你不是把我的卡還給我了嗎,我卡里還有點積蓄,夠用了。」

三姨卻不讓:「老太太和你隔代,我雖然沒什麼法律知識,這點常識還是有的,子女才有撫養義務,還輪不到你來出這筆錢。」

我盛情難卻,到最後還是把那三千八給收了下來。

看到這裡,外婆總算是露出了我到這兒以後看到的第一個笑容:「你們放心,我老太婆沒有什麼東西留給你們,但至少這點生病錢還是留著的。不過,我得給你們說清楚,前年,那城裡來的人沒有撞到我,我也沒有要他錢。這些錢,都是我平時靠著種地養雞鴨豬羊,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本來是準備給自己辦身後事的,也不至於讓你們到時候有太大的負擔,可現在看起來是得提前用了。我那屋子臥室的老木床,床頭下有個暗櫃,裡面有個摺子,密碼是你們爹生日的年月日。老三,你去取來吧。」

這一回,開口應外婆的不是三姨,而是大舅:「娘,還是算了吧,都是你的血汗錢,還是您自個兒留著吧。」

外婆卻沒有順著大舅的話講,反問他:「國安要娶媳婦兒了?」

國安是大舅的獨子,比我大了幾年,好像過了年就該三十二了。

也難怪大舅著急,山村不比城裡,一般男的到了二十二就結婚了,像表哥這種三十二還沒成家的,屈指可數。

這個表哥我也是見過的,因為是獨子的緣故,從小就被我舅媽給寵壞了,任性得厲害,在擇偶上標準也很高,否則也不至於打了這麼多年光棍到現在。

「是,對方是個城裡姑娘,和國安挺好的,就是他們家提出要二十萬禮金。家裡哪有這麼多錢,可把我和國安他媽急壞了……」

大舅邊說邊深深地嘆了口氣。

「兒啊,聽娘一句勸,結婚這事,講究門當戶對,從一開始就不對等的婚姻,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大舅聽了,卻是一臉為難:「可是國安他就是認準了那家姑娘,說是除了她誰都不娶。」

「那就讓他憑自己的本事娶去,你和國安他娘不能老這樣慣著他,你看你們都把好好一孩子慣成什麼樣了,都三十好幾的人了,他有好好憑自己的本事賺過一分錢嗎?光知道伸手要錢。你們總要比他先走,不可能養著他一輩子,你有沒有想過你們走後,他還能依靠誰?聽娘的,孩子這麼大了,他早該斷奶了。不娶就不娶,咱老季家也不指著他傳宗接代。」

以前我媽還在的時候,就經常對我說,外婆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通情達理看事情最透徹的人,她說她的目標就是以後要成為外婆那樣的人,原來我還不是太能體會這句話里的意思,直到了這一刻,我明白了。

大舅顯然也是聽明白了,低低應了聲「是」,不過,看他的神情,應該還是有點為難。

三姨也看出了大舅臉上的那一點為難,出聲道:「我也覺得這事兒咱老娘說得有道理,弟妹那邊,我去同她說道說道。」

聽到三姨這話,大舅立刻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眼:「謝謝三姐。」

至此,所有的不開心都已經解開,不過外婆還是需要留院觀察幾天。

因為我在這邊也沒什麼事可做,就自告奮勇來照顧外婆,三個姨媽和兩個舅舅就先走了,當天下午,三姨又來了一趟醫院,把那剩下的一千二住院費給了我。

三姨來的時候,外婆剛好躺下睡了,她把我叫到了外面,問我:「早上那男人說你是他老婆,怎麼回事?」

我支支吾吾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實在是一點也不想告訴三姨我已經和慕九言領證了,因為我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和他離婚。

三姨見我這樣,卻以為是我心裡還有疙瘩,在和她見外,於是道:「你不想告訴姨也沒事,不過,你可千萬別把姨早上說的話放心裡去。男人啊,好看不好看都是其次,他是不是真心對你好才是最重要的。姨雖然沒什麼文化,但好歹也是見過一些人的,早上看他護著你的樣子,應該是對你走了心的。你可千萬別因為姨,壞了你們倆的姻緣。」

三姨說完這些話,也不等我的回答,就自顧自轉身離開了。

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什麼姻緣不姻緣,我和慕九言在一起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錯誤繼續延續下去只會更錯而已。

也許慕九言說得並沒有錯,我可能真的已經愛上他了,或許還不到「愛」那種程度,可至少是心存好感或者是喜歡的。

所以我才會那麼在乎他對慕七夕的感情,才會那麼在意自己在這場婚姻中到底充當了什麼樣的角色。

本來如果我和他一樣,都只是抱著「各取所需」的態度繼續下去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現在,我對他的感情已經變了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可以繼續擺正心態,這次是慕七夕,他們之間沒有可能,如果下一回,出現了另一個可以和慕九言在一起的女人,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很害怕受到傷害,我更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成自己都想像不到的人。

所以我想,現在和慕九言斷絕一切關係,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慕九言上午從外婆的病房離開以後,就沒有再出現過,就連姚特助和宋一弦也跟著不見了,所以宋一弦墊出來的那筆錢,我還沒能還給他。

現在,趁著外婆睡著了,我把那袋錢塞入背包里,出門去找宋一弦。

本來已經做好了到處打探的準備,沒想到,這才離開住院部沒有多久,我從樓下一間看起來像是會議室一樣的地方經過的時候,從窗戶里看到了宋一弦的身影。

我心下一喜,停下腳步就想要推門進去,可是我的手剛剛碰到門把手,就聽到從未關嚴實的門裡面傳來宋一弦略顯驚詫的聲音:「什麼?騙人的吧!你就是景盛學長?我不信,除非你能證明!」

聽到景盛的名字,我心下猛地一縮,像是做賊似的把手收了回來,然後側過身貼著門,偷聽。

從我的這個角度,我只能看到宋一弦一個人,所以我並不知道站在他對面,這個在宋一弦面前自稱是景盛的人是誰。

我很想去看他,可是,我又怕被發現,只能暗自壓下內心的衝動,靜靜地等著。

可是,宋一弦對面的這個人卻像是根本不存在似的,很久都沒有出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等的心焦,就在我快要熬不住的時候,那人終於開了口。

「這是這一年來,我通過網絡和你聯繫的郵件,以及郵件內容,你可以看一下。最近一封是在今天凌晨,我讓你去夏小滿外婆家幫我確定她的行蹤,而這是你給我的回覆……」

這聲音……

這聲音我不可能認錯,是慕九言!!

我的手不自覺的緊握成拳,我的心口有千萬種情緒在翻滾,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呆愣愣地僵在了原地。

宋一弦沒有立刻回答景盛,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道:「就算是這樣,我怎麼確定不是你盜用了學長的帳號?如果有心,盜號對於你來說應該是易如反掌的事吧?」

聽到宋一弦的質疑,慕九言也不生氣,只是低笑了一聲:「宋一弦,這幾年來,你長進不少。」

「所以,你還有別的證明嗎?」

「我知道你還有一個弟弟,叫宋一柱,你們是雙胞胎,只不過他在三歲的時候就早夭了。而你們兩兄弟的名字,是你父親為了紀念為了生下你們難產而死的母親而起的。一弦一柱思華年,你母親,叫顧華年。」

慕九言說話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說的很清晰。

宋一弦很久都沒有出聲,會議室里卻隱隱傳來男人的啜泣聲,過了好一會兒,宋一弦略顯哽咽地道:「學、學長,原來真的是你……雖然這一年多時間來,你一直都通過網絡和我聯繫,可是我還以為那是你不放心我,故意安排人以你的名義來教導我的。」

宋一弦說話的時候斷斷續續的,不難聽出此時此刻,他的情緒是無比激動的。

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樣的感受,像是很高興,高興得想要大笑一場,可又像是很難過,難過的連笑里都是眼淚。

消失了一年,我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又為什麼會以慕九言的身份出現,可是,就算有再多的苦衷,他面對宋一弦都能表明身份,為什麼卻要瞞著我呢?

他明知道,我有多麼想他,有多麼想要見到他的!!

他明知道的啊……

我的眼淚根本就止不住,流得越來越多,會議室裡面,慕九言和宋一弦還在說話,我已經沒有心思再繼續聽下去。

我很想要衝進去大聲地質問他,可是想了想,好像我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

他會變成現在這樣,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的緣故,就算他再不見我,本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從這個角度上來看,至少他沒有對我避而不見,他甚至陪了我一段不算短的時間,還對我照顧有加,他甚至娶了我,還千里迢迢追著我來了這裡……

大概他對我,真的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我抬起頭,企圖逼迫自己把眼淚收回去,可也許是眼淚太多,我束手無策。

抬頭,見不遠處走來幾個護士,為了避免讓她們看到我的窘狀,我決定離開。

也許是過於心急,我一時忘了手裡捧著裝著錢的背包,手下一滑,整個包就這樣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發出了不小的動靜。

我以最快的速度把背包撿了起來,剛想轉身走人,身後的門卻被人從裡面打開了。

「夏小滿,你怎麼在外面?」

身後,傳來宋一弦略顯詫異的聲音,我沒理他,拔腿就走。

可還沒走了幾步,手臂被人從後頭拉住,緊接著,那人微微施力,把我整個人都帶入了他的懷裡,屬於慕九言的氣息頓時把我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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