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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再次來到這個地獄。
在患抑鬱症的那五年時間裡,我常常有這種感覺,覺得所有事情都不會再好了,黑夜降臨之後,就再不會有黎明。
我曾經以為,放聲大哭大概是人生最悲慘的狀況,可那時候我才明白,眼淚流干後的無所適從,才是更加深刻的絕望,我像是被關在了一間漆黑的狹小房間裡,我不想出去,外面的人也走不進來,而欲哭無淚就是我內心深處的真實寫照。
我分不清自己是睡了,還是醒著,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著那一天所經歷的噩夢。
我懷著孩子,被三個男人強暴了,我最終活了下來,而我的孩子,死了。
我甚至還看見了那一灘血肉,八個月,已經成型了,能獨立存活了啊……
但是,因為我的大意,他失去了最終來到這個世界的機會。
都是我的錯。
入目所及,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我總是能聽見孩子的哭聲,一聲比一聲悽厲,像是要來跟我索命。
我多想他真的就把我帶走,或者,拿我的命和他交換也成。
死了多容易啊,活著,好難。
我就這樣,不吃不喝不睡,就一遍遍地看著自己重複著那一天的經歷,就像以前外婆告訴我的,自殺而死的人,是不能入地府的,他要一遍遍地重複他自殺的動作,直到他陽壽盡了的那一天,而此時此刻,我就像是那個自殺而死的人,用凌遲的痛苦自我懲罰。
我以為,我會就這樣繼續下去,直到哪一天,我真的死了為止。
可是有一天,有人把一個軟綿綿暖呼呼的東西放到了我手裡,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除了黑暗和冰冷之外的東西,緊接著,我似乎聽見有嬰兒哭的聲音。
跟之前,我聽到的那種悽厲的哭聲不同,這個哭聲,更像是秦歡餓了的時候哭的那種。
就是那剎那的恍惚,周圍好像傳來不少的聲音。
「小滿,我求求你,你醒過來……我求你……」
慕九言的聲音聽起來黯啞至極,好像是在哭。
「慕九言,小滿姐流淚了!你再多和她說些話!」
這是依依的聲音,光聽到她的聲音,我就能想像出她喜極而泣的樣子了。
「你能聽見我說話對不對?夏小滿,你聽好了,我愛你,生生世世,矢志不渝。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我都陪你去。」
緊接著,我感覺有人拿起我的手,放到了之前那個軟綿綿暖呼呼的東西上頭。
「這是我們的兒子,今天剛得到允許可以出保溫箱了,他還沒有名字,本來是想等著你來給他起的。夏小滿,我一直知道,我不會是個好爸爸,如果你實在不想活著了,我們就……一起死吧。如果,你捨得讓我們的兒子成為孤兒的話……」
像是為了印證慕九言說的話,之前那個嬰兒的哭聲又響了起來。
兒子?我們的兒子?所以……他活下來了對嗎?
「慕九言,你……敢……」
在知道,我的孩子還活著的那一刻,我終究還是放過了自己,儘管我依舊無法坦然面對自己。
睜開眼,第一眼入目的是慕九言那種憔悴的臉,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在四目相接的那一剎那,他竟是不可遏制地淚流滿面。
我還來不及對他說第二句話,他已經死死地把我摟在了懷裡,隱隱的,我還能聽見他低低抽泣的聲音。
他滾燙的淚水順著我的額頭,從我的臉頰蜿蜒而下,我原本想說的話,在那一刻全部都吞了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放開了我,他的臉上依稀可見淚痕,可他卻像是沒事人一般,扶著我坐正了以後,把一個小小個的肉團塞進了我的懷裡。
「給,你兒子。」
我兒子?
我低頭,看向他塞過來的襁褓,裡面正躺著一個嬰兒,皮膚還是紅色的,很小隻。
「我……我們的兒子。」
我含著淚,看向他,他點了點頭:「已經出生一個月了,但是因為底子不是很好,還不會睜眼睛,看起來也還很小。」
我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懷裡這個小東西,很難想像,他原來是長在我肚子裡的那塊肉。
後頭,依依也迎了上來:「小滿姐,你可終於醒了!醫生說你得了類似於自我封閉症的病,說不定會就這樣一直睡下去,真是嚇死我們了!我還指著你家兒子來娶我們家點點,然後和你做親家呢……」
話說到後面,依依也忍不住落起淚來,在一旁的封城連忙摟住了她的肩,不停地輕輕拍著。
真難得,這個戀女成狂的男人,居然沒有反對「我兒子娶點點」這件事……
可能是睡了太久的緣故,我的精神狀態依舊不是很好,才坐了一會兒就感覺有些頭暈眼花了。
醫生很快就過來給我檢查了,我的精神有些恍惚,任由他們檢查,也勉強配合他們,但是我堅持要讓兒子睡在我旁邊,就在我觸目可及的地方,只有這樣,我才覺得有安全感。
從我清醒之後,慕九言就一直陪著我,幾乎寸步不離。
他沒有主動和我提起那天發生的事,包括慕恩、趙安琪、季夢嵐,還有阿霞,他都隻字不提。
大概是怕我情緒激動,又生出什麼事端來。
我也沒有和他說起,長在我心裡的那個傷口,我以為只要孩子在,這個傷口遲早都會好的,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有些傷口會潰爛化膿,然後傷及筋骨。
慕景滿,這是我出院那天,給我們的兒子起的名字,寓意很明顯,慕九言的姓,加上景盛和夏小滿的意思。
慕九言很喜歡,一直景滿景滿地叫著。
我出院的時候,依依和封城也來了,依依還特地給我準備了炭火之類的東西,說是可以去霉頭。
我一一照做,依依可能是擔心我,和封城在慕九言的公寓待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等他們走後,偌大的屋子裡,就只剩下我和慕九言,以及小景滿了。
雖然說,精神疾病遺傳的可能性不大,可是我還是很怕,所以景滿沒有喝過母乳,我睡著的時候,他就喝奶粉,我清醒以後,這種情況也沒有改變。
哪怕是千萬分之一的機率,我也不想他將來承受我曾經承受過的痛苦。
依依他們走後,慕九言給景滿餵了奶粉,換了尿布,哄他睡覺。
等景滿睡著了,慕九言本想按照慣例把他放在我身旁的,可是這一回,我卻拒絕了。
慕九言早就在公寓裡單獨隔了一間作為育兒室,為此,他還採購了一大批東西,裡面,小孩子用的玩的,應有盡有。
我在他有些遲疑的目光中,指揮他把景滿放到育兒室後,第一次和他這樣面對面坐下來。
說是面對面,其實距離也沒有多近,長長的沙發,我坐在這頭,他坐在那頭,中間隔了整整兩米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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