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五 分別(2/2)
我不喜歡分別的場合,更不喜歡讓別人站在車下,看著我的車子緩緩離開。那個時候我便會有一種無窮的負罪感,仿佛自己傷害了哪顆心,殘忍地拋棄了ta一樣。所以有的時候,我寧願是別人虐自己,也不喜歡自己向別人施.虐的。
丁少卿理解似的點點頭,舔了一下乾燥的嘴唇,離開了。
可是等車子緩緩駛出車站,開往前去驪山村的那條公路時,我卻偶然透過車窗看到一輛十分眼熟的車子。黑色瑩亮的外殼,流線型的車身,駕駛座上坐著的那個身影,正是丁少卿無疑。
他怎麼跟過來了?我還以為他已經回去了。他這到底是要幹什麼呢?總不可能跟著大巴車回驪山村去吧!
我的心一下子吊了起來,像是被人勒住了心脖子,一下松一下緊,感覺非常難受。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在我的心裡亂躥,說是痛苦吧,又暗暗潛藏著喜悅,可是那喜悅里,偏偏摻雜了不心疼。幾經折磨下,我再也忍不住了,拍著車窗對開車的司機大聲喊,「師傅,停車,我要下車!」
司機依言踩了剎車,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我提著自己的包包奪門而出。
大巴車開走了,丁少卿的車子停在我面前。他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就這麼站在我面前,整整比我高了一個頭。
天色臨近傍晚,周圍的車輛比之前稀疏了不少,公路旁邊有一條江,江中船上的汽笛「滴滴」吹響,給這肅殺的天空增添了不少人氣。
我看著丁少卿,疑惑地問道,「你為什麼要跟著我的車?你也要回驪山村去嗎?」
他不言不語,面色凝重地盯了我幾分鐘,突然慢慢地開口了,聲音從聲帶發出來的片刻,竟然帶著哭腔。然後,豆大的淚珠從他的眼眶滾落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抓著我的手臂,手指節蒼白,竟然在微微發抖,「晚晚,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因為一時生氣,連妲媽媽的喪事都不去參加。開始我過不了恨你的那一關,拼了命地制止自己去想妲媽媽去世那回事。我想你身邊反正有宋總,他會儘可能地照顧你的,況且你有他就夠了,我在那裡也只是多個人陪你傷心而已。可是後來,等妲媽媽被抬上了山,我突然好後悔,好後悔。我為什麼因為慪氣,連妲媽媽最後一面都不去見。為什麼因為自卑,連回去安慰你的勇氣都沒有?那個時候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熬過來的,但是我知道,一旦你熬過來了,我就徹底沒有陪在你身邊的機會了。」
「你知道嗎?當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的心裡有多麼多麼激動?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一直在做深呼吸,在做心裡建設,我想把自己改好了的一面完美呈現在你面前,我想讓你看到我丁少卿也是可以飛上枝頭做人上人的,我絕對不會比宋皓差。可是當我真正見到你,在你面前表演這種根本不屬於我的紳士風度,冷漠和矜持,我的心好痛,好痛。我想你離開s市就好了,距離能讓我們之前重新恢復生機。可是當你不讓我送你,我突然就明白,如果我再逃避,就有可能永遠地和你疏遠了。晚晚,我不求你原諒我不去送妲媽媽最後一程的狠心,不求你原諒我之前對你說了那麼惡毒的話,那麼對你,我只求你能夠永遠永遠別把我從你的心裡完全剔除,那怕是以朋友的身份占據一個角落,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聽了他的這番深情告白,我本來想向他翻一個白眼,竟然在我面前演了這麼久的紳士,害得我還以為他真的轉性了,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丁少卿再也不會回來了。原來這一切,都是他做做樣子而已。
可是我卻沒能控制住自己發酸的鼻子和眼睛,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從面頰上簌簌流下。
這回的哭泣,不是因為傷心,不是因為心痛,而是一種慶幸,慶幸他終於跟我說了這些話,慶幸原來我還能擁有像他這樣一個朋友……
我擤著鼻子,擦著眼淚,鼻涕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冒。我站在丁少卿的對面,哭得向個傻逼一樣,根本顧不上周圍車輛上的人投來的那些詫異目光。以至於在丁少卿輕輕摟住我,拍著我的脊背撫慰我的時候,我都沒有想過要去拒絕他。
可是,就在這時,我卻從朦朧的淚光之中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子,和一個熟悉的影子。
是的,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在馬路對面停了下來。我透過車窗看到駕駛位上坐著一個男人,他正以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大馬路上抱在一起的我和丁少卿。
丁少卿背對著他,沒有發現有人看他,可我卻是再清楚不過地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心臟,仿佛像從高處墜落的玻璃一樣,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