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鬧事(2/2)
王大仁和錢麗對視了一眼,臉上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半晌,錢麗鼓起一口氣,硬氣地說道,「我反對!王明已經入土為安了,人都說逝者為大,如果你打開他的墳墓驚擾他的亡靈,就是在破壞王家的風水,這種掘人家祖墳的事是萬不可能的!」她說著,竟然回頭煽動起村名的情緒來,「鄉親們,你們來評評理啊,這個外來人不懂咱們這兒的規矩,竟然想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真是喪盡天良、慘無人道啊!」
王大仁的兒媳錢麗是村子裡少有的大專生,雖然學的是農學,但是她在遣詞造句上也下過一番功夫,聽說村子裡的領導用的稿件都是她一個人纂寫的,所以村子裡有不少人把她當做大官一樣。她的這番話,加上這個氣場,著實引來不少村民的附和,而錢麗臉上也不甘示弱地流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拉了拉杉樹男的衣袖,用眼神告訴他不要在意別人怎麼說,我一定會站在他這邊的。杉樹男朝我笑了笑,目光里流露出安撫的意味。我看著他那張因為胸有成竹而變得風輕雲淡的臉,內心也不由得安定下來。
只聽杉樹男鎮定地宣布道,「王大伯,錢嫂,各位父老鄉親們,你們放心好了,我會採用二十一世紀最先進的調查方法來查這件事,絕對不會動王明大哥的墳墓,也不會驚擾到王家祖先的風水!」
因為他實在太過鎮定,氣場太過強大,村民在他的話語聲中自發慢慢地安靜了下來。這下輪到王大仁和錢麗徹底慌了,他們又奮力說了幾句煽動性的話想激起民憤,卻再沒有人應和他們。
我很納悶杉樹男所說的二十一世紀最先進的調查方法到底是什麼,還曾苦苦追問過他,後來才知道竟然就是監控攝像頭。原來他早就考慮到安全事故這一層,所以在工地搭建之初就在各個角落無死角地安裝了監控,只不過信息比較閉塞的村民不知道罷了。沒想到這一瞻前的舉動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場。
可是既然已經有了錄像,那為什麼之前確定賠償金額的時候杉樹男卻沒有拿出來?
我拿著這問題問了他,杉樹男一臉如常地說,「其實王明最初不是工地上的工人,是我把他叫到工地上來做事的。我第一次看見他,他正被一群放高.利.貸的人群毆,打得頭破血流,肋骨都斷了幾根,那模樣要多慘有多慘。我一時看不過,衝上去把那些打手趕跑,然後用車把王明送到醫院裡住了一個月,他才能下床。事後他很感激我,求我給他安排一份事做,無論多麼辛苦他都能接受。我考慮到他要賺錢還債,也確實挺可憐的,就讓他到建築工地去打鋼筋。後來有一次……」
杉樹男說到這裡,目光里似乎染上了一層濃墨,黑壓壓的,滿滿都是化不開的陰鬱。他停了半分鐘,收拾了一下心情,又繼續說道,「後來有一次,他買了兩瓶好酒,跑到胡梅家來找我,跟我說了很多心裡話。原來他的父親王大仁是個賭鬼,跟村外的流氓賭錢,輸了幾十萬,把家裡的房子和地都賣了也賠不起,於是就想出了一個損招,找放高.利.貸的借錢,拆東牆補西牆地還債。可是他哪裡知道,放高利貸的人比村外的流氓還要可怕,他們時常上門來催債,看見他家裡人就打。打王明就算了,有一次竟然還扒光了錢麗的衣服,要對她做非分之事,還好王明及時趕到制止了那幫人。他們把攻擊的矛頭指向了王明,七八個一起圍毆他,也就是那次被我遇上了。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我說這麼多東西,只當是他心裡難受沒人訴說,把我當成了傾訴對象。誰知第二天他就從三四米高的台子上跳下來了。三四米高摔不死人,頂多摔斷腿,可是這王明是真的狠吶,狠得下心來剛好往豎立的鋼筋上跳,這一跳哪裡還活得了?人立刻就被戳了好幾個大窟窿……」
我聽著杉樹男的陳述,感覺怪瘮人的,身上冒起一陣又一陣冷汗,起了一層又一層雞皮疙瘩,不由得抱緊了自己。雖然我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可突然很想重來一遍,那樣的話,我寧願選擇不用好奇心纏著杉樹男追問這件事。
末了,杉樹男望著天上漫天的烏雲,陰沉厚重,透不出一絲光亮,突然嘆息了一聲,「我給王家賠的那八十萬,完全夠他們還高.利.貸,再把家修繕一番,買點新農具好好做農活,可是沒想到他們竟然聽了別人的話想來多訛點錢。貪心不足蛇吞象,也許我應該心狠一點,不應該認這個虧,賠這個錢,這樣反而還助長了他們的奸惡之心。」
聽杉樹男的意思,他似乎是想把王明主動跳樓的錄像公之於眾,然後收回賠給王家的八十萬,來洗清自己的怨氣。可是,這樣不是徹底把王家逼到了絕路上嗎?我雖然不是那種像聖母瑪利亞,修女特蕾薩一樣的大善人,可是一想到王家今後會過得很慘,心裡還是隱隱有些不安和難過的。
看著杉樹男一臉決絕的表情,他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拿回那八十萬,我深吸了一口氣,嘗試著勸說他道,「宋先生,我知道王家人確實做得不對,理應受到懲罰。可是他們家在村里畢竟名聲不壞,這一次是窮怕了,又受了喪子喪夫這麼大的打擊,所以才會想方設法謀取更大的利益。宋先生,人的欲望和噁心總是容易在最艱難的時候散發出來,如果你真的曾經關心可憐過他們,那就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吧。這次,讓我來做他們的思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