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何敢自矜醫國手(2/2)
「天子束髮讀書了。」徐庶有些尷尬的回答道。「天子去年便該束髮的,彼時便有人建議給天子選納後宮,結果被衛將軍用什麼虛歲實歲糊弄了一年,而今年四月,正是天子十六歲生辰,無論如何,無論怎麼算,也都該束髮讀書、選派講臣、設置後宮了……衛將軍也不可能再糊弄下去。」
「我隱約明白一點,但還是不懂。」吳普也在茶肆之中,懇切低聲相詢。「還請元直看在我愚鈍的份上,直接一些。」
「我這麼說吧。」徐庶忽然苦笑。「之前多年,天下動盪,各路將軍、州牧、刺史、太守割據州縣,征戰不停,以至於戰亂連年,想要休戰剿匪都要會盟……一件件一樁樁,好像不爭不戰就活不下去一般,那請問他們為何要爭,爭的又是什麼?須知道,他們的職務太平年間也有,彼時為何又不爭?彼時可須會盟才能聯手去剿匪?」
吳普等人愈發茫然。
「因為彼時有朝廷約束啊!」徐庶也不賣關子,而是直接點破了關鍵。「朝廷是有權的,漢室是有威德的,大家本來就是一體……但漢室漸漸頹廢,中樞更是無力,那屬於中樞和漢室的權威便自然下落了,這些人爭的便是這漢室丟下的權與威罷了!偏偏大家往日都是同僚,誰又不能服誰騎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便只好刀兵相見,一決高下。這其中,衛將軍搶占得最多,所以他是衛將軍,而劉豫州、曹奮武這些人不如他,便只能湊在一起與他抗衡。」
茶肆中這行人不由面面相覷,也不知道是有所醒悟,還是想到了什麼。
「而如今天子到了十六歲,他畢竟是天下公認的漢室天子,所以必然要順理成章收回部分漢室權威……」言至此處,徐庶不由苦笑。「可是威權早就被下面分搶光了,誰又願意交還呢?而若不交還,漢室四百年威儀到底是有一些的,人心便要不服,而不服就會生亂!中樞一旦生亂,必然會波及諸侯,整個天下都會為此震盪的。屆時必然烽煙再起。至於為什麼說是中原生亂,不是因為天子要收中原諸侯的權威,而是說大勢之下無人能免,而中原與河北相比到底是幾家人合力維持的局面,屆時無論是先發制人還是被動等待,恐怕都會第一個撐不住勁的。」
「倒也算是一種說法了。」老者終於再度開口。「天下道理都是相通的,你把權威實化為水糧一般的實務,倒是別開生面,且通俗易懂。」
「長者謬讚了。」徐庶再度起身行禮。「敢問長者……」
「不必如此多禮,老夫不耐煩這個。」老者隨手示意道。「老夫沛國譙縣華佗,字元化,一心只在醫術,不想做官,所以什麼都不講究……既然江東不好去,咱們從壽春出來後乾脆去一趟廣陵,再轉徐州北面一行如何?」
這句話前面是給徐庶做介紹,後面乃是跟自己的隨行之人所言,而吳普聽得此言當即大喜:「正要師尊去我家中盤桓一二,師尊不知道,我們廣陵的魚膾天下聞名……」
「少吃魚膾!」華佗聽得此言,立即肅容出言教訓。「生魚肉容易帶蟲卵,入你體中都還能生長,你以為為何那防疫冊子裡一次次說要喝開水、不喝生水,為何說躲避釘螺,都是一個道理的!」
吳普當即一怔。
而此時,旁邊怔了許久的徐庶終於反應過來,卻又趕緊一揖到底:「久聞醫仙大名……」
「又是這說法,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就成了醫仙了……」華佗見狀愈發不耐。「想我一個愛好醫術的士人,自束髮時便四處遊歷給人看病,前後三四十年,也不知道看了多少疑難雜症,還早早寫了書,五禽戲、麻沸散也早早就出來了,卻沒見人稱我為醫仙,結果那什麼面都沒見過的衛將軍和其母一開口就把我變成了醫仙……好像我和張角一般會呼風喚雨引雷似的。」
「元化公竟然不認得衛將軍母子?那去年的布告所言,還有這防疫冊子又是怎麼一回事?」饒是徐庶素來遊走四方,當過賊、讀過書,堪稱見識頗廣,也是愕然當場,還乾脆從懷中摸出一本版印的冊子來,根本不顧及什麼引雷不引雷之語了。
華佗聞得此問,更是冷哼一聲,懶得多言。
倒是其弟子廣陵吳普稍微苦笑,並為自家師尊解釋了幾句:「其實不瞞元直,我家師尊從未與那北面衛將軍母子做過診治,便是河北都沒去過,遑論見面?但不知為何,那衛將軍母子就是要稱我師為醫仙,稱南陽張仲景為醫聖,還動輒拿我師尊和張公的名義發那些個布告,印這些冊子,說是讓天下人防疫……」
「冊子是偽作的?」徐庶驚慌一時。「我家中老母一直都是按照這上面所教的事物養生的啊……這如何是好?」
「元直不必過慮,其實這也是我們不好辯解的地方,因為這布告和冊子中寫的東西,譬如勤洗手、勤洗澡、喝開水、建廁所、撲蚊蟲老鼠,這都是再怎麼做也沒錯的事!還有輕度中暑灌涼鹽水,輕度風寒可用大青根(板藍根)煮水服用,也都是極為對症的。甚至平素多飲茶這個事情,一開始我們以為是安利號想賣茶,可後來喝了之後我師尊都覺得茶水確實是個對身體有好處的好東西……至於冊子上有些偽劣的五禽戲,還有那個護目戲,雖然對比恩師的五禽戲有些簡略,但大致上還是暗含醫理的。」
徐庶鬆了一口氣之餘復又恍然起來:「怪不得未曾聞醫仙反駁……」
「關鍵是反駁了也沒人信。」又有一華佗弟子忍不住插嘴。「堂堂衛將軍發的布告,而且這冊子更是印的全天下都有,聽人說巴蜀、西涼、海南都有,你說如此手筆之下,誰會信一群醫生的話啊?走到哪兒,我們說不認識衛將軍母子,他們都只以為我們師尊是想清靜……我們師尊是想清靜不錯,但確實不認識啊!師尊這輩子連幽州都沒去過,何曾與公孫老夫人還有醫聖仲景公在十年前於什麼遼西對談什麼醫理,還一問一答,恍若歷歷在目呢?」
「非只如此!」又一名華佗弟子忍不住吐槽道。「須知人與人是不同的,雖然冊子上的事情都是對的,但遇到體質特殊的人,卻該稍作調整,不能全然按照冊子上行事……去年年底,我師尊便遇到了這麼一件事,單獨寫了方子,結果那病人識字,直接拿著冊子罵我們師尊,說這是醫仙的方子,你一個區區中原游醫,懂個屁的醫術,居然敢擅自更改?!」
「其實便是張仲景張公,我們師尊與他都還是去年這冊子風行天下後,專門於今年春日間拜訪,才在南陽第一次見的面……」吳普繼續苦笑道。「張公還好,他家中是南陽世族,其兄張羨在劉荊州麾下為長沙大郡太守,無人敢去攪擾。而我們師尊呢,自從這冊子和布告出來後,且不說走哪裡露出姓名後都有達官貴人意圖強留,更有甚者,居然有人與我們交談後知道這冊子的事情後,覺得衛將軍是想藉此機會尋訪到我們師尊,所以就想把我們捆了運到河北求一份進身之階!幸虧跑得快!」
「這……」徐庶本來覺得這事太過玄乎,可低頭看到腰中佩劍,卻又頓時無語,然後旋即改口。「這種事情其實也要分兩面看,如此一來,元化公再去診治,諱疾忌醫之人總會少許多吧?譬如之前那罵人的,真要報出姓名,必然會懇切遵行醫囑。」
「這倒也是。」華佗微微頷首感嘆,倒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話說,華佗一行人本就是看到徐庶雖然一表人才,高頭大馬、佩劍華貴,卻偏偏行事簡樸,毫無士人架子,更與那些市井之人主動做安慰,所以心生好感。而一番交流後,又見此人如此不卑不亢,關鍵是知道是華佗後既不糾纏,也不鄙視,乃是士人中難得通透之人,於是作為這年頭的非主流士人,不免更加欣賞。
後來再一問才知道,雙方都是要渡淮去壽春的,恰好同路,便乾脆相邀共行,而徐庶也是個瀟灑性子,毫不作態,直接牽馬負劍隨行,以作華佗護衛。
而一直到了壽春才知道,華佗之所以至此,乃是因為久居此地的曹奮武親父,故太尉曹嵩身體有恙,因為曹嵩、曹操都是鄉人,而當時更是曹操親弟曹德親自去張仲景家去請得,華元讓實在是不好推辭,這才不得已與張仲景停止了學術交流,引弟子自南陽至此。
而徐庶到了壽春,等了許久,一直到華佗給曹嵩看完病還教了後者五禽戲,準備去廣陵時,才等到了自己此行目標張飛的消息——原來,劉備輕易跨江擊敗了孫策,卻忽然聞得徐州陶謙病重,驚愕之餘便匆匆逼迫孫伯符與朱皓簽下了城下不戰之盟,然後即刻回師了。
數萬大軍大多歸於各處,唯獨其中一萬壽春直屬精銳,卻是在張飛、周泰、魯肅、陳武等心腹將領的帶領下直往徐州而去。
於是乎,等不到目標的徐庶再度與醫仙華佗一行人搭夥,往廣陵而去,而華佗師徒也著實喜歡這個文武兼備的年輕人,更是樂意至極。
當然了,五月時分,眾人到達廣陵,尚未來得及吃上一口魚膾,便被本地太守趙昱以近乎綁架的姿態匆匆送往如今陶謙所居的實際州治下邳郡下邳城去了。
當然,這倒也省的徐庶專門北上再找張飛了,因為他們沒有理由不在下邳相會。
唯獨沿途所見,承平許久的徐州忽然上下悚然,遍地軍士兵戈,卻是讓徐元直猛地想起了一句衛將軍前年秋後出兵陰山時在布告中所言的閒話來。
正所謂:
天下萬事,獨戰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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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既為奮武將軍,行中原盟主事,乃與豫州牧劉備約,當履新政以不負天下,方可北向而爭也。及歸,度田南止於其父嵩、其弟洪,北止於兗州巨豪李乾,科舉事亦止於兗州名士邊讓、張邈。嵩、洪,操骨肉至親也,乾、讓、邈,獻兗州者也,操成勢倚仗也……時人以為難,操亦緩行新政,並以李乾為中郎將、邊讓為別駕。待正月,乃約其父嵩、其弟洪經壽春往江東送女與孫策完婚,又以讓、乾為使往壽春申盟約,復表邈為丹陽太守。五人同行,過睢水,嵩次子德、乾弟進,面焚舟橋,備亦使張飛持矛引甲士露刃斷後,迫往壽春,五人乃悟,然終不得歸睢北,操遂行新政。時太祖在河北,聞而嘆:『此固曹孟德策也!』」——《舊燕書》.卷二十六.世家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