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白雪紛紛落庭中(下)(2/2)
「自然,棗祗是我極為看重的人才,偏偏勤勤懇懇,不懂鑽營,所以我得護著他,便特許他如兩品州牧、將軍一般,奏摺一式兩份,一份走公至你與審正南、婁子伯等人處,一份直達我手中。」公孫珣坦然言道。「而此事我非但早已經知曉,還與家母細細討論過了……子衡,其實這就是革新的難處所在了……你以為你改革了,立了新政了,但其實往後走,新政卻總會遇到新問題,這時候無外乎是向前繼續改、徹底改,或者廢棄新政退回去!不然呢,還能將就著嗎?」
呂范也是捻須搖頭:「換言之,主公這就是下定決心,要將徭役也同樣攤丁入畝了?」
「不錯!」
「但這樣還是有隱憂,君侯應該也知道了。」
「自然。」公孫珣嘆氣道。「口算曆來都是銅錢,一人一年十幾個錢,算到田畝之中不過是錢糧兩個基本常物之間的置換,所以絲毫不覺。而徭役卻又複雜的多……舂米、築城、放牧、耕織,想要攤丁入畝,其實還有一個雜事雜物歸於錢的過程!而小民百姓只產糧食,本就缺錢,一旦所交之錢變多,那誰來負責糧食、雜物與錢幣的這個置換,便是個天大問題……歸於民間,最終恐怕又要成為豪強以高利控制百姓的手段,歸於底層官吏,也有些過於權重,單獨設吏員,也會增加百姓負擔!棗祗能發現這個事情,我母親稱讚他是真正的實幹良吏,我也頗以為然!」
「但總是要做的……這件事情躲不掉。」呂范接口言道。「主公與老夫人之間可曾討論出結果?」
「無外乎是兩條。」公孫珣蹙眉言道。「一個是改革幣制,以安利號昔日在軍中所行的那些糧券、布券為例,推廣到民間……但這件事情,便是母親也有些心虛,生怕整不好。而且,便是整好了,安利號那邊也有兩難之說,一來若是如少府般收為直屬,不免將來直接插手干涉,一時恣意濫發券幣,使幣政大亂;二來若不收入直轄,卻又擔心它尾大不掉,持此事自立,將來投鼠忌器,反而失控!」
「那另外一個法子呢?」呂范想了半日,卻不好插嘴事關公孫珣母子關係的安利號之事,只能避而不談。
「另外一個法子便是一種說不上是緩兵之策還是真正根除之策了。」公孫珣攤手道。「以道理來說,只要天下金銀銅都充足,五銖錢與金銀之物流通廣泛,那雜事雜貨還有糧食去換錢便無須想太多了,隨意換嘛……」
「可金銀銅這種東西是可以一直充足的嗎?」呂范茫然不解。「一旦太平,不是就會陪葬、鑄器嗎?」
「所以家母說了,就要找礦,自三韓往東渡海不過四百里便有四個大島……據說島上有方便開採的金銀銅,其中一座銀山號稱『石見』,石中目視可見銀礦,還有一座島,中間有個什麼火山,邊上運都運不完的硫磺……」
呂范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知道。」公孫珣連連點頭。「這件事情擺出來以後,我也心虛,家母也心虛……偏偏另一邊,經此戰亂,人口大大減少之餘,達官貴人墳塋被掘,豪強富戶儲藏被劫,所以此時並不會出現錢荒。而這件事情,是所謂註定會成大問題,但或許你我皆死了,也未必就能顯出來的東西,所以又不免有些逃避之意。」
言至此處,公孫珣立定與雪地之上,一時感嘆:「其實說到底,誰也不知道將來子孫如何,若非擔憂身後事無人可繼,擔憂人亡而政息,你我又何必為這些多想呢?大冬天的,抱著孩子喝酒,順便給親舊寫信說一說今日之瑞雪,豈不是一樁美事?」
呂范也是一時感嘆不已,便要說話:「說起孩子……」
「說起孩子……阿離與阿臻呢?」公孫珣忽然酒醒。
「回稟君候!」賈逵趕緊上前。「兩位女公子剛剛從大學後門處經過,看到裡面滿院大片白雪,忍不住跑進去玩了。」
公孫珣將大學定址於自己所居的趙忠舊宅後面,二者的後門隔著一條街斜對著,相距不過數百步……此時已經走過。
而聞得此言,公孫珣也是無奈,只能快步轉回,唯獨呂范宅邸正在大學正門的街對面,倒也可以穿過大學歸去,所以也無人以為意。
二人進入大學寬闊後門,很快便尋得兩位早已經玩瘋了的女孩,匆匆招來身邊,卻又準備穿過大學,往前門而去。
雖然已經日落,但此時白雪映照生光,而大學中又是鄴城內難得寬闊之地,兩個女孩又正是調皮年紀,何曾見過如此景象?跟在父親身側之餘也是興奮至極,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鬧個不停……不過,二人隨父親轉過彎來,來到一處地方前,卻不由噤聲。
原來,此處乃是大學中的藏書閣,多年的規矩,藏書閣畔噤聲低語、日夜防火,兩個丫頭早在昌平便熟知這個規矩了。
一群人踩在雪地上,窸窸窣窣,很快便要越過高大的藏書樓,但將要走過之時,呂范忽然驚疑出聲。
公孫珣循聲而望,也是怔住,原來藏書樓下底層大堂中竟然還有一人!再細細看去,只見此人居然是捧著一本書,側身坐在門檻上,背身朝外,儼然是堂中禁止燈火,偏偏又捨不得離開,便乾脆映照著堂外之雪,借光而讀。
唯獨天氣太冷,卻又不免畏縮,所以才會如此姿態倚在門內。
公孫珣與呂范面面相覷……二人情知自己此行是誤闖入的,所以此人也絕非是裝模作樣,便忍不住一起緩步上前。
而走到跟前以後,二人卻又不禁失笑,因為此人雖然遠遠看起來是個束髮讀書的少年,但近前觀察才發現其人身形尚未長成,不過是個頭天生高挑罷了……觀其年齡,應該只有十三四歲,頭上所束之發顯得非常勉強。
當然,終究是好學之人,而且絕對是美談,既然見到,總要有所獎賞的。
「見過衛將軍!」剛要開口,這少年便已經察覺到了來人,然後即刻起身,收起手中版印《管子》,躬身拱手行禮,滿口青徐口音,以少年年齡來看,倒也算是從容了。
「小子見過我?」公孫珣一時愕然。
「之前未曾見過衛將軍真容。」少年隨即言道。「唯獨衛將軍懷中斷刃太過顯眼,再加上周邊義從,那此時於此地,還能是誰?」
公孫珣啞然失笑,雙手將兩個從身後好奇探出頭的丫頭給推了回去,然後繼續詢問:「如何在此處看書?我記得考中的大學生皆有祿米,城外還有宿舍,而且也能借書帶離藏書閣的吧?」
「回稟衛將軍,小子隨兄長來得晚,錯過了秋後招生。」少年抬起頭來不慌不忙坦誠答道。「只是本地藏書閣的老師素來優待我等蹭書少年,故意每日晚飯後才來此處收拾局面,這才忍不住在此多待了一陣。」
「原來如此……怪不得看你衣衫並不簡陋,卻在此映雪讀書。」呂范也是大感興趣。「原來是怕耽擱管理圖書的魏公,不敢離去……你兄長呢?」
「回稟這位貴人。」少年依舊不慌不忙。「我家中是琅琊人,四年前家父以郡丞身份病逝於泰山,結果正逢青徐黃巾動亂,隔斷交通,便只能在泰山郡中安葬、守孝,後來也一直在泰山……直到衛將軍取青州,鎮東將軍秋後清理泰山賊寇,這才得以至此。不過,臨到此地,錯過招生之餘居然見到幾位淮南人士,聽到了族叔訊息,說是小子族叔就任豫章太守不成,便向劉荊州告假歸琅琊,儼然是河北、中原安定後,聽到了先父消息,專門來尋我們兄弟姐妹五人的……兄長不敢怠慢,便匆匆將我們安頓在城中一處友人宅中,獨自南下去迎我族叔了。」
「虧你如此有條理,」呂范愈發稱讚道,卻又扭頭看向了公孫珣。「主公,看來將來的事情,說不定也是可以不必太過擔憂的……」
公孫珣聞言失笑,便乾脆揭開身上白色貂氅,直接給這個身形偏長的少年披上:「如此,便先下一禮,以作『將來』預訂好了……未曾聞映雪讀書少年郎的姓名!」
「琅琊諸葛亮,家兄諸葛瑾!」少年一手拿書,一手趕緊按住正要滑落的大氅,卻又趕緊俯身報名,狼狽之象引得公孫珣身後兩個女孩齊齊偷笑。
「原來如此。」公孫珣不由拊掌再笑。「好名字!且努力讀書,正如子衡所言,有你這樣的少年郎,將來的事情將來之人未必不可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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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末,術既為劉備所擒,欲殺之匣其首至長安,唯以中原合盟,其婿呂布、姊夫楊彪二人求情甚篤,乃束於呂布處幽囚。布,袁術婿也,待之盡善,然布地狹,只新野、朝陽、鄧三縣,兼為曹操、劉表所制,不能為民事,城中無多餘。術既歸至新野,問廚下欲得鹿肉,只豚髒。時隆冬,聞曹劉飲青梅酒,又欲得青梅酒,又無。術坐榻上,嘆息良久,乃大箢曰:「袁術至於此乎!」幾欲死,為女所止。後數日,終食豚髒如常。」——《世說新語》.忿狷篇
詩曰:
平生曾對漢諸侯,勝敗強弱不自由。
裂地鼓鼙軍號急,連天烽火陣雲秋。
砍毛淬劍雖無數,歃血為盟不能終。
誰為今朝奉明主,使君司戶在幽州。
落日青山舊恩在,大河東注不還流。
若為長得盛夏存,時上高層望舊樓。
戰罷玉龍三百萬,相逢一問泯恩仇。
已老始知書作崇,古木新藤正一丘。
大江東去千堆雪,坐斷淮南戰未休。
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
一生道盡將來事,生子何須問風流?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