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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休問天下早晚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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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蔣乾的論調也不是完全錯誤,即便公孫珣完成了這個均田策,大地主也絕不會消失,政策也不會一勞永逸,更不是說後來的大地主會不再搞土地兼併,權貴不會腐化云云……但現在的問題是,秦漢制度確實已經走向了末期,歷史上它從漢末開始一泄到底,花了五百年才摸索出了一個新制度,所以時代無論如何是需要一個新制度的,而這個新制度的腐朽與落後並不需要現在處於戰亂中面對舊制度完全束手無策的人來討論。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真能一舉越過五百年的迷茫期,讓天下直接進入下一個歷史階段,公孫珣母子就真的對得起天地良心了,而且到了眼下這個局勢,恐怕還真不是不可能……畢竟,相比較於歷史上完成這個過程的北魏而言,北魏的威勢公孫珣未必沒有,北魏能做的事情他也未必不能做,甚至北魏不能做的事情他也能做,北魏不能克服的困難他根本就沒有。

而最關鍵的一點是,即便是從公孫大娘高屋建瓴的角度來看,隋唐之餘秦漢,其實並沒有什麼太多生產力上的飛躍,真的就是制度上的重立……而已。

當然了,母子二人也沒有那麼純粹和高尚……土地歸『天子』所有嘛,然後政府替『天子』分配老百姓土地,而幽州的民屯一旦解散,這個老百姓到底是從誰手裡獲取土地的,不問自知。

所以,等這個制度完成以後,有些人不是天子也是天子了……這點,蔣干雖然不清楚,但言語中儼然也有了一些模糊的認識。

「真沒想到,現在這些士子竟然如此有見識,卻又如此大膽,也不怕我這個中原最大豪強出身之人下去砍了他,他們難道不知道我在此地駐紮嗎?」側耳聽完樓下那個蔣干一番高談闊論,義舍上層臨窗以對睢水的房舍之中,酒菜堆滿的几案之策,卻有一孔武有力之人搖頭失笑,卻正是兗州名將李進李退之。

「我都不知道,他們如何知道?」坐在李進對面之人,乃是一名身材更加雄壯,腰間掛著青綬銀印之人,卻正是天下名將,涿郡張飛張益德。「再說了,這些士子年方加冠,幾乎生長於亂世之中,生死之事看得多了,又有誰會怕什麼呢?」

「這倒也是。」李進笑而捧樽言道。「且不論他們大不大膽,只是在下萬萬沒想到,移鎮至此居然讓我恰好遇到益德……只以此論,足以浮一大白!」

張飛哈哈大笑,二人一起舉樽對飲。

而滿飲一樽之後,張益德不免好奇:「今日是友非敵,在下倒是著實疑惑,退之為何在此?」

「能為何?」李進搖頭苦笑。「本不想在益德身前論及此事,卻也避不過……我在此處,正與一事有關,便是適才樓下小子們所言的衛將軍新政!」

張飛難得挑眉疑惑。

「是這樣的。」李進乾脆直言。「夏侯都尉折返兗州後,與曹將軍言及歷水陂一事,曹將軍,還有主政兗州的那位荀氏文若先生,雖然對衛將軍擅自分州建制,還有鄴城立大學一事頗有言語,但對於度田等處置豪強的策略還是很以為然的……而我家正是兗州第一豪強之家,橫跨三郡,戶口數萬,若不能度我家之田,此論便是可笑了。」

「退之自請來此的?」張飛粗中有細,心中微動。「以免為難……」

「既是自請,又是順水推舟,也是奉命而為。」李進聞言愈發無奈。「自從我侄死於邯鄲城下後,我大兄對我也頗有微詞,之前在外統兵倒也罷了,此時回去見面不免尷尬,再加上曹將軍是個仁義之人,還想用我……所以此次出鎮,三分是曹將軍與荀別駕的調虎離山之計,三分是大兄本就厭棄於我,還有三分乃是光明正大的政略,此處乃是曹公家鄉舊處,他想讓我趁著曹太尉人在徐州的機會趁機在此度田!」

張飛恍然大悟:「如此其實反而是好事!」

「於公於私皆是好事。」李進一聲感嘆,卻又在張益德的目視之下轉移了話題。「倒是益德,聽人說你在端午前便已經封金取印而出走青州,不該早就回到淮南了嗎,如何此時還在此處?」

「乃是歸行途中,想起一事。」張飛聞言輕笑。「昔日淮南芍陂賊饑荒之時北上豫州,遇到了一個姓許的勇士,我行此處,又覺得無事,這便起了為我兄玄德招攬的心思,便專門去尋了許久……」

「可曾尋到?」

「去年便被你家曹將軍征走了。」張飛不由搖頭。「聽說還一併去了長安,還在長安衛將軍府與呂奉先比試了一番,據說馬戰落敗,復又裸衣步戰而勝,引得老夫人當場稱讚為虎痴,並賜了錦衣。」

「可是腰大十圍,身長八尺那個?」李進若有所思。「如此說來,我還見過……」

「不提他了。」張益德愈發搖頭不止。「衛將軍曾親口所言,你家將軍與我兄玄德俱能得人,像這種勇士,一旦入彀,便無可能再走,於是便又在豫州試圖尋些其他人才帶到淮南……不料忽然聞得我兄將為婚姻,不敢再耽擱,卻不想在此正逢退之!」

李進欲言又止,卻只是親自為對方斟酒:「江湖奔波,今日且醉!明日一早,我送益德過睢水!」

「且醉!」張飛也昂然受酒。

二人一時痛飲不提,但未及喝個痛快,便為樓下喧譁聲所擾……原來,竹邑城中得到緊急軍情,去軍營尋李進不見,一路找到此處,聞得李進在此與張飛飲酒,既不敢驚動,也不敢輕易離去,反而驚動了此處許多負笈遠行的士子。

李進無奈,只能與張飛停下暢飲,一起起身下樓,安撫眾士子、商賈之餘,同時詢問軍情。

「回稟將軍!」來人於燈火通明的堂中俯身匆匆而言。「襄陽劉表見孫將軍攻勢甚猛,起了唇亡齒寒之心,前幾日忽然反覆,與袁術停戰不說,隱約有暗助袁公路舉措……孫將軍大怒之餘,盡發汝南、潁川、南陽兵馬,同時向兗州曹公處求援,曹公有令,汝南、潁川、南陽兵馬俱全,無須真正出兵相助,只讓將軍稍作準備,分出些許兵馬押送部分糧秣西行,同時通知睢水南側劉豫州一方,請他從淮南側擊劉表!」

「知道了。」帶著三分醉意的李進聞言居然不以為意,並直接與張飛稍作解釋。「那位荀氏文若先生對此早有猜度,我也早有準備……而益德兄在此,更是為我省一番事了。」

同樣有些許酒意的張飛搖頭不止:「事情我是知道了,可我兄昔日能立足淮南,左倚陶徐州,右靠劉荊州,以他為人,未必會趁火打劫。」

「那荊襄之地可就要歸孫破虜了。」可能確實是喝了幾杯酒,李進便在義舍堂中隨口而言。「劉表一書生,焉能制猛虎?怕是此番根本就是遂了孫破虜心意!若如此,我們曹公平白得兗州六郡,孫破虜橫行江上,尊兄豈不是要落人之後了?」

張益德依舊搖頭:「落人之後便落人之後,非義之戰,焉能為之?」

「亂世之中,本就要刀兵相見,爭奪天下,光持仁義沒用吧?」李進愈發爭辯。

「若是為了得天下而失了義氣,反而更沒用。」張飛昂然相對。「我兄既然已有立足之地,便不會輕易為此事,至於孫破虜,他自取荊襄便是。」

堂中士子、商賈早已知道二人身份,此時聞言聽得都已經呆了,如何敢言,而一片寂靜之中,李進緩緩頷首,也不再爭辯……不過事情確實是大事,張飛還是要即刻渡過睢水往南岸劉備所握的那半個沛國而去的,於是二人不顧天黑便一起出門,準備渡河。

而走出門來,未及上馬,卻又聞得身後再度喧譁,原來,其中一個士子喚做徐庶徐元直的,因為兵役再起,而老母獨留潁川,卻是要與之前一起在南陽同學的石韜、孟建,以及新結識的蔣干就此分手,獨自匆匆連夜往西北家中而去了。

而張飛見狀卻又翻身下馬,叫來此人,將坐下馬匹想讓,倒是讓徐庶感激不及,當場俯首稱謝。

一番插曲過後,李、張方才並走睢水,往距離這義舍不遠的渡口處一起登船……睢水不過淮河支流,夏日水漲也不過兩三百步寬闊,須臾便已經到了對岸,而對岸亭舍中人接上張飛,李進卻又順勢將自己專門帶過河的河北駿馬交與張飛……可臨送上韁繩之後,卻又一時遲疑。

「退之何意啊?」張飛不由失笑。「不捨得與我一匹馬嗎?」

「不是此意,我是不舍益德,江湖路遠,一分南北,而兵戈復起,不知何日能再相見?」星河映於睢水,李進一面握著馬韁遲疑,一面懇切而言。

「你我兵戈武士,大戰之後能得一見,已經是暢懷之事了,又何須效小娘子態?」張飛愈發大笑。

「也罷。」李進乾脆將手中韁繩送上。「酒後乘馬,務必小心。」

「我在涿郡,宛如自幼生在馬上。」張飛不以為然,便乾脆翻身上馬,然後便要在馬上拱手告辭。

「益德!」李進見狀,反而上前握住對方雙手,旁邊火把之下,面色愈見懇切。「之前在堂中有些話我不好當著那些嘴碎的士子而言,便是此時也有挑撥離間之意,可是我是真想提醒你……掌權之人,本心最是易變,你心中無私,天下景仰,可是你想過沒有,若真有一人,你兄劉玄德行負義之事,你居於其下,該當如何?」

張飛沉默一時,卻又緩緩而答:「我不信我兄會為此事。」

「可即便如此,有一件事情,卻是躲不過去的!」李進毫不遲疑,繼續言道。「衛將軍居天下之半而行新政,儼然十年之內有志於天下,而你兄玄德以其弟之名坐斷淮南,其實參與中原聯盟,將來有一人,衛將軍以天下大義併吞中原,而你兄長以一方諸侯防而守之,也算有義之戰……你居於其中,何以自處?」

張飛聞言而笑:「退之,今日在義舍內,我聽那些小子議論天下大勢,卻是想到了在邯鄲城下,衛將軍也曾在一次休沐之後入城醉酒,然後握我手議論……其人當時有言,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是定數,而他是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討平天下的,只是益德還有玄德,到時候該怎麼辦呢?」

「你怎麼答?」李退之一時怔住。

「我說……君侯曾有言,當不負天下;我兄玄德有言,當不負君侯;我亦曾有言,當不負我兄,亦不負君侯……日月昭昭,人唯自愛,方以不負,兩位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我張益德,絕不會作出負義之事,想來君侯與我兄也都不會讓我去做負義之舉的。」張飛看著李進緩緩而答。「於是君侯出兵東征,界橋伏盾之後,連將軍號都未及想明白,便匆匆北歸,卻又在他將至青州之前,專門讓人與我一振義將軍印,以全我義氣……退之,此雖亂世,但這天下間卻不光只有權謀的,又或言,正當亂世,反而需要義氣二字!你看看真正成事之人,是不是皆有一番英雄氣?」

李進一時感嘆,便要抽手:「是我小人之心了……」

「不是這樣的。」張飛握其手繼續言道。「我其實知道你的處境為難……在袁紹麾下持族兵自用為人所忌,於曹奮武麾下更添了一層降將身份,如今又為兄長所厭棄,而他們之所以都還用你乃是因為你還握有兵馬,但是退之務必聽我一言,無論如何,保全家族也好,將軍節勇也罷,亂世之中無論如何當有所持,切不可為一時困境而自棄本心,真要是那樣,便如草木一般可笑了。大丈夫生於世間,焉能如此?」

李進緩緩頷首,卻是鼻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想他一心保全族人之餘奮力而履一將之責,卻屢屢遭疑,以至於淪落到後方押運糧草的地步,到了,竟然是數年內只萍水兩見的一位故人知他難處。

當然,李退之到底是戰場上的宿將,稍作調整,便穩下心來,然後後退數步,鄭重一禮。而張飛見狀也不再多言,他情知自己待人以寬,乃是公孫珣、劉備皆待他寬,以己推人,方至於此。

於是乎,便於星河之下,微微拱手,轉身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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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與李進善,飛將南渡歸劉備,進在睢水曰:『君不負南北,然北強南眾,南北一朝相爭,君當何處?』飛笑曰:『君名進退,若一日大勢所趨,進退維谷,君當何名?』進不能答,飛遂曰:『吾曾聞北面言,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非人力所舉,而足下與吾俱以匹夫生逢亂世,當持本心而已,一別南北,何問進退?』進大嘆,渡水贈馬大拜方歸。」——《漢末英雄志》.王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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