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須知飲啄繇天命(2/2)
「其二,」公孫珣環顧四周,繼續握刀揚聲而起。「諸州動亂,百姓多有離散,一則拋荒甚重,二則豪強大族趁機廣據良田,三則從袁紹為逆者不得不罰……當於度田後,收逆產、合荒地,以戰俘、流民、收降盜匪合而屯田,兼代行地方徭役……這一論,依舊是衛將軍公孫珣所舉,袁氏逆臣清河崔琰一人反對,諸位有反對者,可起身從之!」
「敢問衛將軍。」崔琰身側不遠,一人忽然起身,卻正是南陽許攸。「如我等敗臣逆賊,若要收逆產,當以何為據?」
「自然是以罪論,這個待會還要再議,但若不參與軍事,原則上不收浮財、宅院,只沒超出本家人口的多餘田地。」公孫珣頭也不抬。「如何,子遠要與崔琰同列嗎?」
「兩軍臨戰,兵戈連綿數千里,死傷何止十萬,而今日將軍一朝得勝,便是將我們一併殺了,將降卒一併坑了,也最多只是說你殘忍,卻不能說你無由……如今只收我們這些罪臣多餘田地,還要將降卒安置屯田,將軍堪稱仁慈了,我又怎麼會與他同列呢?」說著許攸俯首作揖。「我要謝過衛將軍大度!」
說著,其人兀自坐回去了,而公孫珣順勢敲響盆底,卻依舊只是崔琰一人獨立。
稍傾片刻,公孫珣專門回頭看向身側鄭玄,眼見著這位天下儒宗也束手不言,卻是毫不猶豫,直接敲響了第三下。
「如此,收攏青、兗、營、冀四州逆產,招撫百姓聯合降卒軍屯、民屯一事也已經議下了。」公孫珣不慌不忙,繼續言道。「這第三件事,乃是我有感於鄉間豪強之盛,亭鄉之政著實難為,外加地方盜匪頻發,所以想仿效當年我在趙國、中山的行政策略,推行地方什伍制度,五戶為一伍長、二十五戶再為一保長,最後連上里長,許以算賦減免、些許秩俸,直屬州郡,以作治安事……這個三長之制,可有人反對啊?」
眾人依舊不言。
「既如此,還是崔季珪一人反對?」公孫珣敲完第二次盆底後一時失笑。
「將軍何必如此?」終於有人不耐了,卻還是許攸許子遠。「事到如今,你自存威德,直接定策便是,何須在此一而再再而三呢?」
「總要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公孫珣倒也不氣。「子遠你急功近利了……」
「要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殺幾個人便是!」許攸昂然而對。「梁期城下、界橋之畔,難道死的人不是血流成河嗎?事到如今,怎麼反而束手束腳了?就因為一個鄭康成嗎?他不過是老糊塗了,只以為自家子弟性命貴於他人,你如何不懂?自古以來,欲行變法何嘗有不死人的?商鞅、吳起是怎麼死的?」
「子遠是真糊塗了。」公孫珣不以為然。「自古以來欲行變法固然未嘗有不死人之事,但梁期一戰、界橋一戰,乃至於袁本初本人,難道不都是為此而死的嗎?實際上,若非見漢之舊制,大廈將傾再無一用,我欲行新制而挽天傾,又何至於與袁本初刀兵相見呢?所以說……殺的還不夠嗎?」
「就是還不夠!」許攸在周圍俘虜們的驚恐目光之下,直接起身離席向前,來到公孫珣所做高台之下,以手指崔琰、郭圖、辛評、荀諶等舊日同僚所在而言。「河北連番大戰,你所殺者乃是袁本初治下豪強抵抗之心;蓼城平州兵浮海而來,你所殺的是與你並爭天下的梟雄之身;而今日,這些世族子弟、儒生名士卻不與他同,你若不殺一二以正軍法人心,將來他們必然會陽奉陰違,毀棄你的新政!要我說,若他們舉鄭康成為旗,你連鄭康成都要殺之以示決心才對,何必如此做作?」
鄭玄面無表情,端坐不動,公孫珣也是同樣面色從容,其人抬手舉刀一擊盆底,卻又隨意而言:「三長制度已定……子遠,若我如此,與董卓何異?」
「董卓是個什麼東西,有資格與你相提並論?」許攸向前數步,直接來到滿地狼藉的高台之上,繼續慨然相對。「董卓以私兵進洛,擅行廢立,而你卻有討董之功,兼衛將軍輔政之名正言順;董卓兵馬強盛一時,卻只知劫掠無度,而你卻經營北地數載,根基牢固,如今更有河北九州在握;董卓一旦得勢,恣意妄為,而你謹守本心,行事以立法為先……而如今,為立法殺幾個人又何妨?誰能反你,誰能阻你?」
公孫珣望著身前之人,剛要再說,對方卻已經繼續言道:「你心存大志,這我早就知道,你欲覆舊立新,這我也早就明白,所以我之前私下請見你的總幕府呂子衡,勸他替你為此事,將袁氏舊臣一併殺之,以清障礙,可他卻推三阻四,渾然無大臣擔當……而你今日既然親至,以你的決斷,為何還要如此猶疑?你真以為,袁本初身邊這些人,還能為你所用?袁本初身側,忠臣良士不是沒有,可卻已經死絕了!如今還留下的,都是以袁本初為器物的人,要麼是只求名利的小人,要麼是原本就想借袁紹與你為敵的心腹之患!怎麼能留?」
公孫珣瞥了一眼頗顯無奈的呂范,笑著看向了許攸:「子遠……你說的心腹之患是何人?小人又是何人?」
「心腹之患不就站在那裡嗎?」許攸抬手指向崔琰。「清河世族、儒宗高第,骨子裡不認可你的治政,骨子裡想克復舊制,偏偏又德行昭彰,自以為所行所為皆是正道……這種人,留下來一定會亂群,今日端午不殺,難道留著過中秋嗎?與此同類者,荀諶、鄭學門人,皆如此。至於小人,」許攸言至此處,卻是以手指向自己。「郭圖奸佞賣主,許攸貪財賣軍,俱是不殺不足以平人心的小人,還有一個辛評辛仲治,既是心腹之患,又有小人之實,可以一併殺之!」
「你在胡說什麼?!」出乎意料,被點名要殺的那些人,多少存了一些風度,就連郭圖此時都沒有言語,只是冷靜坐在原處而已,但說到辛評,其人卻是終於忍耐不住。「許子遠,士可殺不可辱,敗軍背主偷生之人,今日你可以請衛將軍殺我,我絕無怨言,卻不可辱我!」
「看到沒有,這才是大奸似忠之輩!」許攸以手點之。
「且不說此事。」公孫珣蹙眉相對。「子遠……若我剛才未聽錯,你要我殺你?」
「然也!」
「不要胡鬧,我在定製度呢!」
「我替你定!」許攸上前奪過對方身前倒扣的鐵盆,正色相詢。「除了如何處置我們這些人以外,你還有什么正經新政,一併說出……」
「只有兩件半了。」公孫珣向後傾倒,隨意朗聲而言。「一個是百姓一旦被兼併,無立身之地卻要交口算(人頭稅、丁口稅)不停,這是漢室崩殂的重要弊政,我準備在度田、屯田、三長制後把口算攤派到田畝之中,以田畝而取口算;另一個則是如今察舉制中,人事之權決於地方、高門,我想收歸中央,並許人人皆可自投名剌,去清議而以科目考試定取士之道;最後半個,則是仿照軍中階級法,自州牧將軍至於亭長、里長、伍長,定官吏、將士品秩,方便統屬、轉任。」
許攸不由搖頭而笑,卻返身雙手捧鐵盆厲聲質問台下:「爾等都聽到了嗎?攤丁入田,察舉改科考,設立統一品秩……這三件事,有誰如崔季珪一樣要反對到底的嗎?」
亂了許久,天色已經漸漸暗淡,但作為一年中日頭最長一段時日,陽光依舊映照在歷水陂上,隨漸漸而起的夏風一起,吹皺一湖水……風聲水動之中,公孫珣一手持刀,側坐在位中,盯著身前身影若有所思。
而隨著許攸舉盆在台上厲聲喝問,從身側正襟危坐的鄭玄,到左手愕然無聲的呂范、審配、婁圭、韓當等人;再到右側目瞪口呆的夏侯淵、毛階;還有台下分列兩側昂首不言的關羽、程普、高順、成廉、太史慈諸將,各有所思的田豐、荀攸、王朗諸文臣;以及身後扶刀負甲立於台下的早已經出汗不止的龐德、張既、賈逵、劉璋、楊修、法正、孟達等義從;當然,還有坐在外圍,與唯二立在席中的崔琰相近的那些袁氏舊臣……所有人俱皆無言,只有風動水皺。
三遍之後,許子遠將手中鐵盆大力摔在了地上,哐啷作響之餘奮力嘶吼:「依舊崔季珪一人不從,餘眾三百五十六人,皆以為然,此三事俱為天下定製!」
言至此處,情緒早已難再制的許攸回過頭來,冷笑相詢:「文琪看到沒有……如今生逢亂世,正是你這種英雄用武之時,欲行天下事,萬般籌措不如奮力一擲!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什麼都不用憂慮!」
公孫珣先是一聲嘆氣,再又緩緩頷首:「受教了!」
「可論我等生死之事了嗎?」許攸追問不及。
「子遠為何一定要死?」公孫珣語氣雖顯無奈,神態卻愈發平靜。
「我不該死嗎?」許攸嗤笑反問。「為人謀不能致勝,為人臣不能盡忠,貪財無度,連累萬眾……而且你也說了,自古變法無不有流血者,我今日貪天之功,以罪囚之身借你勢為此事,若能夠落得與商鞅、吳起一個下場,豈不是我的榮幸?」
「子遠。」公孫珣終於動容,卻是放下手中斷刃,伸手拽住對方。「你死了,你的妻小該如何?」
「我隨袁本初十六載,那便是與你相識十七載,十七載故舊,不能為我養個妻小嗎?」許攸正色反問。
公孫珣剛要再說。
「不要再問我老母如何了。」許攸打斷對方言道。「文琪,身後事你俱為我為之吧……只有一事,一定要殺郭圖、辛評、崔琰這些人!他們跟我一樣,都是天下禍亂的根源!」
此言一出,旁邊崔琰身側,一人徹底難以自制,直接嚇得昏了過去,卻是鄭玄另一個學生郗慮,登時引發一片騷亂。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公孫珣看都不看身側鄭玄哀求的目光,直接一手拉住許攸之手,一手扶刀起身。「我許久未曾親自用刀,今日卻要親自送一送子遠。」
「也好!」許攸失笑而答。
言罷,公孫珣攜手與許攸下台而去,宛如當年在洛中相識時一般親熱,須臾便轉入高台後甲士中間,而只是片刻之後,這位衛將軍便手上帶血,扶刀回到台上座中。
鄭玄早已經面如死灰,而袁氏俘虜那裡,也已經多有不堪之態。
「讓他們閉嘴。」公孫珣一邊吩咐,一邊卻是朝夏侯淵招手示意。
夏侯淵不敢怠慢,即刻上台前俯首相候。
「妙才。」公孫珣等到周圍安靜下來,方才對身前之人懇切言道。「我知道你此行之意,而今日之新政,便是我與曹孟德之言語……你告訴他,我不怪他心生野望,也不怪他對我之政略稍有不滿而欲自行,唯獨他在中原,若不能摒除豪強、世族紛紛舊制,以至於變成第二個袁本初,那我雖然沒有餘力不足以發大軍即刻討平中原,卻也可立即親提兩萬突騎,先直撲其心,吊其首於門樓之下!」
夏侯淵也不知道該不該點頭。
「咱們也是多年故舊,上來共飲一杯!」公孫珣並未難為對方,而是直接招手再言。「也是替孟德飲此一杯,飲過之後便回去吧……告訴他,既然走到這一步,那從此以後,便當以天下事為任,也無須再顧忌舊情了。」
夏侯淵一時感嘆,卻只能上前從鄭玄案上借來一樽,於滿地狼藉之中與公孫珣共飲一杯,然後便與毛階俯首告辭而去了。
夏侯妙才一走,天色著實昏暗下來,而周圍人未及點火照明便被公孫珣制止:「只有一件事了,須臾可決,無須燈火。」
此言一處,諸將俱皆悚然,而袁氏舊臣那裡則不免戚戚。
鄭玄實在是忍耐不下,只能低頭求去。
「鄭公真以為我是董卓嗎?」公孫珣無奈苦笑。「我若想殺人,何至於如許子遠所言,一開始如此做作?而許子遠臨終之求,我也自始至終沒有正面應下……就是因為手裡有刀,才一定要克制。再說了,若真要殺人,何至於讓鄭公列坐?哪有刻意當著老師殺學生的事情?」
鄭玄一時愕然。
「之前說到科考一事,其實正想請鄭公去做主持。」公孫珣懇切而言。「我準備表鄭公為太常,即刻往鄴城而去,並在那裡建一座大學,讓鄭公一邊教授子弟,一邊興復古文經學,然後再負責河北諸州的科考選材一事……長者凋零,劉師、橋公俱去之久矣,盧師也已經決絕,鄭公就請務必不要再清高了。」
鄭玄沉默一時,卻終於是俯首稱命。
「傳我軍令……從今往後,凡士子為逆者,從軍事者以軍法論,即十一抽殺之令。」公孫珣見到身側之人稱命,乾脆揚聲直言。「未曾直接領兵者,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今日之袁氏附逆,無論出身,一併髡刑發河朔邊屯三載,重者五載……我生平最敬故橋公,望爾等能學橋公一般百折不撓,早日識民間疾苦,回身再造前途!」
鄭學門人,孔融故吏,還有辛評、郭圖等人也都死裡逃生之餘紛紛釋然稱謝,便是這些人的親友在公孫珣麾下的,也紛紛出列稱恩。
而崔琰也在周圍同門的拖拽下,也無奈準備低頭。
「崔季珪就不用了。」公孫珣遙遙冷冷而言。「我是真的厭惡你……河北雖大,卻連髡刑版築之地都沒給你留,或者說,凡我治下並無你半分立足之地,你現在就走,去尋曹操、孫堅、劉表、陶謙之流吧,想來他們自會與你富貴!若清河崔氏願隨你走,我也不攔!但事先說好,有朝一日,我若真的重整河山,那整個天下就都無你立足之處……自去吧!」
言罷,公孫珣兀自下台而走,仲夏日頭最長一日也終於就此進入暮色之中。
然而,眾人不知道的是,公孫珣上馬攜眾歸城,未及安坐,呂范便主動求見。
「許子遠今日舉止乃是要已自己性命為餌為其主復仇之意,臨終之言也不過是挑撥離間罷了,子衡何必在意?」公孫珣本不想見,卻還是召入舍內安慰了一句。「再說了,那件事你又不是沒與我匯報過……」
「不是此事。」呂范尷尬一時。「屬下有一事忘了與主公說……」
「講來。」
「公孫犢、公孫方被我下令直接處死了。」呂范無奈而答。「這與主公今日寬縱之風略顯牴牾,臣有失計較……」
「這兩個人,殺的正好!」公孫珣一時失笑,卻又揮手斥退。「出去吧……你所舉止其實並無不當,非說不當,便是與我相識已久,不免過於清楚我的心意。」
呂范欲言又止。
「我知道。」公孫珣忽然肅容,以手撫腰中斷刃,漸漸黯然而言。「許子遠真情流露,非只是離間之意,也確實是在助我成事,咱們今日這麼多布置都未用上,全靠他一力而為……不意今日竟親手殺一舊友。」
呂子衡為之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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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既覆袁紹,入濟南,以界橋事不得已殺許攸一人,余者皆赦死,發陝州徒刑三載,青州人心遂安。俄而,復舉高密鄭玄為太常,建大學,行科考,建三長制,又開幽州民屯為戶,並均田與之,復設屯田於冀、營、青、陝四州,攤口算于田賦,世稱救民塗炭,海內稱善。」——《舊燕書》.卷二.太祖武皇帝本紀
1、獻祭三本書,《滿級導演》、《我為國家修文物》、《我是貓大王》
2、繼續懇求大佬們隨手對大娘比個心。
3、現在這個環境,搬磚真的是比想像中的要辛苦,兼職碼字,希望大家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