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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獨往人間不獨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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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以天人感應而言,此亦謬言也!」就在此時,一人忽然扶劍上前,搶在王朗身前昂然斥責,眾人抬眼看去,卻正是這些年頗有名聲的郭嘉郭奉孝,其人中午之前進來時便做過介紹的。

「何談謬言?!」曹宏偷偷打量了一眼劉備,見到對方也同樣面色好奇,方才迎面昂然對上。「願聞足下高見!」

「其一,自桓靈亂政以來,國家傾覆,天下崩壞,四維皆散,若論天人感應,當時天下才是真的混沌一片!戰亂、饑荒、叛逆、瘟疫、地震、洪水……這些事情會少嗎?只是兵禍連結,太過明顯,而人在其中活命都難,誰又會在意和記載什麼災異呢?這些異象和災禍也只能隨亂世沒於混沌之中,落得無人察無人管無人問罷了!」郭嘉向前來到堂中,只在陶謙身前立住,然後回身環顧左右,慷慨作答。「而衛將軍代掌國政這些年,使天下全然混沌至於今日一場地震便為人所察,是功績呢,還是罪責,徐州諸君難道真的不懂嗎?!你們中若真有所謂清直之人,又怎麼會問出如此可笑之言呢?!」

堂中諸人俱皆變色,便是劉備在喘了一口粗氣後也緩緩頷首:「昔日董卓亂政在內,四十路諸侯分野於外,至於今日天下稍作喘息,確實是我兄的功績……又或者說,平定天下,使民稍安,此功績吾兄甲於天下。」

郭嘉聞言忽然微笑,卻看都不看劉備,只是盯著堂中諸多徐州人等繼續言道:「而其二,便是大家上書衛將軍行勸諫事了,那又如何呢?正所謂『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之主;受國不詳,是為天下王』,有了地震,大家不去怪罪左將軍、奮武將軍、安南將軍(劉表)、安西將軍(劉焉),不去怪罪太尉劉公、司空楊公(楊彪)、司徒皇甫公(皇甫嵩),只去怪罪衛將軍,這難道不是因為天下人都知道這些年真正維繫天下運行的是衛將軍嗎?!」

門外悶雷滾滾,堂中噤若寒蟬,便是劉備也陡然肅容,陶謙也扶額不語。

「在下才疏學淺,卻也知道,天地日月四維運行皆有所系!」待到雷聲滾過,郭奉孝繼續睥睨而言。「而若徐州諸位忘了的話,我也不妨再提醒諸位一遍……自桓靈亂天下以來,天子年幼,不能理政,又逢董卓廢立荼毒,當此時,收拾河山,鞭笞天下,代天子掌海內者,實衛將軍一人也!今日天下得片刻安寧,爾等能坐於徐州井中觀天地,妄議局勢,也在於衛將軍之恩德!」

堂外門側,徐庶幾次握緊腰中之劍,幾次又頹然鬆開……因為他本能的想在心中駁斥此人,卻居然無所得,其人言語看似詭辯,但其實是有一番道理的!

可憐徐元直,自以為自己二十六歲算是學成出山,卻不料不僅是衛將軍、劉豫州、曹奮武這些人英雄氣概遠超於他,便是當年同郡同歲少年,今日居然也再度遠遠將他甩開!

而拋開這些異樣情緒不提,郭奉孝的話,同樣給徐元直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後者不是沒有從這個角度,這個思路去想過事情,但是卻一直囿於見識和母親的忠孝教導而不願深思……此時被對方點開,卻恍然而悟,天下並不等同於漢室,忠於漢室沒有問題,但是忠於天下卻同樣可以昂首挺胸立於世間的!

「至於銅雀台一事。」郭嘉繼續笑道。「河北數年秋收豐盛,倉儲堆積,這個時候正該將庫房中的陳糧、舊布、新錢拿出來使用,不至於浪費才對……所以要重修馳道、清理河道,銅雀台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而且銅雀台也不是什麼傳聞中的宮殿,此台的圖紙在下有幸見過,夯土高台之上建立屋舍,其中衛將軍及其家眷所居不過其中十之一二,倒有三成歸於文學館,三成歸於演武台,台下更是閱兵、聚兵之處!其實衛將軍早說了,若將來能一統天下,讓海內安定,一定要整飭舊都或長安,屆時便在渭水或洛水上建立三台……一台歸大學,一台歸義從軍校,一台照搬銅雀台,歸文學、演武之事,非只如此,鄴城、昌平、成都、太原、下邳、秣陵、襄陽,都要有這麼一座台!如此方能使文學昌盛,使士民尚武,使天下歸心!諸位,衛將軍的志向,你們就不要以區區之苟且,妄自揣度了!」

「早聽說潁川郭奉孝的名聲了,但今日相逢,才知道仍然小瞧了足下。」片刻之後,劉備終於在一片沉寂中緩緩而答。「足下的言語堪稱慷慨激昂……」

「是衛將軍的行為舉止,志向言語,自帶慷慨之氣,郭某複述之時言之有物罷了。」郭嘉終於扭頭看向了劉備。「不過,劉豫州也不必妄自菲薄,足下今日能輕身至此,其實已經有了衛將軍三分氣度!」

劉備沉默以對,半晌方才緩緩頷首:「且觀之吧!兄長用心於長安,履天下事,自然是比我強的,但徐州區區之地,今日無論如何,便由我與孟德兄暫為之好了。」

「徐州區區之地,衛將軍不以為然,但是我們下面為臣子的卻要奮力爭一爭的。」郭嘉忽然扶劍再笑。「下邳這裡,徐州腹心這裡,陶徐州與劉豫州早有私相授受,我們自然不會多事。但……」

「足下若是想說青州水軍會浮海南下,繞到琅琊臧將軍身後,脅迫他降服的話,也請不必多言。」劉備忽然振奮以對。「自當年遼東浮海趨青州事後,天下無人再敢小覷水軍,而海中船隻以尖底、高舷、細長為主,大大不同於江河之船,也是一望便知的,來時我已經遣麾下海軍校尉周瑜引海船四十艘,水軍一萬,沿海從廣陵北上了……」言至此處,劉備瞥了眼身側一言不發的張飛,不由微微一頓。「備是萬萬不敢與我兄為敵的,但今日受陶徐州託付徐州事,總不能不許我防衛本領吧?」

「這是自然。」郭嘉微微變色,又瞅了一眼之前唯一上前與劉備對答的廣陵太守趙昱,還有一言不發只是扶額咳嗽的陶謙,旋即再度微笑如常。「我們也只是得了衛將軍許可後勉力為之而已……可是劉豫州,你不免弄錯了一件事情。」

「何事?」

「若臧將軍早已經降服關鎮東,而此番青州水軍南下原本是要試著圖謀東海呢?」郭嘉微笑反問。「當然,若遇到劉豫州的水軍,我想東海自然是求不得了。」

劉備難得愕然,卻是死死盯住眼前的年輕人不放。

而郭嘉卻不再多理會,只是微微拱手,便居然要扔下王朗與滿堂腦子已經爛如漿糊的徐州上下,先行離去……很顯然,他與王景興雖然同路,卻各有所屬,根本不是一個系統的人。

「奉孝且住。」就在這時,劉備忽然又喊住對方。「事已至此,多言無益……還請足下留下做個見證!」

郭嘉在陳登等人的矚目之下,微笑復還。

「諸君。」劉備收拾情緒,重新立於陶謙之側,放聲而言,聲振屋瓦。「今日陶徐州許我代掌徐州之地,諸君可還有所疑?」

堂中上下,面面相覷,只覺自己之前舉止在當今天下英雄之前宛如小兒博戲一般可笑,便是陶謙那個垂垂老朽欲死的姿態也是讓人膽戰心驚,誰還敢疑?!

實際上,便是原本被陳登、徐庶認定要惹事的笮融,此時也都戰戰兢兢,不敢擅發一聲。

「諸位若無言,備卻有幾句言語要言之在先。」劉備繼續放聲而對。「陶徐州待人以寬,故多有放任,但今日劉備暫為徐州事……琅琊、彭城且不論……但凡劉備能管束之處,鄉亭九品官職以上,不可私授,此其一也!」

陳珪、糜竺等人噤若寒蟬,俱皆低頭。

「屯田百姓當歸公制,不可為大族私用私利,此其二也!」

陳登怔了一怔,卻不禁面色愈發漲紅。

「佛法雖勸人向善,然不可聚眾流離,浪費公帑,此其三也!」

笮融握拳又松,欲言又止。

「度田清戶,廢察舉而立州學、科考,新政之事即日展開,此其四也!」說著,劉備從容拉起衣袖,復又扶著腰中佩刀,環顧左右,睥睨而問。「此四事,望諸位與我袒臂共約,諸位可願從之?!」

堂中鴉雀無聲,卻也無人先行隨從立誓。

而就在此時,門外雨水淋漓之間,忽然有一人擲一物入內,復又扶劍而入……眾人愕然回頭,只見那物卻是不知何時溜出去的丹陽兵校尉許耽的首級,至於扶劍而入者,赫然是一直跟在華佗身後的那個潁川徐庶。

「此人趁著雨勢到院外尋舊部,商議引泗水南岸丹陽兵至此作亂之事,已經被在下直接斬了!」徐庶渾身濕透,喘著粗氣作答,卻又忍不住去看那回頭來看自己的郭嘉郭奉孝。「大局已定,擅為亂事,庶今日之斬可稱善否?!」

「善!」劉備只以為對方是看自己,當即昂然作答,而且眼中欣賞之意格外明顯。

「善!」陶謙咳嗽兩聲後,也是咬牙回復。

「善!」第三個說話的卻是陳登。

而陳元龍大聲喊出此字之後,復又拔刀出鞘來到劉備身前,然後轉身面向堂下諸多徐州達官顯要,卻又乾脆以刀刃劃開自己的衣袖,奮力袒臂而言:「劉豫州天下英雄,而徐州混沌已久,行新政以歸天下主流之事本當自然……今日就請劉豫州為徐州事,也請諸位即刻袒臂立誓相從,否則便如此袖!」

堂中諸人,俱皆面色煞白,他們先看陳登,再看劉備,復又回頭看門內徐庶,最後又去看地上首級,隨即爭先恐後,紛紛袒臂立誓。

一日間,徐州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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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三月,有民得銅雀於漳水畔,太祖大喜,使起銅雀台,左右皆諫,太祖不聽。四月河北大震,左右復諫,太祖收諫書示眾,起台如故。長史呂范不解,問於太祖,太祖對曰:『天地日月四維皆有所系,是為天人感應,而今諸儒以此來對一人,何解也?故示之於眾;至於銅雀之台,固心之所願也,不敢辭。』范乃笑。」——《新燕書》.卷二.太祖武皇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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