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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渭水一竿霜月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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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輪到劉虞沉默了。

「罷職流放如何?」黃琬明知希望不大,還是硬著頭皮問了一句。

「光祿大夫說笑了,這種事情,不殺人何以服人心?」回復黃琬的不是公孫珣,而是一開始隨公孫珣入堂卻立在了大堂側門內的戲忠。「再說了,今日死了數百人不止,自然是以殺起,而以殺消。」

堂中不少人認識戲忠,倒也無人責怪他擅自插嘴,但……

「但若是殺了他們,不就繞回去了嗎?」楊彪見到機會,也是趕緊起身跟上。「衛將軍,事情到了這一步,你若真心存稍許轉圜之意,其實只能兩方各退一步,別無他法……不如全族流放遼東?」

「他們族人有什麼罪過,這種事情,若不能誅首惡,宛若沒做!」燈火下,又是戲忠再度揚聲以對。「還是那句話,今日事已經牽累了數百條人命不止,何必多做牽連?」

「那到底還能如何?!」士孫瑞也站起身來。「如此僵持,豈不是宛如沒說一般?」

「我有一個想法!」戲忠忽然失笑。「既然是各退一步……主公,二王只殺一人如何?另一個,請主公以執政將軍之名,赦之便是!」

堂中俱皆一怔,而一直側立在劉虞身後,扭頭望著堂外方向的公孫珣也是若有所動:「殺誰,赦誰?」

「既然是諸公來求情,何妨請諸公自決?」戲忠乾脆跟上。

「妙!」公孫珣不等諸公卿反應過來,便直接昂起頭來,轉身背對劉虞朝著滿堂公卿揚聲定計。「今日某看在諸公之面,必赦一人,也必殺一人……這裡只留飯,不留宿,諸公現在便出堂回家吧!出堂後,欲活王允者向右而走,欲活王斌者向左而去……如此便可!」

聲音剛落,大堂側門中便湧出數十甲士,逼迫公卿即刻出門,劉虞恍然回頭,楊彪乾脆跌坐於座中。而堂外燈火通明的院中,王斌父子三人和王允也是面色慘白,齊齊驚愕抬頭!

情知只要出門便形同作出選擇,宛如親手殺一人,所以公卿全都若木雞,無一人擅動。但公孫珣卻理都不理這些人,便兀自從側門退去了……一時間,只有數十甲士封住大堂側門,扶刀監視。

而不知道隔了多久,最後乃是中散大夫趙謙仰頭一聲嘆氣,首先拂袖出門:「刀在人手,咱們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話說,兩代三公的趙謙此言是有緣由的……當年董卓在時,曾經試圖進攻益州,因為趙謙乃是蜀地成都人,所謂益州第一世族,所以便專門允許趙謙利用家族威望在漢中周邊招募了數千蠻族兵馬,參與軍事。

而等到公孫珣覆滅董卓,趙謙本想帶著數千兵馬留在散關一代觀望,卻不料朝中公卿多嫌他與董卓合作,便直接協助公孫珣下旨,要他解散兵馬回歸長安,從此被又閒置了下來。

換言之,趙謙這話里是有怨氣的,是嫌這些公卿當年幫自己留下那幾千兵馬。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既然有人帶頭,情知此事躲無可躲的其餘公卿也都紛紛跟著出門,而不出意料,這些世族出身的公卿們十之八九,多從右而行,儼然是要救同為公卿世族的王允王子師,而無人在意區區河北邯鄲破落戶出身的王斌父子,或者說真到了最後關頭,沒有哪個士人在意什麼外戚。

王斌心中冰涼一片,而其人身側,眼見著得了生機的王允也一時失魂落魄,望著身前大堂雙目失焦。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見著連劉伯安也哆哆嗦嗦從堂中遮面而出,事情到底是有了定論——王允逃得性命,廢為庶人,即刻被驅除出了衛將軍府,而公孫珣特許其侄王凌送其回府。

而稍待之後,卻又有數名甲士將王斌父子帶離院中,去了後面一處隱蔽小院,儼然就是行刑之所了。

「我家將軍有句話讓我代為轉告。」來到小院中,負責執刑的義從首領張既回頭肅容而對。「他說請國舅不要怨恨於他,這種事情沒什麼對錯,既然進入局中,便只能你死我活!而且今日決定殺國舅的可不是他。」

「此時說這些又有何用?無非一刀罷了。」臨到死前,一直有些窩囊的王斌居然有了幾分從容之意,其人昂首對答之後,復又回頭呵斥已經恐懼到流淚的兩子。「你二人須是天子表兄弟,此番為漢室盡忠,不要丟了國戚的氣勢!」

話雖如此,但王斌二子一個剛剛束髮,一個剛剛加冠,什麼都未經過,便落得如此下場,又如何能不畏懼?便是王斌自己,剛要再斥,也居然無法開口。

「國舅想多了!」張既一聲嘆氣。「我家將軍豈是濫殺之人?舍中自有白綾、毒酒,請國舅自便,而兩位公子在此稍候,便可為國舅收屍……非只如此,明日兩位公子辭別天子後,還可帶家人回邯鄲老家,只要自此不再沾染是非,便可無事平安到老。」

父子三人俱皆怔住。

而片刻之後,王斌到底是面色稍改,緩緩頷首:「我知道衛將軍是要借我這條命來分解人心,但事到如今,心底總還是有幾分感激的……請足下替我謝過衛將軍。」

張既緩緩頷首。

「至於你二人。」王斌回頭,這次眼淚是徹底止不住了。「能活下去總是好的……我有兩句遺言,一定要記住……一則明日見過天子,便是天子有意,也決不可留在宮中不走,要即刻帶全家歸邯鄲鄉中;二則回了邯鄲,不許記今日之仇,就當我是在遷都時便病死了一般……若是實在難以釋懷,也只算在王允身上便可!一定要好生活下去!」

王氏二子落淚難忍,但王斌既然已經說完,生怕再遷延下去會影響二子處置,反而匆匆越過甲士,主動入舍中去了。

片刻之後,隨著甲士回報,張既示意,得了自由王氏二子到底是強忍悲意,親自抬著其父遺體轉回右中郎將府邸而去。

衛將軍府後院一處閣樓之上,公孫珣遠遠看著這一幕,不由黯然搖頭。

「明公不必介懷。」賈詡在側輕聲出言相勸。「今日死他一人,將來少死何止萬人?再說了,既然為國戚,除非是過段時日便病死了,否則躲得了一時,難道還躲得了一世嗎?」

「我哪裡是介懷?」公孫珣搖頭不止。「此事雖然是元常的計策,卻是我本人定下的。而且再說了,從少時算起,我見過的人命還少嗎?比他無辜的又有多少?唯獨這父子真情流露,我遙觀此情形,宛如君子臨庖廚,自然動惻隱之心,所謂人之本善也……殺其人,動其情,難道不比殺其人不動其情要好一些嗎?」

賈詡恍然不言,倒是更後一人,聞言微微俯身:「主公所言善莫大焉,不過既然如此,主公為何還要在高樓上相候呢?」

公孫珣一言不發,一直負手目送那王氏二子和其父屍首消失在視野之中,方才將目光轉向遠處:「我上樓來,本不是想看這一幕的,也不是想看那些公卿如何選擇,而是今日長安城難得燈火通明,想來登高看一看長安城罷了。」

那人與其餘寥寥幾名隨從之人同時恍然醒悟:「不錯,此時各處宮殿、城牆具有燈火,臣也是第一次見未央宮如此夜間輪廓。」

「只是可惜月底無月。」公孫珣復又抬頭望天。「否則便可問一聲,此月曾照長安多少年了?」

非只是此人,公孫珣身後幾人都有些失笑之意,乃是趁機轉圜氣氛的意思。

「不要笑,」公孫珣繼續望著身前別有一番姿態的長安城言道。「今日我那大兄居然主動助戰,倒是總算明白了一回。而其人性格偏激狹隘,我與文和、元常商量了一下,都覺的他正是用來清理長安的最優人選……這也是我叫你來的緣故,千萬要小心,務必保重自己,以免誤傷!」

「主公放心!」此人即刻回應。「臣準備妥當,必然不會出差錯。」

「還是小心些好,我這個族兄……說了不聽,聽了不懂,懂了不改,改了又錯,錯了後不認,認了後不服,服了後又不說……你若不能應付妥當,小心被他帶溝里去!」公孫珣回頭正色叮囑。

此人也肅容頷首。

見此形狀,公孫珣這才鬆了口氣,拍了拍對方肩膀後便下樓而去,眾人剛要跟上,卻又聞得這位衛將軍一邊下樓一邊朗聲吟誦了起來。

正所謂: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明明是氣勢非凡的幾句打油詩,此時公孫珣念來竟然有幾分悲愴之意,樓上幾人面面相覷,也是愈發莫名其妙。

———————我是沒有月也沒有花的分割線———————

「建安五年秋,七月廿三,太祖西征過長安,公卿請為大將軍,不應。將復請,外戚城門校尉董承、左中郎將伏完、右中郎將王斌憂之,相約為亂,起兵攻武庫不得,事敗見誅。左右復請殺王氏二子,併入宮處置董、伏二貴人。太祖喟然對曰:『吾負漢室行數載至此,雖得善始,不能善終,已多愧矣,焉能為區區意不平復違臣節?』左右雖應之,多不值也。」——《舊燕書》.卷二.太祖武皇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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