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卓哉光武真聖君(2/2)
「其二,袁公路是我昔日舉主,我身上破虜將軍的身份,雖然後來為長安所核復,但畢竟一開始是他給的,若戰後能獲其人,要好生招待,然後不要送來見我以免尷尬,直接往長安送去,只說是奉命討賊功成……」
朱治連連頷首,這件事情他早就想提醒對方了,對方能主動想起最好。
「其三,袁術之餘,一定要檢視府庫和繳獲,抽調一些珍寶、特產,以貢物的名義,尋一個本地名士,隨行送入長安天子處。」
朱治毫不猶豫點頭稱是:「天子那裡不能只讓曹孟德一人為之!」
「倒不是此意。」孫堅略顯感慨道。「最後一事……到了蔡陽,看看有沒有光武廟,有就重修,沒有就新建,屆時我一定親自率荊豫之士祭祀世祖,再行討伐江夏!」
朱治緩緩頷首:「君侯既生此心,便去做好了……唯獨要小心江夏黃祖受劉表之命北出綠林山,再助袁術。」
「這幾乎是一定的,有什麼可小心的,就等他來呢!」孫堅拄刀從榻上起身,渾不在意。「天下紛亂人人相爭,而能成事者不過是那一人罷了,如今既然起意,至於得夢光武,那劉表黃祖乃至於袁術之流,本就當碾過去才對!而如今我自領兩萬雄兵在此,尚有萬軍援兵將從潁川來,屆時三萬軍在手,除非衛將軍親至,天下誰又能攔我?那個被人從長安攆出來的大鴻臚嗎?其人好大名聲,又有將軍印、又有縣侯印,還有南陽太守印,更是大儒子弟、昔日九卿,卻只有八百騎兵,連丹水都過不來,聽說只能從西面偷渡沔水,卻連吃飯都難,只能占據一個涉都鄉當土匪!昔日英雄淪落到這種地步,我若是他,早就抹脖子死了,何須受此羞辱?!」
朱治不再多言……想那溫侯呂布堂堂正牌南陽太守,出了武關後卻不能過丹水上任,沿途得不到補給,最後被攆到涉都鄉當一個土匪……難道不是你孫破虜搞出來的事情嗎?!感情領兵在丹水埋伏呂布的不是你外甥徐琨?!
當然了,朱治也知道孫堅和呂布有私怨,當日呂布、賈詡、段煨、李蒙等人可是在撤離潁川之際設伏成功,殺的自己這邊全軍覆沒,便是孫堅本人也差點身死。
當日無言,第二日天色漸漸放晴,孫文台雖然性烈如火,卻久歷行伍,更懂得軍事分劃之事,所以其人並未著急進至比水東岸討伐袁術,反而全軍先進入新野城內,稍作安頓,晾曬衣物,乾燥軍糧……一連三日,將要進發時,哨騎往來,卻果然又得知黃祖引兵一萬出江夏入南陽,與比水東岸的袁術殘部合兵一處,約一萬五千眾,屯於帝鄉蔡陽;同時,劉表增派援兵兩萬,由蔡瑁帶領出鄧縣與劉磐合軍一處,彼處竟然也有了兩萬四五千眾。
非只如此,更有哨騎直言,看到南陽太守呂布旗幟與部分騎兵出現在了鄧縣北面軍營之中……些許哨騎,猝不及防之下,幾乎被并州鐵騎捕殺殆盡。
平心而論,這些大部分都在孫文台的預料之內……如黃祖北上支援袁術,如劉表增兵,甚至如呂布山窮水盡之餘無奈何繼續南下投奔劉表,全都是預想之中的事情。
但是,唯獨劉表從鄧縣方向派出的援軍多達兩萬眾,而且如此之速,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稍作思索後,孫堅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合理的……鄧縣身後就是襄陽,而襄陽世族對劉表的支持與對自己這個殺過荊州刺史、南陽太守,並曾在荊襄大舉索求軍資之人的厭惡都是毋庸置疑的!那麼面對著可能到來的滅頂之災,這些人傾盡全力也是正常的。
還是那句話,誰讓他孫文台是個武夫呢?誰讓他殺的王睿?誰讓他祖上是一個吳地賣瓜的呢?
袁術勢窮,已經淪為了一個招牌式的東西,這些罪過自然是他孫堅擔著。
孫文台一時無奈,只能暫時停止進兵,一邊派朱治引兵五千渡過淯水去對岸朝陽城中分為犄角之勢,一邊卻又發文身後親弟孫靜,讓他趕緊帶著潁川援兵到此!
然而,六月初十這一日,孫靜那邊剛剛回信說在潁川徵兵之苦,彼處世族皆有怨望譏諷,並建議兄長寫信邀請曹孟德正式出援兵,這邊,新野城中卻忽然來了一個使者。
使者自稱姓宋名忠字仲子,乃是南陽本地人,如今在劉表手下為官,此次受劉表之命前來請和。
孫堅心中好笑,如此大局之下,哪怕是暫時有些蹉跎,他又怎麼可能真正休兵呢?
不過,畢竟韓拓的事情在前,孫文台到底是對這種所謂名士留了幾分薄面,所以便捏著鼻子擺出一副姿態,還在新野官寺內設宴款待,準備敷衍了事。
而堂中酒過三巡,孫堅方才舉樽與身側這位正襟危坐的大儒談及正事:「宋公,不知道劉荊州如何打算?又是怎麼一個『和』法?」
宋忠稍作猶疑,但還是懇切開口:「孫破虜,劉荊州的意思是,如今國家動盪,你與他俱為朝廷重臣,當以保境安民為先……」
「宋公。」孫堅聽得愈發好笑。「我只是問你劉荊州打算,乾脆一些便好,為什麼要說這些呢?」
宋忠一時茫然:「既然議和,總要有所名吧?不說這些怎麼議和?」
孫文台和堂下諸多軍官面面相覷,這才醒悟此人乃是一個腐儒,祖茂乾脆笑出聲來,卻是被孫堅給瞪回去了。
「那宋公繼續。」孫堅無奈抬手。
就這樣,宋仲子絮絮叨叨了許久,孫堅方才弄明白劉表的意思……原來,劉表是想說,如果孫堅願意將新野、朝陽兩縣讓出給呂布這個正經南陽太守屯駐,那他願意讓黃祖動手縛了袁術入長安,比水東岸的賦稅也是他孫堅的!
對此,孫堅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嘛,公孫珣破袁紹後,政治立場發生位移,二袁就成了天下公認的政治反派,而如今袁術兵敗,只有幾千殘兵,算是喪失了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劉表也知道不能跟袁術這廝再捆綁下去了,索性拿出來,連帶著軍事實力的展示,看看能不能換個平安。
然而,還是那句話,孫堅如今戰略形勢大好,他是準備連劉表、黃祖一塊吃的,又如何會同意就此罷兵呢?遑論讓出朝陽、新野這兩個明顯是襄陽屏障的重地。
「若我不許又如何?」孫文台聽完以後,姿態難免輕佻起來。「莫非劉荊州以為他給劉磐、黃忠多送了兩萬新兵就能嚇退我嗎?之前在新野大敗的難道不是這二人?再戰一場,加上蔡瑁、呂布,敗得也是他們。」
「將軍聽我一言。」宋忠懇切勸道。「刀兵為不詳之事,而如今天下各處漸漸有安泰之意,大家都是漢臣,若能各退一步,則為天下幸事……」
「難道只有劉荊州是漢臣不成?」孫堅愈發敷衍。「我也是漢臣。」
「但將軍此番征討多有名不正也不順之論。」宋忠繼續苦口婆心。「當慎之啊!」
「怎麼講?」孫堅不以為然。「後將軍有罪,我身為漢臣,不該討伐嗎?」
「話雖如此,可這南陽之地,劉荊州為荊州刺史,本有統帥本州之權;而呂溫侯為南陽太守,本當制南陽事;便是後將軍雖有罪責,可終究為朝廷重臣,更是破虜將軍舉主,如何能擅自問罪?更何況,還有劉豫州為豫州之主,而如今破虜將軍就食於豫州,來南陽取後將軍,與這幾位相對,未免……」
「宋公且住!」孫堅忽然打斷對方。「你說劉豫州是何人?」
「豫州刺史劉備啊!」宋忠正色答道。
而此言一出,堂中自孫堅以下,人人變色。
「我弟玄德在南面?」大夏天的,孫堅目瞪口呆之餘簡直覺得寒毛倒立,若劉備在對面,那背後的含義可就不是一次戰役勝負的問題了,他孫文台可能有傾覆之危。
「非是此意,乃是劉豫州與劉荊州俱為漢室宗親,又連年相鄰,素來交好,而聽說孫破虜與劉荊州連日交戰,死傷無辜無數,便有書信至此勸和……」說著,宋忠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來。
這下子,堂下諸將紛紛釋然,至於與宋忠並席的孫堅,饒是其人一再提醒自己要給這位在南方好大名聲的名士面子,此時被如此驚嚇一番後,見到書信也不由氣急敗壞!
於是乎,其人怒從中起,竟然直接起身奪過信來拍在案上,並張口喝罵:「你這人簡直可笑!劉景升讓你來,是為辱我還是為戲弄我?!」
宋忠還未說話,而其人身側卻是有一年輕束髮隨從之人直接憤然起身:「我父為古文經學大儒,素來知名,常與高密鄭公並稱南北,其人避禍荊襄,便是巴蜀之地亦有士人聞名負笈求學,若非為天下太平計,如何屈尊紆貴來見你一個只知殺人的武夫?今日同席,已經是在辱我們父子了!而我父念在天下兵戈之苦,如此懇切相勸,你卻反而辱沒更甚!」
孫堅怒極反笑:「今日方知為何衛將軍要驅鄭玄身側崔琰,你父雖糊塗,卻多少知禮,而你卻這種借名小兒,雖然年幼,卻已能亂群!」
「我固然只是借父名之人,可衛將軍師從大儒盧公、劉公,算是正經經學傳承之人,你一種瓜之輩、濫殺之徒,也有資格與他相比嗎?」這少年面色漲紅愈發急促。「天下之所以大亂,就是你這種心懷不軌的武夫太多!依我來看……」
孫堅聽到一半,先聞得對方辱沒自己先人,又被對方說到痛處,再加上之前著實被宋忠驚嚇一番,冷汗未消,卻是再難壓抑,只隨手從身後木架之上取下一短戟,隔席輕輕一擲,那少年便當即脖頸撕裂,血濺於席,即刻死於其父身側……
滿堂鴉雀無聲,而宋忠茫然之下居然一時沒反應過來,隔了許久方才慟哭失態,撫屍而嚎。
堂中不是沒有文士,南陽、潁川、汝南本地之人更是許多,此時紛紛出列,下跪懇求饒恕宋忠,而孫文台也醒悟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蠢事,卻只能尷尬揮手,讓人帶這對父子出去。
這日晚間,朱治聞得此事,驚愕渡河來見,卻發現孫文台與核心諸將皆在新野城中血跡未乾的堂中等他。
「是我錯了!」見到素來勸自己善待讀書人的朱治,孫堅難免尷尬,開口便自承有錯。「但事到如今,也是無法。」
「關鍵是人心如何收拾?」朱治苦笑失態,儼然怨氣難消。「我如何不知道君侯這是幾十年殺人殺慣了,平日衝鋒在先,一往無前,不把自己性命當回事,於是私下也不把別人性命當回事……可是君侯,不把自己性命當回事,再大的基業又有何用?不把別人的性命當回事,誰又願意從你?宋忠本地大儒,汝潁宛襄稱古文第一,今日還是做使者至此,其子更是一區區束髮少年而已,如何就當眾殺了?事情傳出去,怕是身後要出亂子的,潁川的援兵都要耽擱!」
「我知道。」孫文台勉力答道。「所以咱們必須要有一場大勝,必須要急速擊破鄧縣、蔡陽兩路兵馬,不然相持許久,人心散的更快……而若能速勝、大勝,一個少年之死反而無人在意了。」
「可是如今鄧縣兩萬五千眾、蔡陽一萬五千眾,各自隔河相對,兼做呼應,咱們之前一戰後不過一萬七八千兵,若無援兵如何能速速擊破兩路大軍?」事到如今,朱治也只能強去忘掉此事,正色相詢。「尤其是鄧縣之敵,數量已經超過我們,還有呂布、劉磐、黃忠、蔡瑁這樣的知名之將,其中劉磐雖有敗績,卻也是驍勇知兵之人,而且還有黃忠勇烈。」
「這一路最忌憚的還不止是劉磐、黃忠,」孫堅肅容以對。「我們剛才議論,呂布雖然只有八百騎兵,卻又不可小視……因為若只是八百騎,則在荊襄之地並無大用,如之前徐琨小子那般,順山河而阻,困也困死了,但如今他與劉、黃、蔡合流,步兵為砧,騎兵為錘,反而會有大用……咱們又不是沒嘗過他的騎兵之利!」
「不止如此。」一旁蔣欽正色言道。「我們騎兵太少,哨騎這幾日已經漸漸無法從下游渡河了。」
「那怎麼打?」朱治癒發不解。「莫非是要我固守朝陽,君侯自去比水東岸去破黃祖?可若是如此,鄧縣兵多,其人分兵塞我,再發兵渡河去占新野,君侯豈不是要被困死在比水東岸?」
「所以要先打鄧縣,當面擊敗呂布、劉磐、黃忠、蔡瑁四人!」孫堅乾脆言道。「黃祖、袁術無能,不會輕易渡河……」
「可即便如此……」朱治還是難以理解。「蔣校尉剛剛還說到,彼方有呂布八百并州騎兵,我軍哨騎連下游都去不得,而我在朝陽也是感覺南面一團黑……那若我軍強行渡河,無論是搭設浮橋還是泅渡,都必然會被對方知曉,然後為其半渡而擊吧?」
「正要借他自以為掌握軍情,出其不意掩其不備!」孫文台終於扶刀昂然而言,一錘定音。「我意已決,三日之內,必破鄧縣四賊!」
朱治久隨孫堅,自然知道對方作風,而且正如政治上讓人無奈相反,軍事上此人之強悍毋庸置疑,絕不是幾勝幾敗這麼來算的。
「這一次,某人身側可沒有賈亂武襄助,雙方乃是各依強兵,正面相撞,一決雌雄!」見到朱治也不多言了,孫堅決心下定之餘表情也愈發猙獰。「而若光武有靈,便請他隔河做個見證,看看并州虓虎與江東猛虎公平相逢,誰才能真正虎嘯於世!望諸君隨我努力奮戰,助我成事!」
自朱治以下,眾將紛紛出列俯首稱是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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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太祖立業於鄴,常配項羽之斷刃在側,遇事多撫之,或有議事者見而驚疑,以為將有殺事,楊修為側侍,聞之,乃出而哂曰:『此將軍抑殺心矣,見之反安。』眾釋然。翌日太祖聞之,使修立於庭前,自撫刃目之良久,修驚惶難制,出而告之眾人曰:『抑殺心須先起殺意,舊言不當真也!』眾遂笑之。」——《世說新語》.尤悔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