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舊恩如言亦難收(2/2)
「亦是絕妙好文!」王粲懇切而言。「不過確實稍遜之前落霞與孤鶩齊飛之語……」
「還沒完呢。」公孫珣背對身後夕陽餘光,望著身前諸多鄴下重臣才俊,面無表情。「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台上薰風陣陣,遠處匆忙歸家的農人、工匠、商旅之聲遙遙可聞,但偏偏有一種落下一根針都能聽到動靜的沉寂感……這是因為台上諸多人此時俱寂靜無聲,卻又神馳氣搖。
「諸君。」公孫珣負手而言。「這兩文都不是我做的……從家母處聽來的而已,前者文辭優美,可謂到了某種極致,讀一讀、念一念就能知道什麼叫做文學;而後者可能描景稍顯空洞,但『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一出,又有哪個心懷天下之人不為之震動呢?子敬!」
「臣在……臣慚愧!」魯肅趕緊俯身致意。
「你是該慚愧,但慚愧錯了地方。」公孫珣踱步上前而言。「還有彥雲、阿粲、阿懿,你們四人在這裡說什麼淮南中原天下,卻根本不知道什麼才是天下……只是在國這個範疇里打轉轉罷了,而國和天下根本不是一回事!」
「請將軍賜教!」司馬懿聽到對方喚自己『阿懿』,居然和養在衛將軍府中的王粲一個待遇,也是不由振奮。
「國是什麼?國是一家一姓所為之霸業,是君臣、律法、軍隊、戶口、地盤。天下是什麼,是四海宇內諸般總稱,是華夏傳承,文明章典,是百姓萬物,民俗人心,卻又不僅如此。」言至此處,公孫珣語速愈發緩慢。「也正是因為如此,有亡國保國之論,有亡天下保天下之言……卻非是一回事。」
「請將軍指教。」魯肅適當插話。
「所謂亡國乃是說改姓易號,新舊更替,恰如以漢代秦;而亡天下,乃是說四海秩序崩潰,道德律法俱無用,至於率獸食人,恰如靈帝至於董卓之時,便為此局。」公孫珣平靜言道。「而保國,乃是受一姓一人之恩,又掌權勢,故此為之謀;而保天下……莫說保天下了,只一句話,天下興亡,雖匹夫亦有責!子敬!」
魯肅長呼了一口氣,趕緊從早已經神魂顛倒的陳登身側越過,再度俯身稱命:「臣在!」
「你莫非以為我公孫珣只是在保國,未曾保過天下?」公孫珣肅容以對,卻不等對方回應復又看向了王凌三人。「彥雲、阿粲、阿懿!」
「臣在!」
「學生在!」
「小子在!」
「你們只看到玄德、孟德是與我爭國之人,但可曾想過,這二人也是與我共保天下之同志?」落日光芒漸消,公孫珣言語如刀。「我知道,這幾年天下漸安,總有人覺得我失了銳氣,醉心安泰,而忘了進取,但你們可曾想過,我與中原曹劉之間,這些年無一日不是在同心同力進取於天下呢?微斯人,吾誰與歸?不但淮南中原士民要感激我,你們也該感激曹劉才對。」
「臣慚愧!」王凌當先領頭俯身。
「不必慚愧。」公孫珣微微頷首感嘆。「保天下與保國並不相礙,圖雄爭霸也不是什麼不可為人知的鄙陋之事,唯獨你們這些年輕人,想要建功立業之餘,心裡一定要明白這個道理才行……今日到此為止,使者遠道而來,咱們舉火擺宴吧!」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各懷心事的同時復又一同行禮稱是。
當晚宴罷,眾人自宿於銅雀台下的一處臨時落腳之地,第二日方才浩浩蕩蕩,回到鄴城。
而公孫珣回到城中,尚未來得及正式接見魯肅,詢問公事,便忽然於府中接到一個訊息,乃是戲忠親自送來的。
「皇甫嵩……請辭司徒,求來鄴城教授兵書?」公孫珣坐在案後若有所思。「這是有所察覺了?」
「未必是察覺,而是警覺吧?」戲忠在旁捻須從容作答。「畢竟是多年宿將,見得多想的也多。」
「劉虞呢?」公孫珣再問。
「太尉並無動靜。」戲志才回答迅速。「中規中矩而已。不過即便是中規中矩,他也都第四次聯手三公九卿催促將軍你往長安一行,商議天子束髮後的種種大事了。」
「躲不掉的。」公孫珣搖頭笑道。「就好像玄德讓魯子敬來試探河北態度的同時,心裡恐怕也明白,有些事情總是躲不掉的。」
戲忠欲言又止。
「志才不必如此作態,我知道的……」公孫珣愈發感慨而笑。「既然來到這一步,有些事情總是要做的,絕不會心慈手軟。只是昨日說了些大話,所以不免感慨,為什麼這麼多人心裡明明也懂,卻還要為了些許舊恩而搭上一切呢?」
「不是此意。」戲忠一聲嘆氣。「只是覺得君侯昨日言語雖然震耳發聵,卻未免說早了一些……要我說,有些人牽連過深,不如就讓他們為了所謂舊恩糊裡糊塗陪葬去吧!君侯太過仁慈了。」
公孫珣沉默片刻,再度開口時卻也恢復了從容:「也罷,皇甫嵩想來鄴城就讓他來便是,而長安那邊請了那麼多回,等這次送走魯肅,咱們也就動身走一遭便是。」
戲忠俯身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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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珣既得琅琊,全中原形勝之地,劉備震怖,遣東城魯肅問安於鄴城。至,珣見其人於銅雀台,肅與諸生辯大義,相持不下。時值初秋落日,珣乃憑欄而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君等大義,於天下乎,於斯人哉?』肅乃慚。」——《漢末英雄志》.王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