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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伏盾終起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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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條人命當誘餌,去換區區幾千步卒的性命,換我我也中計!」同樣著甲的郭圖立馬在側,一時捻須冷笑。「只是可憐呂翔和他的一萬兵……他一定想不到當日許攸白日間當眾是一個說法,晚上私下裡又是一個說法,其人此時恐怕還以為前方二十里處有李退之和於文則的兩萬精銳相候呢!以為我們會兩面夾攻呢!真不知他死時醒悟到自己是被陳宮所言的『可用之人』送了性命是何想法?」

「話雖如此,這種計策的魄力與大巧不工也是讓人嘆服!」逢元圖聞言愈發搖頭不止。「一座完整的界橋,竟然反而耽誤了全軍進發的速度……至於呂翔將軍處,若我們得勝急速,說不定其人未必會全軍覆沒。所以,一定要速速攻下此寨才行!」

「攻下又如何?」郭圖朝著河上微微努嘴,然後依舊冷笑。「河上既然無意中暴露,公孫珣和他的中軍說不定早就走了,便是不走,其人也有兩千義從在身側……可笑我們竟然連數千騎兵都湊不齊,能打贏也不能擴大戰果,反而只能倉促後撤,說不定撤退中還要再度承受騎兵追擊傷亡,便是平安撤回去了,你逢元圖又如何給那些安平國來的兵馬交代?總之,這一仗便是攻下營寨,又算誰贏了?!」

「公則兄,此時真不要說這些了!」逢紀一聲嘆氣。「如此局面,能吃下對方一部便已經足以振奮軍心了,便是無法振奮軍心,也最起碼能讓天下人知道,衛將軍不是軍神,非不能戰而勝之,將來便是河北支撐不住,退回青州、兗州,也能徐徐聯合中原諸侯再起……至於安平國兵馬,是在下拿歸鄉之路被阻哄騙他們的,自然是在下給他們一個交代!」

言罷,其人終於支撐不住同僚的言語,縱馬上前繼續用歸鄉之語激勵士氣去了。

對此,郭圖環顧左右,笑而不語,卻也是打馬跟上。

話說,郭圖雖然口口聲聲這個那個的,但對於許攸此番籌劃還是極為服氣的:

首先一個是服氣對方的魄力,拿一萬人當誘餌的魄力,而且是完全做好了拋棄掉這一萬條人命的準備,這一點郭圖也自問不如。

其次一個是設計精妙,靠著一個界橋的輸送限制,用一個幾乎稱不上是什麼計策的心理盲區造成了局部內袁軍的絕對優勢兵力對比。

最後一個,便是死中求活,硬生生的通過挪移戰場改變了局勢,在清水和漳水中間作戰,戰場環境極度不利於袁軍,而一旦移動到界橋這邊,清水東面,非但進一步造成了公孫軍的大意,保留了袁軍的退路,居然還進一步激起了部分袁軍的戰意——這次做先鋒的乃是逢紀帶來的安平國兵馬與崔琰帶來的平原兵馬,以及軍中少數存留的清河兵馬。而現在這個情況下,安平國兵馬稍作欺騙和鼓動,便成為了渴望回家卻道路被阻的歸兵,而清河與平原兵馬則是保家衛國的絕境之兵。

實際上,考慮到敗軍短期內實在是不可用,袁軍這一次其實只出動了五萬大軍,而打頭陣和做主力的便是那兩萬生力軍,至於李進,是真的領其餘兩萬兗州兵馬南下東郡了,讓他在家鄉拿本地兵阻攔關雲長,絕對比用在冀州更合適!

但不管如何了,八萬大軍一分為三後,剩餘有所準備的五萬大軍也絕對有這個底氣碾平渡河冒進的公孫軍前鋒了——他們算的很清楚,此時過去,哪怕這個過程中河西輸送兵力不斷,五萬大軍也最多面對五千步卒和兩千白馬義從,而後者還極有可能保護著公孫珣和一眾中軍人士向下游避戰而去。

「大營雖然沒敢留引火之物,但畢竟是木製的,」相隔數百步外,一輛高大的特製敞篷馬車上,許攸正在車上與袁紹講解軍情,旁邊騎馬隨侍的還有辛評辛仲治與新近得到重用的蔣奇、孟岱二將。「而我軍將真正的引火之物全都帶在了身上,屆時前鋒安平兵馬一萬,帶三千火把,一萬束枯草,足以引燃大寨!瞬間便了結此戰!屆時只要小心那被引誘的騎兵折返,撐到下午,便可以從容後撤,往甘陵而去!」

「可是界橋怎麼辦?」病情迴轉,稍有振作的袁紹剛要點頭,卻又猛地想起一個麻煩問題。「要不要先發重兵奪下來?否則戰事一旦遷延,兵馬源源不斷過河而來,此戰未必能擺脫彼輩,從容而走吧?對方終究是有騎兵之利的,等到晚上撤退,騎兵咬住不放,身後援軍源源不斷,很可能會變成潰敗之陣!」

「本初所言不錯。」許攸指著河面嗤笑道。「此戰關鍵便是要立即控制界橋……但卻未必要奪來,毀掉也是可行的!」

「子遠早有安排?」

「本初莫非以為審正南那邊真是誤打誤撞嗎?」許攸一時猙獰。「而且事已至此,本初多想無益,我多講也無益……本就是儘量一搏而已,所謂盡人事而聽天命而已!」

袁紹旋即閉嘴。

大軍轟轟然向前,越過土壘,舉起漫天的旗幟,然後直撲界橋,而八里之地,大軍闊步前行,前鋒更是輕裝小跑,所以最快者不過兩三刻鐘而已便已經望見了失陷後的橋頭大營情狀,卻是一時驚疑喜怒皆有,然後紛紛向後回報。

「回稟逢長史!」前鋒將領劉延遣人向逢紀回報。「敵軍自己拉掉了木柵、自己拆掉了營帳,然後自己在大營中點火,好像是以此來向騎兵求援……」

「我已經看到了!」逢紀氣急敗壞。「然而他們既然失了木柵,讓我們沒了用火的餘地,自己卻也再無遮蔽,我們並不吃虧!傳令劉延,讓前軍扔下枯草、火把,饒營而走,準備包圍作戰!一定要一舉而下,搶在敵方騎兵到來之前成功!」

翎羽虎衛欲言又止。

「說話!」逢元圖雙目皆赤。

「營中最中間將台上有衛將軍儀仗傘蓋!」翎羽虎衛有些艱難的言道。「相隔數百步,有人眼尖,看的清楚,彼處還有頗多精甲高冠之人,坐在最中間白馬旗下之人懷中還抱著一個十歲小兒,對我軍指指點點,言笑不停!此外,兩千白馬義從,清晰可見,游弋在大營北面處,似乎是防止我軍包抄……」

逢紀目瞪口呆,旋即又大喜過望,連聲音都尖銳到抖了起來:「將此消息告知身後明公與許子遠處,再讓……再讓前面安平軍全軍加速向前!」

虎衛依舊跪地未動。

「還有什麼事?」逢紀原本依舊激動的準備打馬急速到陣前親自觀望了,卻又不得不勒馬停駐。「一併說來!」

「沒別的事了,只是對方兵馬數量也有些出乎意料,而且兵種配置奇怪。」這虎衛繼續艱難言道。「除了兩千義從兜後,橋上源源不斷還有兵馬外,中軍處竟然只有三四千步卒,還多是弓弩手……」

逢紀聞言懶得再聽,直接鞭打戰馬,直衝向前,而一旁聽完了的郭圖卻是和這虎衛一樣,猶疑萬分,最後竟然回身往袁紹大旗下而去了。

然而,逢元圖的好運氣並無到此為止,就在其人不顧一切,片刻後便奮力衝到最前面劉延身側處,剛剛驗證了虎衛之前匯報的軍情無誤,尚未開口,便看到河中忽然有煙火冒起,然後煙火居然移動著順流而下,直奔界橋而去。

不用想都知道,這應該就是許子遠之前準備的『控橋』之法了。

故此,愈發大喜之下,逢紀連連呼氣,重新回頭確認前方因為拆了木柵,卸了營帳而一覽無餘的軍情……之前身前距離那個公孫珣的傘蓋不過四五百步,而三四千步卒背靠兩丈高的劣質夯土,或者乾脆說是堆土將台,竟然是弓弩手在前,隱隱做了一個彎月之陣,明顯有將前方來攻之兵攢射消滅的意圖。

但這毫無意義,因為自己這一方的兵馬太多了,而對方此時只有兩千義從在後游弋準備援護……完全可以發大兵向前,波次衝鋒,一旦衝到弓弩手跟前,便萬事大吉了!

不過……

「喚許子遠疾速到陣前!」逢紀滿臉漲得通紅,直接奮力相後呼喊。「讓他來認一認他的故友!」

「彼方怎麼還不攻?」公孫珣懷抱長子,一時失笑。「莫非還要許攸或袁紹上前來認一認我不成?」

「最好認到天黑,認到張徐兩位折返。」饒是呂范因為太過了解公孫珣而之前沒出言反對,此時卻也已經滿頭大汗,以至於望著頭頂正午太陽看個不停。

「那倒不大可能,但說不定會心生疑慮,稍有停頓。」婁圭肅容開口道。「現在的麻煩是,我等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還有火船順流而下……怪不得之前審正南如此示警!」

公孫珣循聲向西面望去,只見數艘帶有高聳柴草的火船相互連結,橫在了界橋橋下,此時正在燃火冒煙……可以想像,即便是火船迅速燃盡,作為木製與磚石混合結構的這座界橋,也必然受損嚴重,到時候能不能通行都不好說。

倒是早在這之前,公孫珣便猜到此節,然後讓程普在下游疾速搭建簡易浮橋,想來若無阻攔,半個時辰便足以通行……而更下游的韓當處,說不定會更快一些,他那裡還有騎兵。

一念至此,公孫珣復又望向了東南方,彼處一輛高大的駟馬駕車已經出現在最前線,車上之人遙遙可見乃是故人!

希望袁紹和許攸認出來以後,再猶疑片刻吧……畢竟,只要有用,空城計也無妨!

「是他嗎?」逢紀肅容追問。

「是……」袁紹目瞪口呆。「明明上游已經點火,他為何不回河西?跟著義從往下遊走也行啊?」

「這麼一說,反而確鑿無誤了。」許攸一聲嘆氣。「這不就是公孫文琪的性格嗎?越是想給他難堪,他越讓你死不瞑目……」

「你是說其中必然有詐?!」袁紹驚疑難耐,汗水溢出額頭。「會不會是張飛、徐榮提前收到軍令,早已經收兵回來了,就在南面……專等我們進攻,便縱萬騎再來一次突擊?!」

「他們是神仙嗎?之前那種大勝追擊下還能說收就收?」許攸同樣滿頭大汗,卻是面目猙獰。「公孫珣一定有什麼殺招,他不是那種真的會輕縱自己性命之人!所謂弄險,從來是有幾分倚仗的……只是絕不可能是張、徐……」

「會不會是我軍中有內應,整部整軍的那種?」郭圖正色詢問。

「那……」辛評也想加入討論。

「都閉嘴吧!」就在這時,騎馬候在車駕旁的逢紀勃然大怒,直接拔刀砍在了車轅上的銅紋上,火花閃耀之餘也嚇得所有人登時收聲。「到現在這個時候,還在疑慮?疑來疑去到底有什麼用?依我看,其人必然只是絕境下的疑兵之策而已!我敬他公孫文琪的豪膽之氣,卻不會為此耽誤戰機!」

眾人紛紛閉口不語。

「我乃車騎將軍長史,總幕府之事!」逢紀驟然回頭,持刃對著身側諸將繼續怒吼道。「傳我令,戰場寬度有限,不要耽誤時間派弓手互射了,以一萬安平兵馬為主攻,劉延、蔣齊、孟岱,你三人各領兩千五百兵,最前排棄兵舉盾,其餘棄盾持械,結成密集陣勢,與我不計生死,輪番前突……郭圖領虎衛去監軍,無命退後者斬!」

三將一時凜然,趕緊下拜稱命,便是郭圖也趕緊肅容,唯獨三將中安平太守劉延卻又忍不住抬頭詢問:「長史,三將各兩千五百兵,誰先誰後?」

「足下不識數嗎?!」逢紀冷冷相對。「一萬人,每人兩千五,自然是四將輪番出擊……而其中兩千五自然是我領,而我既然親自領兵,自然第一個出擊!你們在後,不許不上!」

眾將愈發駭然,袁紹也慌忙起身。

但逢元圖根本不給袁紹說話機會,而是兀自厲聲下令:「許子遠,這是你的計策,我出兵後你就在此處主持大局!」

言罷,其人根本不管袁紹大旗下的各人反應,便兀自提刀去安平軍前鼓舞士氣。不過,此時界橋被自己一方燒掉,再以歸鄉之語來說什麼,面對著兩千餘活生生的面孔,逢元圖未免內心有些艱難,而其人躍馬在陣前奔馳左右兩遍後,乾脆提刀喊殺!

殺!殺!殺!

大軍數萬,殺聲頓起,震懾兩岸,然後逢元圖親自指揮,引著被隔斷的兩千多安平子弟兵往公孫珣所在將台,也確實是後者家鄉方向奮力而去。

而且,其人親自在軍陣之中靠前方向,倒是讓周邊不少士卒心生戰意,衝鋒之時殺聲依舊。

兩千五百步卒,正如逢紀之前安排的那樣,前面少許人舉盾棄械,其餘皆棄盾舉矛持刀,結成了一個密集大陣奮力向前……這種輕裝上陣使得他們衝鋒極速!而大營外百步距離,大營內三百步距離便是弓弩手的彎月陣,所以幾乎是眨眼睛,兩千餘步卒便紛紛越過了大營殘破邊界!

逢紀在其中,勒馬小跑隨行,只覺得馬蹄下忽然清脆數次,但來不及多想,公孫珣肉眼可見便在眼前,卻是乾脆奮力舉刀大呼,號召全軍隨他殺上將台。

前鋒已進入公孫軍射程,出乎意料,彼輩居然張弓不發,而這讓逢元圖愈發振奮,繼續揮刀衝鋒!甚至不顧生死,搶在了最前線!

但就在距離前面弓弩手的彎月陣約三十步遠時,忽然間,戰場上變起肘腋!

公孫珣一手抱著兒子,另一手忽然抬起,於是左右齊齊鳴鑼,將台前後無數士卒也旋即一聲大吼:

「起!」

不是殺,不是射,而是起!

而隨著這一聲震天大吼,大營柵欄外側邊緣處,距離袁軍大陣只有不到百步距離的地方,忽然間從地上躍起足足兩整排大盾長矛之兵!事發倉促,甚至有零散衝鋒在後的安平兵被整個掀翻。

兩條線上,大盾紛紛整理向外,正對驚慌失措的袁軍大陣,而長矛手則紛紛向內,朝著更加失措的兩千多安平兵奮力殺去。

盾手與矛手之間,更是立起了一個讓袁軍永世難忘的高字大旗!

與此同時,將台前列陣的數千弓弩手不再猶豫,紛紛攢射前方慌亂袁軍。可憐逢元圖本就顯眼,又因為報答袁紹知遇之恩的念頭衝鋒在前,所以一瞬間便連人帶馬中了何止數十箭?

電光石火之間,剛剛還號令全軍的又一位車騎將軍長史便倒地而亡,終年三十八歲。

袁紹攀立在車轅上,遠遠望見這一幕,只覺心如刀絞,頭疼欲裂,瞬間便幾乎疼的昏死過去。

—————我是瞬間死去的分割線—————

「逢紀,盡忠之臣也。」——孔融

「逢紀果而自用。」——荀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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