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下是新月(2/2)
「公則兄是說換地方?」不待辛評開口,旁邊的辛毗卻已經都醒悟了。「只是往何處去?鄴城乃河北之首府,天然重鎮,只要是與公孫珣交戰於河北,便不可輕棄吧?而若是棄河北,且不說於大局如何,真退到了兗州與公孫文琪隔河對峙,兗州那些人能讓我們更好過?恕在下直言,沮公與到底是個有才能有道德有大志的君子,而兗州那些人,若再來個陳公台一般的人物,咱們就真的無立足之地了!」
「兗州當然不能去,有陳公台死前的說法,去那裡咱們是自尋死路!」郭圖不由翻個白眼。「也不能輕易言棄鄴城……但可以去清河或平原,而且機會就在眼前!」
辛氏兄弟怔在當場。
「我說四件事。」郭圖正色言道。「其一,許子遠今日之策,確實厲害,沮授、李進、程武三人此去必然能覆滅鞠義、奪回鄴城,你們以為然否?」
辛氏兄弟齊齊頷首。
「其二,因為此事的耽擱,等鄴城奪回,軍中稍作喘息,恢復行動力後,恐怕公孫珣大軍已經完成包裹了,最起碼西面關羽率三萬精銳,絕對有能力連結上黨,插回朝歌!」郭圖見二人頷首,不由眉飛色舞。「其三,相較於西面關羽這一路身後有并州做依仗,東面審配這一路卻明顯有漳水阻隔,後勤不便,而且他渡過漳水後,並無援護,乃是三面皆敵的局面,所以我估計以公孫珣的智計絕不會在這一路投入太多大軍,以免大勝之下反遭大厄……最多是一萬弱兵,占住廣宗這座要害城市,以頂住我們的腰腹即可……」
「你且住。」辛評忽然好奇。「這三件事我都頗以為然,可是這些軍情如此詳細,什麼三萬兵精銳,一萬弱兵的,你是從何而知?!如今梁期城明明是做孤城、死城啊?回來的軍官也只是知道有這麼一回事而已。」
「我自有情報來源……仲治不必多問。」郭圖攤手作答。「反正過些天,這些軍情你遲早會被探知,對不對?」
辛評若有所思,卻是不再多言。
「那敢問公則兄,第四件事是什麼?」辛毗好奇追問。
「第四件事,便是咱們的主公袁車騎,表面上鎮定自若,誠懇待人,實際上已經被公孫珣給一仗打怕了!打懵了!心裡已經對北面邯鄲那位衛將軍畏之如虎了!」郭圖凜然對道。「故此,待鄴城奪回後,咱們趁機勸他不要親自在此固守,而是請沮公與總攬幕府,坐鎮鄴城,再請他袁車騎明攻廣宗,以作破局,實移平原,以作退縮!他一定會答應的!當然,這個不能直接說,只請他親自出兵向東,去攻廣宗,以重振軍威便可……而他一旦出去,到了廣宗那個三郡交界之處,不是移鎮,也是移鎮了,屆時沮授留守魏郡,真正大局豈不是你辛仲治說了算嗎?」
辛毗心中恍然,卻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而等他看向自家兄長,卻不料辛評只是沉默不語。
「仲治兄,我多說一句……」郭圖感慨起身道。「這不是小人之舉,而是一舉兩得……咱們經營兩載,一朝大敗,如今這個局面下,正該回身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小心經營身後,然後再圖反撲。與鄴城相比,平原這個地方北面有渤海,西面有清河、魏郡,西北有安平、河間,本就是守勢之下的天然河北根基之地!言至於此,告辭!」
辛評枯坐不應,而郭圖卻是不以為意,兀自離去,只有辛毗趕緊相送。
而片刻之後,辛毗匆匆回來,卻見到自家兄長依舊枯坐於燈火之下,神色嚴肅而又淡漠,卻是不禁將心中疑問給強行按了下去。
「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來便是。」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親弟的疑慮,半晌之後,辛評反而主動開口。
「郭公則說的極好,可這計策我總覺的哪裡有些不對。」辛毗正色相詢。「還請兄長解惑。」
「當然不對。」親弟面前,辛評難得冷笑一聲。「這麼做,便是要賣掉魏郡與沮公與的意思……若是大軍在魏郡諸城防守,明公也在此處坐鎮,哀兵之下,堅城大寨,衛將軍未必能速勝,說不定便能耗到對方氣力不支,或者天下大局有變那一日。但若主力去攻什麼廣宗,咱們明公也脫身出魏郡這個包圍圈,去了廣宗東面……那不管是去平原還是清河,又或者真在廣宗城下蹉跎,魏郡就都是實質性的棄子了!我問你,沮公與是神仙嗎?給他一個魏郡,他就能抵擋八九萬北地大軍的包抄?!」
辛毗恍然大悟,卻又趕緊再問:「還有剛才兄長問的事情……這郭公則的軍情從何而來?」
「能從何而來,必然是他族弟郭嘉讓那些放回的軍官專程送來的。」辛評愈發嗤笑不止。「而且其實何止他們郭氏?荀氏中荀公達也在衛將軍處受信重;沮公與的弟弟沮公祧乾脆是衛將軍舊人;審正南也只是摔斷他侄子的腿,卻反而讓審榮在魏郡從容立足;還有許子遠本人,想他居然能靠與衛將軍舊情說服敵將戰場上放他一馬,簡直匪夷所思……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俱都安排好了後路!所謂修身不誤齊家,治國自然能安天下……倒是咱們辛氏,之前未免老實。」
辛毗終於恍然,而他雖然還有心再問一問自家兄長到底準不準備應下郭圖移鎮之策,卻又一時覺得此問太過敏感,所以不免沉默下來。
「此番許攸之計確實驚艷,鄴城必然克復。」又等了許久,辛評忽然再度主動開口。「待到彼時,愚兄會向明公推薦佐治你為梁期城守將,你帶族中一半家眷在此留守,要懇切奉公……而到事不可為時,你卻不妨體面請降,在衛將軍處為咱們辛氏求一個生機……家族傳承百年,不能毀在咱們兄弟手上。但要記住,一定是魏郡大局崩壞,實在是沒有出路後才能降服,之前一定要儘量用心防守,顯出自己本事之餘絕不可以輕易負了袁公,以免貽笑大方。」
辛毗心中劇震,然後緩緩起身向辛評行禮。
辛評心情極度糟糕,又疲憊至極,仰頭閉目受了對方一禮後,卻是揮手趕人了。
辛毗小心告辭,終於是沒有問自家兄長有沒有接受郭圖的建議……因為自家兄長的選擇已經不言而喻了。
…………
夜色深遠,秋風瑟瑟,公孫珣正在邯鄲城下大營中寫訃告,或者說是這年頭的死亡通知書……這是當然的,雖然是大勝,但公孫軍中也不可能避免死傷殘廢,而雖然絕大多數時候兵員的性命來由其實並不可考,但從遼西一戰後,如果能做公孫珣從來都是讓身側義從來做,然後儘量親自參與的。
「公達何事?」而好不容暫時停筆,準備先休息之時,公孫珣一抬頭才發現居然有人相候以久,卻是有資格未經通報入帳的荀攸。
「有件事情忽然想起,所以來問一問明公。」荀攸趕緊正色向前。
「說來。」
「明公,審正南在廣宗為誘餌,固然看起來誘人,但袁紹一定會中計嗎?若其人留在魏郡死守,我軍真要攻城拔寨打硬仗不成?」
「當然不會,攻堅城,打硬寨之事,除非事關生死,否則我能不做就不做。」公孫珣坦然答道。
「那明公必然有讓袁紹東走廣宗的計策了?」荀攸難得疑惑。
公孫珣見狀不由失笑:「公達也有不知的時候嗎?」
「人非神聖,何能全知?」
「你是燈下黑罷了。」公孫珣以手指向案上蠟燭笑道。「我且問公達,郭圖是何等人,你知道嗎?」
荀攸半是醒悟,半是難得輕笑,卻依舊有一絲疑惑。
「那辛評是什麼人,你知道嗎?」公孫珣繼續追問。
荀攸依舊微笑點頭:「不瞞明公,這些都是郡中舊人,而且郭公則還與我同時奉公於郡府中過……不過,主公若是用反間之策,那郭公則其人或許略可調動,辛仲治到底是有幾分士人姿態的,還有沮公與,聽田元皓說是個真正的才德兼備之士。」
「不止是才德兼備,還有大志。」公孫珣一聲嘆氣,復又愈發失笑起來。「與元皓,還有公達你一樣,都堪稱國士……說起來,公達還記得咱們初見之時嗎?」
「未央宮前明公雄姿英發,鞭笞天下,屬下不敢忘記。」
「那你知道我為何明知天下英才皆出身世族,卻依舊要當眾喝罵,並推天下崩壞之責於彼身嗎?」
「……」
「因為那本就是實話。」公孫珣端坐在案後,不顧旁邊做文書的賈逵、楊修、法正等人偷看,也不顧荀攸立身在前,揚聲而對。「這天下落到今日這份上,漢室落到今日這份上,就是他們和天子、權貴做的孽……我其實知道你們的意思,你們是想說,世族中是有道德楷模的,就像你荀公達不就是如此嗎?他們不比靈帝之昏悖天下盡知,也不比豪強不法隨處可見。但是你想過沒有,天下本就是你們世族和豪強、天子共有的,那天下壞成這樣,不是他們做的孽,難道是這些連名字都一個個伯仲叔季、三四五六亂取的庶民做的嗎?」
「……」
言至此處,公孫珣不由搖頭:「我不否認天下之英俊出於世族,但彼輩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明明和豪強一樣為州郡之主,和天子、權貴一樣為天下之主,明明心裡還覺得地方和中樞都該自己一力做主,而且一以貫之的去爭權奪利,可等到出了事情後,卻說地方只是豪強弄壞的,中樞是天子和權貴弄壞,自己殊無責任!這不是很可笑嗎?」
荀公達無奈俯身請罪。
「不是說你。」公孫珣繼續笑道。「你荀公達的道德我是欽佩到極致的……我說的不是某一個人,你同鄉辛評、郭圖,還有之前的陳宮,看似清濁不一,看似德行不同,看似性情分明,但實際上卻都是一回事!地方上的,都覺得這地方事情應該是自己做主;袁紹身側的,都覺的這中樞事該自己來為!」
荀攸一聲嘆氣:「屬下明白了……陳宮既死,袁紹身旁權責空缺,兗州、冀州,南陽、潁川,諸派系之間不爭也得爭,這與他們的首領能否看重大局無關;這正如鞠義之事,便是兵敗之後,軍心渙散,便是沒有鞠義武夫難制,也有其他將領漸失畏懼之心。總之,既然兵敗,袁軍便會失控離散,這就自然有了用反間之策的縫隙。」
「不錯,我在聽說鞠義在鄴城舉止之前,便以公達的名義讓人給郭圖送了咱們的軍情布置。」公孫珣望著明顯怔住的荀攸微微笑道。「因為我知道,但凡袁軍內部生出間隙,無論誰占上風,壞事者必然是郭公則,其人必然會助我一臂之力……還望公達不要怪我擅自處置。」
荀攸回過神來,一時苦笑。
「還有多少人的訃告未寫完?」公孫珣忽然扭頭向那邊同樣發愣的幾個小子詢問道。
「還餘六百人整,明日便能書寫完畢。」楊修脫口而出。
「分一百個與公達。」公孫珣幽幽嘆道。「公達的文筆不是你們能比的……」
荀攸俯身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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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末,本朝太祖既錦殺魏越,心中思過往,鬱郁難平。時賈逵、楊修、法正俱在軍中,私論此事。逵曰:『君侯為大事者也,不以私情而徇,而以重賞為恩威。』正對曰:『君侯固為大事者,然未必以情論,十萬大軍蝟集,諸將軍在側,今日不刑魏將軍,將來何以存諸將軍?』修哂曰:『謬矣,昨日理軍報,見君侯親書焦校尉家人做唁,不殺魏將軍,何以對焦校尉?』眾默然。及晚,正出首告修窺軍書,太祖怒,並笞十,令書全軍唁訃。」——《世說新語》.讒險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