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鼓難做氣(2/2)
田豐、荀攸齊齊頷首,公孫珣抱著自家兒子依舊不動。
而董昭欲言又止,乾脆閉嘴。
數百步外,袁軍大陣中,袁紹車駕上,袁本初本人咬牙坐在車上角落中,一邊扶額蹙眉一邊止不住的落淚,根本無法出聲,而辛評卻正攀在車轅上與車上的許攸激烈爭執著什麼。
「許子遠,退吧!」細細看來,辛仲治竟然也是淚流於面,其人帶著哭意奮力勸道。「咱們本就是敗軍回身突襲,仗著一口氣而已,第一撥逢元圖戰死後,全軍膽氣為敵所奪,今日一戰其實就已經完了……你這輩子見過如此豪膽的士卒嗎?你聽到剛才的喊聲了嗎?彼方如此士卒,如此士氣,而我方如此姿態,真能搶在彼方騎兵回來前突進去?!再拖下去,咱們只會全軍覆沒在原野中罷了,身後那個土壘只是遮蔽隱藏用的,守不住!」
「但是逢元圖死前有言……」許攸握著手中馬鞭,竟然也帶著哭腔了。「要剩餘三撥盡數發出,這時候你讓我怎麼退?」
「只有你一人在意逢元圖嗎?」辛評雙目泛淚,勉力反問。「子遠……我知道這些年袁公起勢後咱們生分不少,可你莫忘了,我是潁川人不錯,早年在洛陽卻與你還有元圖一併早早追隨明公,我現在都記得之前與元圖在蔡伯喈府上見到公孫文琪時的情形,彼時我二人目送他走,我便私下與元圖說此人能殺人……卻不料一語成讖,這遼西子今日殺的是竟然是元圖!」
許攸淚流難抑。
「走吧!」辛評繼續勉力勸道。「元圖之前雖然有決死之意,但他的本意是要不計生死突到敵陣中,怎麼會想到地下溝渠上蓋著盾,盾下有人呢?」
「再沖一次!」許攸忽然抹掉眼淚,咬牙答道。「事到如此,我不能負元圖,也不能負本初,還不能負陳公台與沮公與,更不要說還有呂翔與他的一萬兗州兵了……等後面弓弩手上來,再讓我沖一次,成就成,不成咱們就走!」
辛評欲言而無言,只是抹掉眼淚,趕緊回身上馬去了。
然而這一次敗軍太多,郭圖花了極大力氣才鎮壓下來,但軍中失敗的氣氛卻幾乎已經不可抑制了。為此,郭圖再度動用了督戰隊,方才將第三撥兵馬聚集好,而這一波乾脆直接用了剩餘的五千安平兵馬與三千清河弓弩手,正面三千,兩側各一千,弓弩手隨後壓制……值得一提的是,與逢紀同事數月的安平太守劉延倒是主動請纓,全程沒有什麼猶疑之色,倒也讓人一時慨然敬服。
兩側先發,各就各位,然後鼓聲忽然咋起於身側,連許攸都有些茫然,回頭才發現,竟然是袁紹親自下車擂鼓去了。
眾軍見到如此,難得激起了一番士氣,於是在軍官帶領下,奮起餘勇,舉盾直撲向前!
但就在這時,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起』聲,然後公孫軍竟然反衝了出來!盾矛手隨高字大旗在前,舉盾衝鋒,弓弩手在後,一邊奔跑一邊勉力向上射出一箭,卻又各自棄弓拔刀,試圖白刃交戰!
立在車上的許攸本能的看向了兩翼,卻望見兩側白馬如林,竟然是白馬義從一分為二,從左右兩邊一起包抄踐踏而來!非只如此,白馬之後,竟然隱約有其他騎兵身影,儼然是部分騎兵支援到場……而幾乎是就是這一瞬間,之前勉強鼓起勇氣的兵馬便從兩翼開始,尚未交戰,便直接潰散倒卷向後了,而他們這股兵馬身後,赫然是對騎兵毫無抵抗力的數千弓弩手。
一時間,立在車上許子遠不哀反笑……辛苦計劃設伏,卻被對方以千餘盾矛手伏盾反伏,五萬之眾,盡起餘勇,勢在必得,卻竟然被五六千兵馬給反過來包抄!
仗打到這份上,還有什麼意思?
隨著辛評的命令,數名甲士抱住袁紹,將其人奮力扔到車上,然後許攸親自駕車掉頭逃竄!
一鼓作氣,再而竭,三而衰,數萬大軍,竟然因為高順在彼方氣勢最盛之時反壓一頭,以至於節節喪氣,然後在公孫珣大股騎兵回援之前便率先崩潰。
然而,許攸也好,辛評也罷,卻都沒有什麼不甘心的地方……這一點在全軍亂鬨鬨往東南面甘陵方向撤退途中,行不過數里之時,便得到了進一步的驗證。
審配所部在浮橋被燒的情況下,竟然強行棄甲泅渡,等到袁軍撤退時,其人已經在河東聚集了一支兩千人的輕裝步卒,而正是這支兵馬從腰部給了撤退中袁軍最後致命一擊……到此為止,袁軍徹底失去最後一絲組織能力。
一開始雖然因為敵軍在後不得不紛紛向南走,但走到一半,平原、清河以及青州人馬便不由自主轉向東南,安平殘兵卻乾脆順河轉向西南,試圖渡河歸鄉,至於兗州兵則一路向正南奔跑,絲毫不敢有其他偏頗……未到天黑,全軍便已經事實上崩潰了。
當日夜中,公孫軍的騎兵竟然集中起來,多向正南面追索,這使得其他方向的袁軍得以於荒野中稍作喘息,而此時,袁軍高層只能感謝天意,讓甘陵城正在西南,所以青州、清河、平原兵大多在這條路上了。
「本初!」黑漆漆的夜幕之中,道旁一輛歪歪扭扭的駟馬車中,縮著身子躲避初春寒風的許攸忽然開口,卻是對著身側正在緩緩喝著涼水的袁紹而言。
「何事?」一口冷水下肚後,袁紹頭疼的眼睛都睜不開。
「有件事情,一定要與你說。」許攸喘著粗氣言道。「梁期城下一策,鄴城一策,今日一策,我都盡心盡力了,而且這三策皆是上品,甚至有些堪稱妙極,你讓其他人來想,恐怕並不會如我這般出色,讓我自己再想,也未必就比如今的好……」
「我心中並未曾疑你……」袁紹勉力答道。
「不是這個意思。」許攸仰頭苦笑道。「你疑不疑我並不值一提,反正你面上未曾負我……我只是想說,這三策我都是盡全力施展的,事到如今,不敢說油盡燈枯,卻也是智力煎熬,實在是無能為了!」
「我知道子遠盡全力了,其實自梁期戰後,我便已經無能為了,你比我強多了……」袁紹仰頭而答,卻是直喘粗氣,不再多言。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夜色之中,匆匆建起的大帳中,公孫珣拔出手中項羽之斷刃,一時感慨顧。「我以為袁本初還能再撐一撐的,卻不料其人這波反撲反而盡了餘勇……既如此,便就在河北解決掉他吧!不要耽擱了!」
「君侯放心!」徐榮見狀趕緊出聲。「南面我已經遣人封住……袁紹絕對逃不到兗州的!請君侯現在便讓我去,我連夜兜住……」
「隨意吧,無所謂了。」坐在上首位置把玩手中斷刃的公孫珣不以為意道。「反正清水往東,多是小鄉小寨,最近的甘陵城也有七八十里,咱們有騎兵,袁軍主力無論如何逃不出去了,所以,我才敢耽誤大家一點時間,稍作安排……不瞞諸位,我不準備親自追擊了,春耕在即,我要去一趟許久未仔細看過的北面,巡視地方,兼視察春耕,軍事上的事情,只要袁紹被解決河北平定,別的什麼一城一地,一國一郡的小事就不要跟我說了,以免誤了正事。」
除了呂范、韓當、婁圭三人早有些心理準備外,其餘眾人各自有些驚愕。
……我是好睏的分割線……
「太祖嘗困於清河,身側唯高順數千眾,而賊眾五萬。時太宗仁皇帝年十一,亦在軍中。左右以險,勸走,太祖乃抱太宗置於膝上,遙指敵陣而言:『且觀諸長輩破賊!』眾懾服,亦奮起……及戰後,仁皇帝右臂被握青紫,而終不敢言也。」——《新燕書》.太宗仁皇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