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箕北有斗(2/2)
「公孫文琪倒也知我……為將無能,事至於此,又怎麼能再拖累同袍與兄弟呢?」夏侯淵勉強提矛相對。「只是可惜……且見并州虎將之威。」
言罷,其人居然奮力催馬上前,以重傷之軀,單騎強沖張遼騎兵大陣。
而張遼見對方連馬速都提不起來,卻依舊膽氣如斯,心中反而愈發敬重,便擺手斥退身側衛士,也直接單騎挺矛迎上,然後一格一挑,不過一個照面便將早已脫力的對方輕鬆挑落馬下,復又下馬取出手戟,將這位曹軍右督的首級斫下。
可憐夏侯妙才身為曹操連襟妹丈,又素來以悍勇奔襲見長,所謂僅次於夏侯惇的宗族大將第二,卻既未能如另一個時空中得享曹軍柱石之名,也未曾在這個時空中得建多少功勳,便匆匆落得一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時年三十九歲,著實可嘆。
夏侯淵既然身死,且不提張遼平白得一馬牌,振奮萬分,也不提之前辛苦主攻的西面諸將還在忐忑之中預備圍攻酸棗,轉到張遼身後的公孫珣中軍所在……小丘之上,白馬旗下,夏日薰風之中,再度假寐起來的公孫珣卻終於聽到另一個重要軍情。
不過,這一次雖然重要卻再也不是什麼意外了——曹孟德親自引兵不下五萬來到濮水南岸,然後果然如賈詡所言的那般,根本不敢渡河,反而在濮水南岸停了下來。
「事已至此,不必再在意細枝末節了,傳令下去。」忽然間,公孫珣一番常態,直接起身,徑直扶刀上馬。「全軍向南,隔濮水監視曹操!若是張遼斬了夏侯淵,便攜帶其屍首跟上,若是其餘諸將攻下了酸棗,便也與我速速趕上!」
中軍各處不敢怠慢,自賈詡、荀攸以下紛紛默然相從。
就這樣,大軍數萬,各種旗幟密集,簇擁著公孫珣的白馬旗疾馳濮水,待到下午時分,兩軍便已經隔河相對了。不過,公孫珣並未能當面得見曹操,因為當他的白馬旗出現在濮水北岸以後,南岸的曹軍即刻後撤,預留出了半渡而擊的戰場空間,同時開始在河南選擇高點,立寨設壘。
相對應的,公孫珣在確定並無多大可能渡河作戰後,也選擇了在河北擇地立寨。
而等到傍晚時分,隨著後方傳來訊息,只有兩千守軍的酸棗在四面圍攻之下告破,守將丁斐自焚於官寺之內,公孫珣更是乾脆下令讓楊俊為使,去交還夏侯淵屍首,並告知丁斐死訊。
「文和以為,曹孟德會怎麼做?」遙遙看著夏侯淵的屍首被放上船隻,又被楊俊帶著向對岸而去,此時立馬於河畔的公孫珣卻再度看向了身側的賈詡。
後者在馬上沉默片刻,然後面色如常:「依臣看,曹操大概會行軍令於營內,盡說夏侯淵此人有勇無謀,不懂得運用斥候云云,所以才會被我軍圍而獵之,並讓全軍引以為戒……好像夏侯淵不值一提一般,又好像夏侯淵此敗是咎由自取一樣。」
「我也是這麼想的。」公孫珣同樣面色不變。「但卻不止於此,關於之前數十日的對峙,我今日才恍然大悟……」
「臣慚愧。」賈詡難得俯首。
「你不必慚愧,你和公達難道沒有數次提醒過我嗎?」公孫珣望河興嘆。
賈詡和荀攸齊齊欲言又止。
「可嘆我今日才想明白,曹孟德既然沒有中我的誘敵之計,那便應該早就想到會有大軍從司州出來……」公孫珣搖頭以對。「可能一開始夏侯淵確實是因緣際會停在了延津,可能一開始曹孟德確實沒想到我在洛陽舊地藏了那麼多兵馬,才會將夏侯淵繼續置於此地,但隨著對峙時日漸長到這種地步,他卻依然不動,只能說他早有覺悟了!夏侯淵和他那五千騎兵,應該便是吊住我讓他從容布防的誘餌,彼時你和公達都勸我不要再等,應該便是早就猜到此處了。只恨我自己智遲,沒有醒悟而已。」
「臣萬死,這不是主公智計的問題,而是主公你性格使然……」出乎意料,賈詡居然下馬來到公孫珣身前正色以對,引得一直沉默的荀攸也只能下馬相從。「天下間的計策從來沒有什麼萬全可言,真正的計策在於因人成事,而曹操此計便是認準了主公的心性,這才會起到奇效。」
「我是什麼心性呢?」公孫珣沒有看賈詡,而是繼續望著身前的濮水蹙額以對。
「主公的心性有很多世人皆知的特徵,但臣以為曹孟德此計乃是抓住了其中兩處要害,才得以計成。」賈詡面不改色,沉聲以對。「一個是主公生平喜大戰、決戰,總希望畢其功於一役;另一個卻是主公生平不願負人!」
公孫珣立馬不語,周邊義從、幕屬,還有早就趕到的張遼等將領卻紛紛驚愕,便是荀攸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賈詡,只是後者這次沒有心有靈犀之舉而已。
「生平不負人也是弱點嗎?」公孫珣停了片刻,方才低頭看向身前之人,認真以對。
「不是弱點,而是天大的優點!」賈詡繼續在馬前揚聲以對,居然是難得激昂之態。「主公能成今日之事,天下人多有議論,有人說是因為主公善戰無敵,可比昔日西楚霸王,鋒刃無匹;有人說是因為主公家資豐厚,又出身邊郡,所以一起兵便有邊郡名騎傍身,軍資無憂,所以先發居上;還有人說是因為主公文武並重,智勇兼備,以邊鄙出身猶然能駕馭民政,以武事起家猶能革鼎新政,堪稱全才;甚至有人說,主公乃是上古神仙轉世,合該受天命為天下事……但臣以為,主公能成今日局面,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主公生平都在盡力不負人,唯此而已!」
言語間,載著夏侯淵屍首與楊俊的小船到了河中央,蕩漾了一河夕陽,引得恰好又抬頭的公孫珣一時恍惚,而賈詡的言語卻在繼續之中。
「昔日主公初為任一將,為不負千餘棄卒,便不惜迎面去攻彈汗山;初為任一縣,為不負一縣之人,便要以一縣之任而為一國之事;而待到任一郡,見黃巾咋起,便已經要不負天下了……」賈文和侃侃而談,言之鑿鑿,在周圍人眼裡,這位公孫珣極為倚重的軍師今日之言語似乎比之前數月其人在軍帳中說的中數還要多一些。
「而凡近二十載,主公傾力所為者,難道不正是盡力不負人,不負己,不負天下嗎?」
「不負己,所以持身至此!」
「不負人,所以半個天下的豪傑從主公至此!」
「不負天下,所以才引得主公引大軍數萬,穿并州,叩三輔,誅除董卓;又引大軍十萬,戰梁期,渡界橋,逼殺袁紹;再引大軍數十萬出鄴下,下白馬,臨濮水至此!」言至此處,賈詡俯首而對,語氣終於緩和下來。「而這卻偏偏是主公中此計的根本了……就是因為主公生平盡力不負人,所以才從心底難以相信,夏侯淵居然是個棄子!是曹操為了釘住主公而刻意留在延津的誘餌!然而,臣想提醒主公一言……主公既然行二十載至此,之前多少壯士屍陳沙場,多少人魂歸西天,此時身後多少河北士民百姓,多少隨行英傑勇士,又豈能相負?從今往後,還請主公扔下多餘雜念,與曹操傾力一戰,方能繼續不負天下!」
「說的好!」公孫珣終於凜然起來。「我一直說軍中驕嬌二氣太過,卻不想真正驕嬌者正是我本人,上行下效,方至於此……若非文和將我罵醒,我幾乎要誤大事!」
「臣慚愧!」賈詡面色早已恢復如常。「這種事情,若非主公自己醒悟,臣便是想提醒又怎麼會有作用呢?而且主公以不負人得中曹操之計,臣身為人臣,又何嘗不在憂慮中反而感到些許欣慰呢?若非當日主公連臣這個西涼邊鄙之人都不願負,履臣生平之夙願,使臣得以輕身相隨,那以臣的為人,又怎麼會有今日這般當眾當面之直對呢?」
「總之,這些日子辛苦文和,還有公達了。」公孫珣緩緩頷首,然後下馬握住了賈詡之手,以作感激,卻又搖頭而對。「不過依我看,即便是以文和之智,其實也少說了一件關於人心之事……」
賈詡抬起頭來,倒是不以為意:「人心之事,千變萬化,哪裡是真正能窺破道盡的,至於曹孟德其人,在下並未真正相見,所以不敢置喙,想來還是主公更懂彼輩一些。」
「不錯。」公孫珣握著賈詡之手,緩緩以對。「正是曹孟德……其實,曹孟德何嘗願意負了夏侯淵與丁斐這種至親骨肉一般的人物呢?只是正如我既然至此,便不能負無數河北之眾,不能負無數亡人一般,他既然至此,又豈能負了其人身後數十萬大軍,負了其人一路行來所經所歷的無數屍骨亡人?今日局面,無外乎是我握有主動,能夠從容一些,而其人陷入絕境,卻只能拿至親骨肉來求不負大局罷了!」
言至此處,公孫珣望了一眼已經上岸的楊俊和明顯在對著夏侯淵屍首哭嚎的曹仁,卻是不免感嘆:
「其實,便是今日之戰中,夏侯淵與丁斐又如何呢?我素知夏侯妙才其人,當日中原大亂,他於災荒之年收養了侄女,為了不負亡弟身前託孤之意,竟然餓死了自己的兒子,這種人當時的舉止與曹孟德今日何異?不都是覺得不能負他人所以就要犧牲親近嗎?於是我才在白日猜度,其人必然不會入酸棗城,乃是因為他要盡力向南,最好引著我軍兵馬隨他來到濮水跟前,免得讓曹孟德因為不救他而軍心離散……」
一直發愣的張遼微微一怔。
「還有丁斐,一個貪財之輩……自古貪財即貪生,貪生即怕死,可這麼一個人陷入絕境,卻寧可自焚而死,也不投降,難道不是為了不負夏侯淵不入城的一番善意嗎?」公孫珣繼續嘆道。「當然了,夏侯淵、曹操的妻子都是丁氏女,對丁斐而言,這二人恐怕也是骨肉之恩吧?這些人之間的感情與信任,我也不好擅自揣測。」
就在此時,荀攸忽然插嘴:「主公今日的言語舉止,可以稱得上是仁義了!」
公孫珣看了眼荀攸,微微搖頭:「何談仁義?今日言語不過是和文和一樣,想提醒一下自以為是的燕公……敵眾精誠團結,此戰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拼盡全力而為,反而不能流於俗義!唯此而已,方能不負身前身後!」
言罷,其人終於撒開了賈詡之手,然後也不上馬,便負手歸營去了。眾人不敢多言,紛紛轉身隨從而去。河對岸,楊俊更是帶著夏侯淵屍首隨曹仁入營去了。
一時間,只有夕陽滿河,繼而繁星滿河而已。
————我是被戰略欺騙的分割線————
「既見淵首,操面謝北使,復遣使往隨渡河,面謝於珣,曾不改色也。待使去,又書令箋示於三軍,東至東海,西至南陽,盡言淵不知馬戰,不善斥候,本非能用兵也,所謂『白地將軍』!然,令既出,或言,操潸然於座,竟至通宵達旦。」——《漢末英雄志》.王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