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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伏清白以死直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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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人思索許久,卻又心中稍有所得,於是再問:「敢問府君,此事之實情還有誰知道?」

「其實太尉府中的屬吏,還有幾位入房去的公卿應該都能隱約猜到,但都沒有說話,只是讓我們來查……我現在是問清楚了,卻不知道該如何去與那些公卿說!」

「要屬下說……」韓銳忽然靠近對方言道。「太尉本就是死在天子弓矢之下,這是天子棄長安公卿宗廟,是天子失德的明證!如何能強行將其身死加於一個殉死的婦人之手?我輩受衛將軍命守長安,出了之前的事情已經很慚愧了,如何能讓此事再生出多餘文章?」

韓玄一個頭兩個大,卻不敢不答:「長安令說的極是!只是有些人哪裡未免不好交代?」

「誰哪裡?」韓銳立即發問。

「別人倒也罷了,唯獨一個光祿大夫黃公。」韓玄認真思索後正色以對。「太尉與……與楊彪之後,司徒趙公偏偏是個沒有支撐的蜀人,所以明顯就是黃公來領袖朝中公卿。而且從太尉私交上來說,也明顯是黃公最佳,昨日太尉召集眾臣交代後事,也全都是以黃公為主,甚至還託付黃公替他照顧梅夫人。」

「那就好辦了。」韓銳即刻作答。「正所謂法理不過人情,黃公既然跟太尉私交甚篤,又怎麼會忍見太尉死後還不清靜呢?又怎麼可能不懂梅夫人的好意呢?而且梅夫人主動殉死已經足夠從道義上堵住人的嘴了。所以咱們佯做不知,就說太尉昨夜箭創發作,夜間亡去,梅夫人傷心欲絕之下,燒炭自盡!這樣的話,對太尉身後名,對黃公這些太尉私友,對咱們收尾處置,對衛將軍……都是極好的結果。府君去跟黃公說,我去跟那些府中屬吏說話,」

京兆尹韓玄迎著長安令韓銳銳利的目光沉默片刻,旋即頷首離去,其人哈出的白氣在雪後的嚴冬中格外明顯。

而果然,韓玄裝模作樣告知了黃琬等人所謂『事情真相』以後,難掩哀傷之意的幾名最頂層公卿並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態,儼然是從心中默認了這種處置方式。而等韓銳對著那群屬吏當眾說出那番明顯扭曲了事實的言論之後,出乎意料,也並沒有任何人質疑。

太尉身死,茲事體大。

隨即,京兆府和長安縣的屬吏們,冒著雪後行走不便的交通困境,將太尉的死因,幾乎是以公告的方式用訃告的名義貼在了各處亭驛、官舍、義舍、酒樓處……一時間,人人皆知,太尉被天子下令給射死了。

很多人,根本就是先知道太尉之死,再知道天子棄關中東走的事實,而且還不是還於舊都,是獨自領著幾個大臣去了南陽。

消息徹底毫無遮攔的傳開,但結果和影響卻極度出乎意料。

底層的百姓和基本的官僚體系根本沒有受太大影響,這是當然的……經過數年的調整,長安-鄴下體制中,真正控制住九州民政、軍政和基層官僚體系的自然是公孫珣的鄴下方面,只有真正的『大事』才會從未央宮尚書台走一遭。

而如今天子也好、太尉也好,這種註定帶有政治劇變性質的事件最多只是百姓和下層官僚們的談資罷了。

可另一方面,從長安漢室朝廷的角度來說,天子走了、太尉死了、司空跑了,就連尚書僕射王朗都不在,在長安得以穩定運作六年的的漢室朝廷,還有已經被大家廣泛接受的長安-鄴下雙重政治體系基本上已經無以為繼,這無異於天塌了!

這個時候,漢室朝廷體制內的尋常公卿大臣們變得惶恐至極,卻又不敢也不願,或者乾脆說根本不可能放棄一切去追隨天子往南陽,因為那種扔下一切的不確定性讓經歷過一次遷都的漢室大臣們根本難以接受;再說了,數年內,他們已經在長安、關中紮下了根!甚至很多漢室朝廷的新銳根本就是三輔子弟中湧出的。

這種人,怎麼可能拋棄長安?

於是乎,如此情形下,太尉劉虞的死就成為了他們道德層面上的最大倚仗——是天子負長安,負宗廟,負社稷,負三輔,負公卿,負太尉!

而天子既然如此失德,那就怪不得他們了。

畢竟,只有如此想,如此說,他們才能繼續立足於長安,安穩的過日子。

當然,從某種角度來說,這種論調是沒有任何問題的,譬如那些頭部公卿,當日在城門口親眼見到那一箭時固然驚愕,但還沒到憤怒的程度,可是等他們親眼見過劉虞死前的痛苦之後,見到劉虞的妾室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終結劉虞的痛苦之時,從黃琬、趙謙以下,基本上都已經帶著一種無言之憤懣了。

一個漢室老臣,可能私德上稍微有點愛享受,可能意志上不是那麼堅定,但自古論跡不論心,此人以漢室宗親之名,辛苦維持漢室大局六年有餘,卻居然只換來了當胸一箭,換來那種痛苦,最後逼得他的夫人用那種方式終結他的痛苦,誰不心寒呢?

就這樣,得到劉虞叮囑的公卿上層在一種切實的憤怒與感慨中保持了沉默,幾乎是任由中下層和三輔出身的漢室官吏們以一種鼎沸的姿態出言指責天子負天下。到了後來,甚至發展到有人爭先寫匿名文書貼在各處布告欄上指責天子和楊氏的地步,宛如當年桓靈之時的太學生運動一般……

而與此同時,幾乎是理所當然的,所有人都開始前所未有的期待衛將軍公孫珣能回來重整秩序。

既然天子已經放棄了長安,長安這裡就需要一個人來將其重新使用起來,否則長安的這些人豈不是沒了存在價值?

到此為止,局勢終於以一種完全可預料的方式變得不可控起來。

換言之,劉虞終究是沒能阻他擔心的那種情形,或者說,他其實早明白這一點,只是死前盡人事而已。

而就在這種氛圍之中,公孫瓚則在長安城城門校尉所屬的詔獄中再度召見了一名犯人。

「太尉死了。」公孫伯圭立在牢房的柵欄前,冷笑而對。「他本就有咳嗽的毛病,卻又胸口中了一箭,以至於死象悽慘。」

「我聽獄卒提起過此事。」對面牢房中,一身材高大之人,穿著髒膩的錦衣盤腿坐於稻草之上,聞言一時黯然。「但君臣之間的事情,哪裡是你們這些人能懂得?劉公心裡一定不會怨恨!」

「不錯。」公孫瓚即刻頷首。「劉伯安死前有遺言,明言此事不當歸於楊琦……但壓不住長安公卿大臣們為之憤憤然而不平。足下知道嗎?已經有人開始私下聯絡,準備請我那族弟進位為王了!而且參與之人多是漢室朝堂舊臣。王子師,我就問你,你和楊氏策劃天子東行之時,真就沒想過這是我那族弟的計策嗎?」

「不過是你們故意引而導之罷了。」獄中之人,也就王允王子師,聞言面色稍微一滯,但還是立即搖頭。「我輩忠臣孝子,怎麼可能跟你們這些心思詭譎之輩相對?而且反過來講,天子東行,固然是遂了公孫珣心意,卻也多少是逃脫了樊籠,中原義士在彼,漢室大局有望……只能說相互之間順水推舟罷了!」

「這就是你的愚蠢之處了。」公孫瓚負手搖頭不止。「想來也是我那族弟計策能成的根本緣故了……王子師,你割據過地方嗎?」

王允略顯不屑的瞥了對方一眼,根本沒有作答的意思。

「我割據過。」公孫伯圭以手指向自己。「那種威福自為的滋味,什麼忠臣孝子都不管用……你怎麼就能愚蠢到以為中原諸侯能為你們所制?!」

「那是你們公孫兄弟邊鄙出身,不讀經文,不通大義,所以自己無恥而已,何必以己推人?」

「我無恥?」公孫瓚愈發搖頭。「劉伯安、黃子琰、趙彥信都知道的事情,而楊文先再不濟也知道不能入曹劉之口,而是要在南陽分而治之,怎麼到了你這裡居然如此天真?當年黃巾之亂趁機誅宦之時,我那族弟曾與我寫信,就說你天真,但沒成想當年吃了那麼一個大虧,你只學會了隱忍,別的依舊沒有長進!」

「事到如今,足下來尋我,只是為了顯擺嗎?」端坐於牢中的王允終於不耐。

「非也。」公孫瓚忽然斂容以對。「原本劉太尉有遺言,應該等我那族弟回來後再處置足下……但我心軟,趁著外面亂作一團,無人理會足下,提前來送足下上路!足下須知道,以我那族弟玩弄人心之手段,指不定還要拿足下怎麼樣呢。屆時足下個人如何不說,再壞了漢室威德,可就不好受了吧?」

「彼此彼此。」王允昂然以對。「足下如此愚蠢,等令弟歸來,豈不是最好的替罪羔羊?說來可笑,以足下的名頭和身份,被令弟玩弄於大局之中倒也罷了,居然也被我一個庶人玩弄於小道之內,區區裝模作樣,奉承於你,你便洋洋自得,以為得勢,至於錯失大局……端是可笑!」

公孫瓚臉色終於陰沉下來——他被請到城外,然後就是眼前嘲諷他的這個人,對他卑躬屈膝,盡力奉承,以求起復,他居然信了,而且還隨著對方從城外莊園轉到西面山中,連日不返。

說白了,美食美酒美女倒也罷了,關鍵是王允一個公認的昔日漢室大臣之首,對他如此卑躬屈膝,實在是讓他這個驟然重新獲得權力之人慾罷不能。

而此時想來,這些卻是他決不能忍受的羞恥!

「多言無益!」一念至此,公孫伯圭不免面目猙獰起來。

「正是多言無益!」王允昂然以對,並以手指自己之胸。「忠臣孝子在此,邊鄙逆賊來殺!」

公孫瓚再也忍受不住,直接一腳踹開獄門拔刀而起,臨到對方跟前卻又一時停住,反而冷笑收刀:「險些中你計策,我何必一刀與你痛快?詔獄之中自然刑具齊備,將你寸磔而死,豈不正好?」

「正是豈不正好!」王允依舊昂然端坐,卻又抬頭看著身前之人面露嘲諷。「屆時也好讓你這邊鄙逆賊聞聞忠臣之血是否甘甜……當日王甫伏誅,我親口所嘗,其血腥臭難制,就是不知道足下之血到底有多臭了!可惜,可惜!」

公孫瓚氣血上涌,再難自抑,直接一刀拔出將對方從脖頸上砍翻。

血水四濺,王子師自然身死難救,而公孫瓚卻也躲無可躲,被噴了一臉血污,然後立即醒悟,自己到底還是中了對方激將之計。

不過,事到如今,其人也只能一口唾沫吐出,暗罵一聲而已:

「忠自忠矣,可天下哪裡來的甘甜之血?」

言罷,其人兀自揚長而去。

且不提長安鼎沸。與此同時,長安西南方頗遠的菟和山,出逃的天子一行人終於也被積雪所阻,不得已暫時停在了一處山坳內,以作稍歇,並讓尚書楊密去武關聯絡韓暹。

「至尊,積雪太厚,極難生火,也不敢生火……而別的倒也罷了,乾糧畢竟充足,只是飲水一事,唯有些許雪水以牲畜體溫化開,或許可用。」肩膀還裹著麻布的京澤下拜,單手奉上一陶壺。「這是已經慮乾淨的雪水。」

天子情知這也是不得已之事,便緩緩頷首,然後接過陶壺,準備飲下。

然而,壺到口邊,這位少年天子忽然瞥見對方肩上血漬,復又想到當日劉虞撲於雪地之中,血水與雪地相合,又因為血水、雪水同音,竟然一時難以去飲,反而用稚嫩的聲音感慨一嘆:「不知道太尉是否安好,希望不要怪我……而王子師又能否逃出,與咱們相會於南陽?」

此時此刻,天子一行人居然都不知道劉虞已死,王允亦亡,而為此事,漢室寥寥尚存之忠臣,少了卻不止兩個。

—————我是忠臣的分割線—————

「天子昏悖,殺帝師於城門,棄百官於長安,遺宗廟於荒野,廢社稷於一朝。至於天下無主,國家乏統。是曰:國不可一日無主。又曰,近皇室凋零,至於無續。再曰:『天地之大,豈獨一人一姓氏乎?』今,衛將軍、都督九州軍政事、薊侯,仁孝感於天地,威德加於海內,或曰,當進位為王,代掌國事,以安眾心。」——《請立衛將軍為燕王致使後將軍函》.射堅

之所以等等等等,是因為再往後我就看不到了……尷尬……總之聖母皇太后萬歲萬歲萬萬歲……就是了!為了公孫大娘生日,我居然爆更了!

修改補充一句,這一章一開始發錯了,發到上一捲去了。不過編輯是給挪過來的,不是重發的,自動訂閱的小夥伴應該沒重複訂閱。

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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