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榆中西門逢故人(2/2)
就這樣,天色漸晚,龐德心情複雜,自去按照自家主公的要求提起精神處置馬超父子且不提。
第二日,衛將軍公孫珣果然直接改漢陽為舊名天水,並署任自己心腹護軍張既為天水太守,依舊駐冀縣,然後便扔下張既重提全軍繼續西行,儼然是要直撲榆中。
其人進軍神速,等到九月十六便已經來到馬孟起大義勸親的勇士縣所在。
沒錯,衛將軍公孫珣親自定的性,馬超是大義勸親,絕非是縛親!更不是滅親!這位深明大義的孝子為了不讓忠孝難兩全的困局出現,孤身來此截住其父,力勸其父往冀縣自縛去見衛將軍。
而龍驤將軍馬騰也是被其子所說動,自願來投……所以為了表彰馬壽成的主動來降,更是為了表彰他們父子二人的父慈子孝,馬騰加了縣侯,領執金吾,賜宅、賜安利號股份,馬超也被重新納入義從中深造!
一時間,涼州人人側目,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嘆羨這對父子的深厚感情與好運氣。
另一邊,到達勇士縣以後,因為公孫越和張晟那邊還在身後偏北的安定郡中辛苦接收馬騰舊部,所以公孫珣就在此處稍微停駐了數日,並一如既往的展開了蹴鞠比賽,讓張文遠好生過了一把癮。
順便,隨著涼州各郡國豪族的匯聚,這位衛將軍在敞開大門收納義從之餘,還做了幾個有意思的拉郎配。
比如說,馬騰的唯一一個剛剛及笄的女兒被他指給了尚未婚配的騎都尉趙雲,只是趙雲之前作為偏師去了武都,如今也不知道在哪裡又在幹什麼,反正一時聯絡不上,所以還要再等等才能定下來;相對應的,在聽說了蔣乾的言語後,這次表現出色的蔣子翼則被公孫珣做主迎娶了河陽王氏剛剛及笄的女子王異,而這個舉動讓出過王國這個大叛賊的河陽王氏幾乎感激涕零;還有楊秋的一個族妹,又被指給了最近一直很尷尬的王凌;最後,公孫珣還向此次同樣表現突出的趙昂推薦了正在擔任昌平令的賈逵的妹妹,據說長得很好看……
等到公孫越領兵到來後,這種政治色彩極為明顯的指婚非但沒有停止,反而達到了一個高潮,因為公孫越可是不缺及笄待嫁女兒的……尤其是他最近還添了個新的親生女兒,那就更想把一堆跟自己不同姓的女兒趕緊給嫁出去了。
當然,鎮西將軍領并州牧,外加實際上宗室第一重臣公孫越的女兒,那自然是不愁嫁的。因為誰都知道,衛將軍成家養孩子都比較晚,如今最年長的女公子都還未及笄,那如此情形下,公孫越的女兒,哪怕是義女,也自然是天下最讓人矚目的聯姻對象了。
於是乎,未成婚的張既直接定了甄大隱三女甄道;著名烈女趙娥的兒子,此次立有大功的敦煌龐淯被指了剛剛及笄的甄榮……唯獨與張既不同,這個需要龐淯將來往鄴城一行,讓公孫大娘看過方可。
至於說甄道上面的兩個姐姐,一個甄姜,早早許給了已經擔任青州屯田都尉的司馬朗;一個甄脫,在鄴城便與賈逵定了親。
公孫珣如此行為粗暴的指婚,這些人到沒有給他上演什麼『我愛誰我不愛誰』的戲碼,只是可憐不知道多少鄴下、太原功勳子弟、世族俊才,何嘗不想求甄氏女?此番卻不免要感到失望了。
當然了,這本就是公孫珣的某種骯髒政治調節手段,他麾下北地元從關係太緊密了,而并州那幾個世族還總是顯得太過聰明和圓滑,這就更顯得幽州元從勢力顯得過於強大,營州、平州也都有圍繞幽州勢力抱成團組成一個派閥的趨勢……這次讓并州、雍州、涼州稍微合流一二,不僅能在即將到來的天下大變中有效穩住涼州局勢,更能稍微牽扯一下內部派系平衡問題。
而將來中原稍定,更是要繼續撕扯下去。
這種事情,稱不上什麼心腹之患,只是客觀規律而已,唯獨公孫珣尊重客觀規律的同時免不了防微杜漸,尤其是這年頭地域抱團實在是太明顯和囂張了,由不得他不防。
就這樣,等到九月廿三日,公孫珣忙完了拉郎配以後,所在勇士縣已經匯集了足足五萬勇士,而這位衛將軍也終於好像記起自己是來打仗的了……而其人也不再猶豫,即刻向榆中堅城進軍。
但是,等到榆中城下以後,卻發現城門大開,被貶為隊率的馬超一馬當先領著馬岱、馬休、馬鐵三人沖入城中,確定毫無埋伏後才發現,原來韓遂前一日晚上便已經偷偷走了。
話說,九曲黃河心裡很清楚……此一時彼一時也,當年他能在榆中抵擋漢軍十萬之眾,不是他韓遂能打仗,也不是榆中城真的堅固到了什麼份上,而是說彼時漢室盡失涼州人心,他知道整個涼州都在他身後,他的實際力量並不比當時對面的張溫、董卓、孫堅差多少。
而此時,他在榆中枯坐,看到東四郡一個又一個涼州著名羌、氐部落紛紛往彼處匯集而去參加白馬義從的選拔,看到那些州中出色的豪族子弟入了義從後又被紛紛指婚,卻是進一步驗證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一個想法——這一次,他韓文約非但不再是涼州的眾望所歸,恰恰相反,時也勢也,這一次他反而成了涼州人渴望重歸中樞的阻礙!
所以,原本韓遂是已經準備投降的了!
但是沒辦法,公孫珣實在是太過分,其人在勇士縣數日,隨著他對涼州豪族、部落的控制漸漸加深,然後隔兩天送到榆中這裡的條件就變一次!
如今,臧州牧已經沒有了,平西將軍和西域都護倒還在,但已經需要他掃蕩到原本的西域都護舊地他乾城才能有……這個事情的關鍵不在於什麼官印,而在於他乾城在什麼地方。
如果說一開始的條件里的那個車師(後世吐魯番、哈密、烏魯木齊一帶)還在天山下,還水草豐茂,關鍵是還挨著如今涼州邊界,日後可能還會屬於所謂臧州所領,那更西面的他乾城距離車師還要有兩座城才能到地方……這兩個地方自古以來有很多名字,但各自最著名的名字一個喚做樓蘭,一個喚做輪台。
講良心,韓遂是真想投降的,馬騰降了,公孫珣都來到榆中了,涼州群豪反水了,他不降幹嗎?
可是樓蘭和輪台更西面的地方是人去的地方嗎?
想他韓遂也一把年紀了,女婿龐德都出從一個人質混到白馬義從護軍了,也是想學馬騰在鄴城安享晚年的……可憑什麼馬騰遇到那種兒子都還能執金武,都還縣侯,都還能宅子、乾股的,他卻要去什麼輪台替公孫珣清理西域?
打仗他不怕,玩弄那些西域小國更是他九曲黃河的拿手好戲,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被公孫珣認定了來做這個西域大都護的,但問題在於距離太遠了!萬一死在那裡的沙漠中變成乾屍怎麼辦?建功立業不該是年輕人的工作嗎?
實在不行車師也能接受啊!
同樣的道理,被公孫珣點名要跟韓遂一起走的,匯集在榆中的金城、隴西這兩郡韓遂心腹,所謂當了十幾年叛軍的老革們也不願意去什麼輪台,那麼大家一商議決定不再坐以待斃,而是換個地方坐以待斃。
什麼意思?
很簡單,韓遂身後還有足夠的戰略縱深可言的,順著黃河最上游向西而去,整個金城郡都是韓遂最穩固的大本營,都是他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反正也打不過,他準備逐步西走,也不是節節抵抗了……他本人也好,那些積年的反賊下屬們都已經想好了,反正死是不能死的,渭水畔冰河裡的那些屍體,以及被錘碎了腦瓜子的那些昔日同僚死相太可怕,真要是被抓住那就認命去輪台唄。
可要是抓不住呢?
金城要是也守不住他可以上西海(青海湖)做海賊,或者南下隴西看看能不能穿過狄道,走陰平去投奔劉焉……成都也比輪台強啊!
而另一邊,他這麼做也不是沒有一點點額外的希望,因為畢竟公孫珣手中此時已經匯聚了五萬之眾,又前突到涼州腹心,後勤壓力應該很大了。而且越往後走,後勤線越長,再加上涼州這個地方,本來就對後勤是個巨大考驗,說不定公孫珣為了省糧食,最終許諾讓他和馬騰一樣去鄴城呢?
甚至萬一公孫珣後勤線崩潰掉了,說不定還能保有金城呢對不對?
就是抱著這種想法,韓文約乾脆撤離了榆中城。
對此,公孫珣也即刻醒悟了過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於是,其人進入榆中之後,直接下令,全軍休整半日,明日一早集中騎兵,尤其是西涼本地騎兵,立即向西追擊、繞城追擊、強渡黃河、湟水、洮水交叉口去追擊,總之無論如何,必須要在韓遂這廝潛逃前抓住,而且在哪裡抓住就在哪裡弄死……不要他做什麼西域都護和平西將軍了!
然而,就在第二日一早,韓文約忽然調頭回來,直接引其人心腹七千餘眾來到榆中城西門外,跪地請降了。
「怎麼說?」時隔數年,端著粥碗登上城牆的公孫珣又見到了這位相識多年的涼州『故人』,卻不免好奇。「韓平西拖延後勤一策不是挺對路的嗎?」
「末將想通了!」當著全涼州豪族的面,遠離全軍,扔下器械,免去頭盔,獨自一人跪在城門前的韓遂在黃河畔的榆中西門外叩首以對,復又抬起頭來對著城上之人涕泗橫流。「西域漢家故地,衛將軍既然有心於一統天下,撫平四海,臣受衛將軍大恩,又怎麼敢不為主公去拼卻這身老命呢?唯獨七千涼州子弟未免太多,請主公許臣清汰一二,只帶三千子弟西行!」
「三千兵就可以嗎?」都已經喊主公了,公孫珣卻依舊是莫名其妙的,心中疑慮不堪……他是真不知道這廝是在玩哪出。
「三千涼州子弟,足以橫行西域,重疏商道!」韓文約以手指天,奮力放聲而言。「臣願立誓,此去西域,只帶三千子弟西出玉門關,不破輪台誓不還!」
公孫珣依舊茫然不解,久久不應,直到其人居高臨下,忽然在左右張遼和龐德的齊齊示意下遠遠看到西面煙塵四起,然後一彪騎兵匪夷所思的出現在了韓遂所部身後。
而當先一面大旗,卻是繡著四個熟悉的大字——『騎都尉趙』!
見此旗幟,公孫珣不由仰頭大笑。
——————我是偷渡狄道的分割線——————
「建安五年秋,太祖伐涼……雲既下散關得池陽,通武都道,時有氐王楊千萬等七八部,受韓遂命,各擁眾萬餘鎖武山、氐道,隔絕隴西,道險狹處,步徑裁通,賊等壁其上。
雲本欲棄之北歸漢陽,聞太祖已至勇士,迫韓遂於榆中,乃復西行觀其地理,歸告程銀曰:『賊眾雖眾,且塞武山狄道,然各不統屬,互難支援,可破也!』銀與諸將皆曰:「此言或是也,然兵少道險,雖勝一二,難用深入,恐難盡破!」雲對曰:「此所謂一與一,衛將軍所言狹路相逢勇者勝耳,破其二三,其眾自潰。」遂進到武山下安營,全軍六千,仰攻之,斬楊千萬與一氐王首,未至其三,賊盡潰而走。遂通武山至隴西。隴西空虛,雲復以銀引眾守鄣縣,自選精騎八百,親逆洮水北行出狄道。至黃河,方立寨,逢韓遂棄榆中西行至此,眾七千不止,雲乃使左右偃旗藏於寨中,單騎橫槊立旗於營前。遂遙望之見旗幟營盤,大恐至泣,乃東歸降太祖。太祖聞之,嘆曰:『子龍一身是膽!』以平涼第一,加冠軍將軍,贈秩。」——《典略》.燕.裴松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