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握手相別去(2/2)
他剛剛盯著曹軍大營不動,僅僅是因為出於戰場經驗與直覺,覺得對方營盤有些不對勁而已,但是看了許久卻一直沒想明白哪裡不對,再加上滿腦子官渡之戰持久對壘不可避免這個念頭從昨晚一直到現在都沒消失,所以才最終準備同意田疇的建議,就地立壘。
而此時荀攸的提醒,卻是讓他瞬間警惕起來。
「旗幟……後面主營是曹字大旗和天子節杖!」成廉手搭涼棚,遠遠望去。「是曹操不會錯!而且曹操畢竟路比我們近,又不用渡河,比我們先到也是合乎情理的……而前面四個營上旗幟分別是朱、黃、陳、呂……這朱……」
「朱只能是四牛之一的朱治,孫策副貳!」田豫接口而對。「而黃不是四虎之一的黃忠便是四狗之一的黃蓋,至於陳、呂,應該便是呂岱、陳到多一些,呂布或呂虔就不大可能了!」
「這就有問題了啊!」公孫珣突然間在馬上恍然大笑。「若曹操親率大軍來援,朱治、黃蓋、陳到、呂岱四名客將何德何能分據前面四營?魯肅何在,不該獨據一營嗎?便是魯肅以全軍副貳之名留守濮水,劉曄、劉磐、曹仁、周泰等將又如何?只要有一個隨著曹操到了,總得專據一營吧?」
眾將瞬間振奮起來。
「國主與軍師的意思是……只有前面四營是真的,後面大營中是空的?曹操沒來?!」宇文黑獺咽著口水勉力相詢。
「必然如此!」田豫也興奮了起來。「此地左接陳留右下潁川,所以前面四將兩個孫策所屬,兩個劉備所屬,或許正合負責駐守此處,照理說也該足夠防備突襲了……但彼輩焉能想到我軍一次繞道突襲便可動員四萬騎兵?所以後面那個大營必然是虛張聲勢,說不得只是一個假的節杖與旗子,營中全是民夫也說不定!」
「或許如此,或許曹操真的帶他僅剩的一萬餘騎兵早早提前趕到,或許晚上才能到只派了曹純或曹仁、曹洪提前帶節杖過來接管大營。」公孫珣冷笑一聲。「但何妨一試?文遠(張遼)、居正(成廉)!」
「末將聽令!」
「末將在此!」張、成二將興奮上前。
「你二人為先鋒,各引五千騎,分左右兩路饒過前面四營,直撲後方大營!」
「喏!」
「喏!」
「其餘全部備戰,矛去套,刀出鞘,箭上弦,若前營出兵阻攔,則後面大營必然空虛無誤,屆時除白馬義從外與匈奴騎兵外,全軍即刻自發向前,以殲敵奪營為要!劉、張二校尉(於夫羅、須卜居次)則引本部匈奴弓騎為我左右遮擋。」
眾將轟然應聲,之前在酸棗犯了錯的於夫羅自然也無話可說,須卜居次更是不敢多言。
夏日中午,烈陽當空,雲氣高散,蟬鳴不斷,一切都是那麼躁動和悶熱,但片刻後,當萬騎奔涌,鐵戈橫出左右之後,這一切的一切卻被瞬間壓了下去,以至於讓人產生了一種整個天地忽然寂靜一片的錯覺!
張遼、成廉二將自兩翼齊出,繞左右直撲曹軍後方大營,騎兵兇猛,幾乎是瞬間便震動原野,壓到了敵營跟前……而就在這時,幾乎是同一時間,前方四營的外側二營,也就是黃、陳那兩面旗幟所在營盤內,瞬間營門大開,無數步卒蜂擁而出,試圖出營截斷這兩股騎兵。
不用公孫珣再下命令,準備妥當的田疇、田豫、楊開、宇文黑獺四將也即刻按照之前命令,各將所部,奮力分左右前突,去攻擊這兩支部隊。
而於夫羅與須卜居次,則立刻率匈奴騎兵上前分左右遮蔽公孫珣本陣,兼監視中間尚無動靜的二營。
白馬旗下,已經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的公孫珣見狀搖頭失笑,卻是忍不住看向了身側的荀攸,然後開口稱讚:「文和直指人心,公達臨陣百出……天下智計焉能出兩位軍師之外?」
賈詡自然沒有多話。
倒是荀攸不慌不忙,從容在馬上答道:「區區智計,其實可以強力破之,而區區強力,又可以性命阻之……殿下,曹孟德不知道什麼到,但總歸不會遠,此戰未必能成。」
公孫珣先是微微頷首,卻又微微搖頭:「不管他了,事已至此,我等既已抓住戰機,又已主力盡出,多餘的就不要想了,無論如何,便是攻不破地方營壘,也要殺兩隻牛狗以祭官渡。」
荀攸與賈詡聞言對視一眼,便都不再做聲。
戰事驟然爆發,三萬騎兵盡出,端是排山倒海之勢。面對如此情形,片刻失神之後,曹軍大營之中,也就是最後面最大的那個營盤之內,因為戰事耽擱了婚事的曹昂忍不住看向了並不比自己大太多的叔叔,昨日下午才趕到此處的虎豹騎統領曹純。
而曹純也同樣面色煞白,不知道是在畏懼,還是在惱恨什麼!
原來,正如荀攸提醒,公孫珣所猜度的那樣,曹軍主力並未到此。
實際上,曹軍上下雖然發覺了燕軍從濮北大營出發的行動,並即刻斷定對方很可能是要繞行官渡,卻有些誤判了公孫珣的決心與速度……他們怎麼都想不到,公孫珣會來的如此快,而且來的那麼多。
這不是他們沒有戰鬥經驗,也不是他們不夠聰明,更不是他們小瞧了公孫珣,說到底,他們對這種級別的騎兵運用缺乏認知與理解。
以前夏侯淵率著幾千騎兵,經常能夠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但那只是幾千騎兵。所以他們從來都不知道,即便是幾萬大軍,當部隊全是騎兵的時候,當這支騎兵部隊臨時扔下一切輜重,試圖急行軍的時候,速度會有多可怕!
回到眼前,此時此刻,前方四營中不過是戰兵、輔兵混編的一萬八千之眾,後方曹昂所處大營內,乾脆只有曹純的三千虎豹騎,其餘滿營皆是民夫!能拉開弓箭手臂不抖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節杖是真的,是曹操讓曹純提前帶來的,用來節制朱、黃、陳、呂四將,兼安人心;曹字大旗更是沒有作假,這座營壘本就是曹昂在此常駐,一邊負責輸送糧草,一邊監督加固營壘……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曹子修與孫策關係極佳,又要馬上迎娶孫氏女,而此地連結陳留、潁川,本身就有孫氏援軍屯駐不說,南面潁川更是孫策主力所在,所以曹昂在此,最合適不過。
「子修。」大營將台之上,披掛嚴整的曹純遠遠看了眼營盤外的戰事,只是思索片刻,便立即喘著粗氣看向了自己身側的侄子,儼然是下定了決心。「你父親還有你子孝叔叔帶著主力大軍估計夜間才能到……是我錯了,沒有聽你父的叮囑,著實不該閉門以對的。」
曹昂趕緊點頭:「所以如之奈何?」
「很簡單。」曹純也跟著點了點頭,卻是忽然伸手死死握住了自己侄子的雙手,順便給了對方一個標準答案。「你妙才叔父可以死,你我當然也可以死,但我死了,你才能死!你死了,這個大營也不能丟!懂了嗎?」
言罷,其人不待曹昂回復,便直接撒手,然後就在將台前翻身上馬,一揮馬鞭,便呼喊傳令,要求三千虎豹騎全軍出動!目標正是左翼攻勢最猛的那個張字大旗所在!
一時間,留在原地的曹昂只能有些恍惚的朝再不回頭的叔父點了下頭,以示得令。
————我是官渡初戰的分割線————
「操屯於濮南……察珣西行,知欲趣官渡,乃並兵西下援護,中途慮河北騎兵眾,恐不及,乃遣曹純引虎豹騎萬眾持節先行,臨行告之:『吾固知公孫文琪也,其用兵果決,唯惜士卒性命,不願做攻堅事。官渡本有營壘,尓至,當以民夫密植旌旗於內,自開四門,陳兵於陣前,面謁之,只談譙縣故事。彼見營厚壘高,又有戰兵前突,必疑之不取。』純方至官渡營中,未及,珣率十萬騎突至,鐵馬金戈,威嚇四方,純大恐,猶疑不敢出壘。珣見而笑,乃顧左右曰:『此必疑兵也.』遂發全軍猛攻。」——《漢末英雄志》.王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