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時亦猶其未央(2/2)
「臣與太尉是一個意思!」一直沒吭聲,靜靜看著劉虞背影的光祿大夫黃琬揚聲以對。「且恕臣直言,時勢不同,人心易變,或許此時陛下東行真能稍得一二寬緩,可一旦局勢有變,無論成敗,居於虎狼之間而無未央宮與關西些許人心庇護,反而會愈加艱難!」
「除此之外,太尉身為宗室,有一言不能出口,臣等卻可直言。」司徒趙謙也上前凜然相對。「陛下,若是大局為公孫氏、曹氏等外姓諸侯所握,或許漢室還可以靠著不犯錯延續一二,可若落到劉氏宗親諸侯手中,如陛下你反而無足輕重!故此,臣也勸陛下毋要東行。」
劉協欲言又止,先是緩緩頷首,復又堅定搖頭:「諸卿家不願從朕東行,朕無話可說,但這次朕意已決,正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連尚書台的公文都偽造了,還說動了這麼多位卿家……若不走,朕或許只是繼續留在宮中為囚,他們卻要全遭毒手!」
劉虞等人紛紛一滯。
殿外已經積了一層細雪,漢天子劉協全副冠冕,扶劍而出,楊氏五臣外加周、丁、京、李幾名同謀之人一併隨從出殿。
俄而,又有數十虎賁軍忽然出現,關閉了殿門,將幾名不願相從的重臣關在殿內。
天子逃亡,哪怕只是孤家寡人東行,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虎賁軍最多在京澤的狐假虎威中讓開道路,打開宮門,願意跟京澤隨行不過是幾十名心腹罷了,卻還需要楊氏的族丁家人在城外相候;董、伏兩位美人需要相從,劉辯的遺孀唐姬乃是唯一活著的『長輩』,也需要作別;天子六璽可以掛在身上,但是其餘遷都時搬來的國家重寶,諸如王莽的骷髏頭在這種時局下極有意義的東西也要帶上;除此之外,雖然楊彪聲稱他已經買通了武關都尉韓暹,但天子威儀才是此時他們最大的倚仗,所以還需要儘量維持天子儀制。
等到收拾妥當,卻已經是接近中午時分了。
於是京澤出面,以衛將軍有命,請天子西行武都勞軍為名,騙開宮門,劉協終於得脫第一層樊籠。
但是很快,隨著天子儀仗出現在北闕大街之上,沿街百姓住戶全都看到,到底還是驚動了城中的親公孫勢力。
京兆尹韓玄及長安令韓銳幾乎同時在慌亂中引兵到達,雙方與天子車架在北闕大街武庫附近迎頭撞上。
「天子有詔!」京澤全副披掛,扶劍立在天子車架之側,眼見著二韓尚未來到跟前詢問,便立即面無表情揚聲以對。「京兆尹、長安令即刻退下,否則立斬!」
韓玄驚慌失措,韓銳卻勃然大怒,當即立在街上雪地之中厲聲呵斥:「天子詔何在?可有尚書台版制?如何便要無故斬我等?京澤你受衛將軍大恩,奉命保護天子,為何反而放任天子擅動?」
「不錯。」韓玄也反應過來,勉力在街上立住。「衛將軍行前有明文書告,天子年少,凡事當有帝師或三公准許;而朝廷制度,凡旨意皆須尚書台版制,天子出行,可有帝師隨從,可有尚書台許可?!」
話音未落,司空兼帝師楊彪,尚書楊瓚、楊密便齊齊從後方車架隊列中閃出。莫說韓玄,便是韓銳也一時驚住,暗叫不好。
而趁此機會,天子車架卻在二韓目瞪口呆中徑直繼續東行,眼瞅著便要越過武庫。二韓既無法阻攔,又心有不甘,只能一面匆匆跟上,一面派人去通知前方城門。然而,城防之事如今全屬公孫瓚,公孫伯圭又是個驕橫的,他不在,下屬無人敢擅自關閉城門。
二韓愈發無奈,只能一邊去後將軍府通知其家人,讓他們速速去尋不知道為何久久不歸長安的公孫瓚,一邊又匆匆去找公孫瓚的兩個心腹,也就是侍中關靖、王門。
消息送到,王門一個武夫倒還糊裡糊塗,唯獨關靖算是個智謀之人,心裡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再加上他又是公孫瓚的體己人,算是義不容辭,所以聽聞消息後絲毫不敢怠慢,連官服都沒來得及穿,直接一身家常裘襖,戴著狗皮帽子,便獨自一人騎馬直奔正對北闕大街的東面霸門而去,並直接搶在天子儀仗出現前下令關了門。
但是,其人在霸門之上,眼瞅著地上積雪越厚,城中黑煙如故,連王門都引著數十兵丁趕到,卻始終等不來天子,也是不由心慌如犬。最後,還是二韓派人來告,原來,天子明顯是早有準備,儀仗過了武庫走到長樂宮的時候忽然向北轉彎,然後又從北面的明光宮轉向東面,似乎是要從清明門走脫。
關靖一瞬間魂魄俱散,趕緊又催促王門與他一起下城馳馬向北。
而等到他來到清明門,尚未到達門樓,卻發現天子儀仗居然已經到了城門洞前。關士起實在是無奈,只能拽住王門吩咐一番,讓後者催促手下士卒打馬向前,而他本人卻悄悄沿著路邊到了天子儀仗身後的大部隊中……沒錯,此時天子的行動早已經驚動了全城,不知道多少公卿大臣紛紛來追,又不知道有多少長安士民紛紛來看。
臨到跟前,王門躲到門側,自讓得了吩咐的騎兵上前,相對應的,天子一行人也儼然注意到了忽然出現的兵馬,心中同樣緊張。而眼見著這幾十騎戴著狗皮帽子,儼然是幽州出身的公孫瓚親信騎兵卻連馬都不下便要衝撞儀駕,京澤無奈只能上前厲聲呵斥。
然而,這些士卒不等他開口便轟然笑罵起來,佯做聽不到對方在說什麼。
楊彪等人也紛紛上前呵斥,這幾十騎依舊佯做不知,反而笑問車中是否真是天子,莫非是有些人假扮?
場面一時僵持,關士起也難免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忽然間,隨著其中一輛車子的布簾被扯開,天子劉協居然全副冠冕,出現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數十騎兵登時呆住,然後隨著周圍看熱鬧隨行的士民,還有那些尾隨而來的公卿一起,紛紛失色下拜。
「爾等欲見朕嗎?」劉協漲紅著臉,扶劍立在車上,奮力大聲呵斥。「朕便在此處!侍中關靖、王門何在?!還有京兆尹韓玄、長安令韓銳何在?還有後面的公卿,一併來見!」
「至尊有詔,傳侍中關靖、王門,京兆尹韓玄、長安令韓銳速速來見!」侍中楊琦聞言立即奮力大喊。「其餘大臣也皆上前聽詔!」
四人躲無可躲,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拜謁,而諸多隨行公卿也隨之上前跪拜。
「爾等四人為漢臣,卻引兵隔斷御駕,莫非是要助賊弒君嗎?」劉協雙目通紅,當街先直指四人呵斥。
「陛下何出此言?」關士起尷尬相對。「臣等實不知至尊在內……」
「此時知否?」楊彪肅然相對。
「固然知曉。」關靖仰頭轉向楊彪,多少尋回了三分氣勢。「可是至尊為何在此?至尊未及弱冠,擅出京城……」
「有三公及數位大臣隨行,有尚書台尚書隨行,有帝師許可,有虎賁中郎將護衛,何談擅出?」楊彪昂然反問。「什麼時候輪到侍中過問三公、尚書與天子事了?」
關靖為之啞然。
「可天子到底要去做什麼?」韓銳復又抬頭質詢。「臣等掛念天子安危,可否隨行?」
「爾等各有職司,此事非爾等所問。」京澤忽然緩緩而言。
韓銳在雪地中抬頭冷笑反駁:「天子事關天下安危,誰不可問?且天子擅出京師,卻不見太尉與衛將軍明言,臣等唯恐天子為奸臣所惑,犯下彌天大錯!」
「誰是奸臣?」就在楊彪等人準備繼續反駁的時候,雪花紛紛之下,天子忽然再度出言。「如今動搖漢室江山的,難道不是你們的衛將軍嗎?」
此言一出,包括楊彪在內的所有人都呼吸急促了起來。
「若非衛將軍,陛下說不得早已經和少帝作伴去了!」前排其餘三人俱皆驚恐,身後趙平、馮芳、張范等公卿也都低頭不語,唯獨韓銳怒氣勃發,直接起身扶刀直對天子。「漢室江山,難道不是陛下父兄與董卓袁紹那些人動搖的嗎?而使漢室重整江山,漸復天下二一之地的才是衛將軍引我們河北之眾所為,連曹劉都不敢否衛將軍功績,陛下卻無故歸罪於忠臣,何其不智?!」
「事到如此,何須多言?」天子聞言反而不再發怒,卻乾脆倉啷一聲拔出腰中天子劍來。「衛將軍昔日為忠臣,今日不可為逆賊嗎?便是董卓當日也不是忠臣良將,一朝得勢為禍朝綱嗎?且今日之事是我所願見的嗎?衛將軍非但眼中素無君父,反而視朕為孽種,連個女兒都不舍,這是何意?非只如此,其人還殺盡朕之近親,離間公卿、外戚。朕在宮中,每日憂懼,無非以淚洗面,這便是忠臣所為?其人之心,此時道旁路人亦知!何須遮掩?!」
「陛下到底意欲何為?」韓銳嘴角青筋跳動不止。
「無他,欲東行南陽,召宗室諸侯勤王而已!」言至此處,天子忽然將手中天子劍擲在對方身前。「就是要與衛將軍決裂為敵……卿若以衛將軍忠臣自居,今日便可替他斬朕以償其願,否則便請讓開!」
言罷,其人復又從身側京澤腰中拔出另一把劍來,全副冠冕,白刃下地,在雪地中昂然向清明門內而去。
沿途士卒,還有原本就在跟前的這些追來的大臣,紛紛伏地以對,便是韓銳憤恨難止,卻也只是立在那裡低頭不語,根本不敢撿起地上之劍。
弒君如弒父,且趙盾故事在前,今日他韓銳可以憑著一股氣做下大事,反正一條命而已,家人自然不用擔心,卻不免要讓對他有大恩的公孫珣落得弒君之名。
另一邊,天子被逼到絕境,膽氣湧上,非但親自以天子冠冕持白刃打開通道,待車隊出門,迎上楊氏準備好的數百人馬後,其人居然又親自立在最後一輛車上斷後……眾人根本不敢起身去追。
然而,亂中變數迭起,就在天子立在清明門外車駕之上,待隊伍齊備,準備轉身而去時,忽然間門內又有人遙遙呼喊:「至尊莫要東行……」
二韓、關王,還有不少追來的大臣,諸如趙平、劉松、馮芳、張范等人,即刻振奮……原來,來人居然是太傅劉虞。
正如天子一旦出面無人敢阻攔一般,劉虞想要脫出宮殿也自然是理所當然。然而,其人之前放棄阻攔,此時又來,儼然是心中忽然有所醒悟。
「陛下!」劉虞乘車與趙謙等人追出清明門來,就在門外雪地中下拜,顏色焦急萬分。「還請陛下萬萬不要東行……臣剛剛想明白,陛下此行其實是衛將軍計策,勸你東行者,恐怕正是衛將軍之間!」
「劉公何至於如此?!」楊彪終於大怒。「我等固然意見不合,但你又何必污我忠心清白?我有此策,乃是當年中原會盟時便起的心意……」
「我也不知道是誰,但其中必然有間!」劉虞氣喘吁吁,咳嗽連連,半日方才出言相對天子。「或是楊氏中人,但更可能是虎賁中郎將京澤或者右中郎將李邵!因為衛將軍本意恐怕就是要天子東行,使天子與公卿分裂……陛下你仔細想想,所謂漢室其實非你一人,實乃公卿、天子、都宮、皇陵並存方為漢室……今日至尊若棄長安孤身東行,正是衛將軍所求!他兼併西涼,一統北方,天下二分有其一,又怎麼會爭將陛下本人放在心裡呢?那人當面之阻礙,只有漢室而非天子。那人心中所求的,也根本就是漢室肢解分裂,權威再度崩殂。而若漢室權威再度崩殂,至於天子流落在外,其人恐怕反而會高興,因為省的有朝一日落得弒君之名了!這是臣的肺腑之言,還請陛下莫要中計!」
一言勉強說完,劉虞咳嗽不斷,天子和楊彪也各自微微動容。
而就在天子剛要再開口之時,忽然間,一支明顯從天子這邊儀仗中射出的箭矢卻忽然非處,眾目睽睽之下正中劉虞胸口,讓後者登時撲倒雪地之中,血染於地。
劉虞身後,黃琬、趙謙,還有諸多追來的公卿大臣紛紛色變,韓銳、王門等人更是直接拔刀相對天子儀仗。
天子和楊彪全然懵住,本能回頭去看京澤,卻發現對方根本就在身邊,絕不可能是射箭之人。再往後看,才發現侍中楊琦面無表情,正緩緩收弓。
見到天子和族長質詢的目光,楊琦依舊從容:「至尊,事到如今,難道咱們還有退路嗎?」
天子和楊彪齊齊黯然,他們如何不知道,此時便是劉虞說的再有道理,也不可能迴轉的,否則最起碼楊氏就逃不脫滅族下場。
楊氏沒有負天子,天子更不能再負這唯一一家漢室忠臣了,於是其人不再猶豫,親自下令向東而行。
韓銳本想繼續引兵去追,但不知為何,鬼使神差一般,其人只是孤身縱馬上前,遙遙一箭,仿佛還禮一般,正中斷後京澤的肩膀,然後便回身參與救助劉虞。
白雪皚皚,劉協只帶楊氏為主的少部分公卿逃脫東行,而無論此行結局如何,這位少年天子都已經事實上棄公卿、都城、皇宮、陵寢於長安,漢室不免就此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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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冬,漢天子為楊氏所惑,棄公卿皇陵東行,太尉劉虞阻於清明門,天子不聽,使侍中楊琦發矢而對,殺帝師、太尉領尚書令、宗室顧命大臣虞於門前。虞既死,長安立起大雪,三日不止。」——《舊燕書》.卷六十二.列傳第十二
提前替珣狗感謝諸位了,他娘過個生日還要大家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