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路漫漫其修遠兮(2/2)
說著,魯子敬真的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轉身遞給了劉備,而堂中文武不由一片譁然。
劉備接過信來,隨手打開一看,卻也是搖頭而笑:「是叔父大人的筆跡……他的意思我也明白,絕非作偽。」
「正是此意!」魯肅當即應聲。「連當世主公宗族中最近的長輩都勸降於主公,難道是因為他不想看到主公成事嗎?說到底,不過是覺得天下註定是衛將軍的,主公在淮南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這是長輩的關心。」
「還有兩件小事呢?」劉備將信函仔細收入懷中,方才繼續問道。
「一個鄴下大學之盛大,其中少年、青年俊才綿延不斷。」魯肅繼續言道。「往來求學者絡繹不絕,著實讓臣震動。」
「一葉落而知秋,人才靠發掘終究是落了下乘,文教之盛使人才源源不斷,這才是教化本意。」座中張紘一時感慨。「之前鄴下大學講師樂公、魏公至此,不過數月,就使壽春大學一改前貌,這一點我們在壽春早有議論。」
「子綱公所言極是。」魯肅一聲嘆氣。「這便是河北真正可怕的地方,其實彼處不止是大學,我與元龍走了半個河北,發現彼處從教學到兵役,從稅賦到郵驛,從官員流動到鄉里什伍,凡事皆成制度,而不是因人成事,而這則意味著衛將軍在河北是真的根基深厚到了極致,其人在彼處的統治絕不會因為一時挫折而有所動搖的……與之相比,我們差的太多,須知,成事在人,而行事在制。」
堂中頗顯安靜,而劉備微微一怔,卻又緩緩頷首再言:「我當日在我兄身側,學的最多的便是凡事以人為本,因而忽略制度,這是我的過失,那第四件事情呢?」
「回稟主公。」魯肅面色愈發嚴肅。「臣發現河北鄉野之間,百姓居然不懼兵馬刀兵!」
此言既出,不少人茫然不解,但也有如張昭、劉曄等人紛紛變色。
劉備稍作思索,也是終於變色:「果真?」
「確實!」魯肅認真答道。「眾所周知,亂事不過數載而已,如我等淮南治下,百姓雖膺服主公,但見刀兵軍馬行於道旁,依舊惶恐不安……而臣在河北,與郭奉孝同行,有兩曲騎兵沿途護送,兵甲精銳,四五百騎橫行原野,而道旁百姓非但不懼,反而常來圍觀詢問,知道不是打仗後,甚至有人失望行於色……」
「這真是荒謬!」滿堂靜聽魯子敬言語之時,張昭忽然出言呵斥。
「在下一開始也覺得荒謬!」魯肅即刻肅容對道。「後來一問才知道,衛將軍在北面居然早就開始大面積解散屯田,並收原屯地與無主之地為公有,再計丁口授田……」
「這是萬世之法!」劉曄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錯,這是萬世之法!」魯子敬回頭答道。「可如此授田也有隱憂,那就是人死之後,這公田要收回於公中的,可憐百姓辛苦一生,卻無田產傳後,不免心憂。於是今年春耕後又改為以戶口授予部分永業私田,若人死則可買賣傳承。而後又定下規矩,軍功、治功、發明、著書、進學、出仕等事皆有賞田為永業私有,而這些賞賜下去的私田甚至不准買賣,生死隨戶!所以那些授田之後的屯民幾乎人人求軍功而得永業私田!」
「授田、私田,百姓聞戰則喜……這才幾年?」劉備終於悚然動容。「可憐我辛苦數年,不過勉強度田成功,連三長制都不穩,科舉大學更是表面功夫,攤丁入畝看似成功,其實卻是因為各地以軍屯為主,所以空有虛名罷了。我這位兄長,怎麼就能把這麼難得事情辦成的?莫非真的是天授嗎?也怪不得你斷定河北即將大舉向南!」
「主公不要妄自菲薄。」魯肅正色以對。「臣在河北之所以遷延許久,就是為了探查這授田制度到底到了什麼程度……仔細去看,其實也就是幽州一帶最為完善,冀州次之,營州、青州再次之。不過,其中青州、營州聚無主之田而屯之,繼而解散屯田趁勢授田的步驟卻有條不紊,勝過冀州一些。」
「怪不得我叔父要寫信勸降於我。」劉備一聲感嘆。「時局如此,也怪不得子敬你說咱們是危局……這便是子敬此番所得嗎?」
「非也,臣與元龍此番沿途觀感甚多,但相互議論,需要匯報給主公的結論不過是兩句話而已。」魯肅聞言愈發揚聲以對。「之前所言,乃是此地文武眾多,說出來堵人的嘴罷了。」
「哪兩句話?」
「一曰,漢室實不可復興!」魯肅看著劉備奮力而言。「二曰,衛將軍之勢實不可動搖!」
此言既出,座中諸人多有震動,劉備更是面色難堪起來——這可是他的鄧禹,周瑜在徐州,其人便是壽春城中最強硬的主戰之人,卻居然得出了如此結論!
一片寂靜之中,張昭捻須若有所思,忽然起身朝著劉備拱手言道:「明公……天下大勢如此,何必強行逆勢而為?以明公和衛將軍的交情,此時若能舉中原而降,世代公侯不少。而一旦拖延下去,雙方交戰對壘,屆時非但兵禍連結,死傷枕籍,更免不了手足相殘,義氣盡消!望明公多有思量!」
「臣非此意!」就在劉備神色愈發難堪之時,魯子敬忽然揚聲在言。「臣的意思是……漢室不可復興,則主公須有仿效光武世祖重鑄天下之決心,就不要再對長安存什麼心思了,而所謂興復漢室的口號也就是喊一喊而已,主公心裡必須要清楚自己的根基在於地盤、人口、士卒、人才,而不是什麼漢室宗親的身份……那個身份一錢不值!」
劉備微微斂容,張昭同樣微微斂容,座中不少人則紛紛低頭不語。
「而所謂衛將軍之勢實不可動搖,乃是說不要指望著以後能學袁紹、董卓那時一戰而勝,便可併吞州郡了。」魯肅看都不看周圍人,繼續在堂中進言道。「首先,咱們要做好準備,等到時局到來之時,不說盡力助奮武將軍求一勝,也一定要助他在黃河周邊穩住陣腳;其次,主公不能再輕視江南了,應該即刻動大兵南下,吞滅孫策、降服朱皓,便是交州也不要放過,甚至如有可能,劉表、劉焉皆可逆大江而上,盡數吞併!因為只有身後有足夠深的根基和縱深,才能在衛將軍滔天之勢勉強穩住陣腳,從容爭龍!」
堂中屏息凝氣,劉備則微微動容。
俄而,劉曄第一個起身來到堂中與魯肅並列,俯身而請:「明公,臣以為魯子敬肺腑之言,實在是明公唯一出路!」
「此謬言也!」張昭終於忍耐不住,以至於勃然大怒。「衛將軍果然有識人之明!他說魯子敬為蕭何不足,勉強稱鄧禹;劉子揚為張良不足,勉強稱陳平;唯獨周公瑾可比韓信……是在誇你們嗎?明明是在說你三人有才無德,不足為任!而我今日卻以為,衛將軍還是高看你們了,你們這些人分明就是好亂之士!徒以二三剽輕之徒,同懷行險徼幸之計,為了個人建功立業,鼓動刀兵不止,全然不顧天下分裂之禍!都說西涼賈詡亂武,依我看,你們才是真的亂武之徒!」
魯肅、劉曄低頭不語。
這種沉默,既是對張昭身份的尊重,也是對張昭政見的無聲對抗……畢竟,張子布再怎麼生氣,以他的德行和對劉備的忠心,那劉備一旦下定決心,其人總不會拖後腿的。
其實何止是張昭,便是此時擔任廣陵太守的張飛,在魯、劉等人眼中也是一回事……別看這些人在劉備沒有公開表態之前,始終會盡全力主和,那只是因為他們真不想打。而真等到劉備與公孫珣拼刀子了,這些人再為難,也會奮力而為的。
沒有理由你張飛可以為了衛將軍的恩德千里走單騎,卻在義兄劉備明顯處於戰略劣勢的姿態下離他而去吧?
「其實依我看,子敬少說了一件事情,子布也少說了一個人。」停了許久,上首的劉備方在一片期待中開口了。「子敬……你此去河北,觀察還不夠仔細。」
「是!」不管如何,魯肅也低聲答應。
「若論對我兄衛將軍的了解,天下間我劉備總是能數得著的。」劉玄德舉樽緩緩而言。「就好像我雖然許久未見我兄,卻知道他一日也沒有懈怠於天下大局,一日都沒有忘記統一天下……從何處說起呢?自然是那個銅雀台。」
堂中之人一時愕然。
「你們都以為銅雀台是他立威之舉,是仿效高祖修築未央宮那般,其實是小瞧於他了。」劉玄德一聲感慨。「我剛開始也和你們想的一樣,直到後來子敬第一次來信,說那個高台是對著漳水的,這時才恍然大悟……子敬,你在銅雀台見我兄,他是不是總是望著漳水出神呢?」
「是!」
「那你可知道漳水中有什麼?」
「不知。」
「其中有黃巾敗兵的屍骨!而黃巾敗兵中有他的故人,他的故吏,他的舊友……別人不清楚,我比誰都清楚,他在漳水立台,表面上彰顯威儀,其實是為了提醒他自己,他還有事要做,他還有誓言沒有完成,他還有一個天下要吞併!」劉備神色凜然緩緩而言。「就好像我劉備,一旦閒下來的時候或者遇到行政為難的時候,就縱馬向北,一直到淮河才停下……為什麼?因為我要望北而思平原故地!想當初,就是在平原為縣令時,我才見識到天下不堪到什麼程度,才知道豪強有多可惡,才知道世族有多麼道貌岸然,才起了清滌天下的野心!在平原呆了許多年,便也養了許多年的野心,所以才會一朝而起,直到今日!子敬!」
「臣在。」
「你此番出使,頗顯用心,但還是忽視了我兄本人的灼灼野心!」
「是!」
「子布。」
「臣在……」
「你也忽視一樣東西,那就是我劉備濟世安民的決心!」劉備凜然對道。「這點你就不如我兄公孫文琪了……他說子敬不如蕭何、子揚不如張良、唯獨公瑾稍可比韓信,與其說是在嘲諷或者誇讚他們三人,倒不如是嘲諷我劉備才不如高祖!為什麼這麼說?還不是他心裡清楚,我劉備有高祖之志,且分毫未墮!」
張昭一聲嘆氣。
「諸君,我以為子敬剛剛給的對策極對……我那位兄長雖然勢大,但只要有一番可行之策,我還是願意盡力而為的。」劉備復又環顧堂中文武言道。「而且再說了,按照子敬的策略,我也沒有與他刀兵相對的意思嘛……徐州事後,孫伯符這小子多有動作,屢屢有毀約之舉,不如就讓益德與公瑾自廣陵跨江取吳郡如何?我再南下丹陽,連豫章壓吳郡之側……」
眾人聽得正入神,魯肅、劉曄二人與座中右側諸多武將更是眉飛色舞,卻不料劉備忽然停住。
「主公?」魯肅上前一步,稍做試探。
「還是不對。」劉備抬起頭來,緩緩搖頭。「我兄既然讓子敬放心去看河北虛實,儼然是有恃無恐,所以我只怕他根本不與我這個夯實後方的機會……但是我又實在是想不出他到底要怎麼做,他殺了三家外戚,此時不該挾平西涼之威在關中坐鎮一段時間,以應對天子,以安撫長安人心嗎?如何能算計中原事呢?」
魯肅等人面面相覷,各自攤手無言——沒辦法,他們當然能夠理解劉備的憂慮和疑惑,但正如陳登一個年輕人當初不知道徐州之事的大局與真相一般,他們這些人又怎麼可能知道一個掌握了天下二一之數權臣要怎麼對付一個擁有四百年傳承的正牌天子呢?
這事誰也沒經驗啊!
隴上,武都河池,隆冬時節,正在喝鹿肉湯的公孫珣陡然抬起頭來,目瞪口呆:「劉伯安死了?!誰殺的?!」
「天子使侍中楊琦射殺太尉於清明門外……」信使小心言道。
「說實話。」公孫珣已經許多年沒有心跳的那麼快了。「給我說實話!」
「真是天子使侍中楊琦射殺於清明門外!」信使當然能夠理解公孫珣的愕然。
「不是我那大兄殺的?」公孫珣盯著對方看了許久,確定對方沒有騙自己的必要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底的那句話。
「真不是!」信使醒悟過來,連連搖頭。
公孫珣徹底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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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字公瑾,廬江人也……建安初,除居巢長,不理縣事,聚青壯四五百,往來淮上,行走無蹤跡。振義將軍張飛行東城,路遇之,以為賊,擒之將歸官,左右方告。飛大怒,喝曰:『為政一方,焉有棄縣而聚眾行江湖者?爾何姓名?』瑜答曰:『周瑜也,周者,忠信為周,輔則國必強曰周;瑜者,高下在心,川澤納污,山藪藏疾,故曰瑾瑜匿瑕。』飛愈怒:『一縣之失政,豈曰瑕也?』乃縛而荷驢上,三日不解,歸居巢,取縣中積務,持刀而使為之。瑜運筆如飛,判事如馳,一日而盡三月積政。飛大嘆,乃問其志,知其欲從軍也,遂薦於豫州牧劉備。備與之語,弱冠而判中郎將,使廣陵習水軍。」——《漢末英雄志》.王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