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長安城內聞更聲(2/2)
「便是素卿(高順)、子義(太史慈)、公明(徐晃)三人,我其實非常喜歡,但公平而言,素卿為人過於清白冷淡,不願跟同僚交流;而子義性格張揚,經常為了一句話一口氣便不顧大局;公明則是治軍過於嚴苛了,他所部的士卒從來不止一次暗暗叫苦……所以,這是要是給眾將樹一個標杆的意思。」公孫珣終於揭開了最終謎底。「不然為何加的是冠軍將軍?就是讓他們盯著子龍看的!」
龐德趕緊點頭。
當然了,公孫珣終究是沒有說出一個隱隱約約的額外用意——他是看趙雲年輕又性格極佳,乃是可以託付子嗣之人,所以要借加秩給鄴城呂范那些人打個政治信號,而起這個意圖似乎更重一些。
「這樣好了。」公孫珣又稍作思索,便將手中《太平經》捲起,遞給了龐德。「若是張文遠太閒,便讓他讀讀《太平經》……」
龐德一時惶恐,卻又趕緊點頭,準備送書。
「回來。」公孫珣忽然又招手而言。
龐德也立即迴轉。
「送書這小子未必看。」公孫珣正色以對。「反正我也閒……告訴軍中將領和義從軍官,從明日起,凡不當值者,每日來此處上課,我給他們講一個時辰的經學課。」
龐德手捧經書,實在是無言以對。
漢中陷入僵局,公孫珣已經無聊到給人上課的地步了,究其原因,不是因為張魯如何如何,也不是因為劉焉如何如何……而是長安那裡始終沒有動靜。
不過,想來應該也快了。
相隔四五百里,十月下旬的長安城已經漸漸變冷,正如公孫珣開始在隴地進行所謂冬營一般,長安城內也正式進入冬日生活的節奏中:
打更的更夫和巡夜的士卒開始有了冬日加賞,軍營和城樓中開始日常熬製薑湯;
官員們則領到了新的煤爐和煤炭……大概就是從去年開始,并州、陝州的煤炭開始正式向外運輸,並得到了鄴下的大力推廣,經常能見到拉煤的大船沿著黃河順流而下將煤炭送到三輔與河北各處,以至於如今北方各地大城的冬日總是黑煙不斷;
富貴人家和各處官署,還有未央宮同時開始清理地龍,通地龍、彈炕的工匠們進入到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時刻……
不過,這些勃勃生機卻不能遮蓋住長安城中的另一種躁動氣氛——直說吧,後將軍公孫伯圭的老毛病又犯了,當權後的一些行為未免過了頭。
想想也是,這廝之前作為被閒置之人,所謂空頭九卿,多少是有些被冷遇的。其中,公孫珣那邊的人是忌諱他的身份,而擁漢派更忌諱,所以整個長安城其實都對他是有些忌諱,這就不免體現到了這兩年的日常交際中。
故此,如今其人一朝得勢,實際上和劉虞一起分擔了長安城內外權責,那以他的那種睚眥必報的心態,便不免要報復回來。
其中,公孫珣的核心親信且不提,他多少心裡還是明白自己的權力從何而來,最多是擺臉色、做刁難,可那些所謂擁漢派,便不免遭了殃——兩三月內,已經死了五六人,下獄了二三十人,以至於傳出了衛將軍要借其大兄之手清理長安之語。
冬日夜色悠長,四更時分,天色距離轉亮還遠,長安城未央宮北面一處格外寬闊的宅邸內,後舍臥房之中,大漢太尉領尚書事的劉虞劉伯安從炕上翻過身來,忍不住連連咳嗽。
其人身側那名在幽州所納,依舊風韻不減的美妾趕緊起身,先是點燈,然後關窗,復又端來一碗泡了枇杷乾果的溫開水,最後又與對方輕輕捶背,儼然是習慣了如此。
「還是老了。」緩過勁來後,劉伯安放下空碗一聲嘆氣。「這燒煤之氣,年輕人都沒感覺,但朝中上了年紀之人卻都有些不適,偏偏我這人又不耐熱,總喜歡開窗來睡。」
「那就讓下面的人將地龍燒的淺一些……」美妾當即應聲。「咱們關上窗睡覺。」
「胡扯什麼?」劉虞不由苦笑。「你這真是婦人之見了……這太尉府的地龍是跟左右三公九卿各處署衙連通著燒的,若是燒的淺,我是好受了,可各處那麼多夜間執勤的曹掾屬吏豈不是就要挨凍?而且你可知道這些府署外圍,多少家貧之人都是靠這公中底下火龍陶道取暖的,燒的淺了,他們又如何?」
「那夫君乾脆下令,不燒煤只燒炭!上好的木炭就沒這麼多味道!」美妾繼續言道。
「這已經不是婦人之見,而是禍國殃民之論了!」劉虞徹底無語。「你知道木炭多貴嗎?而美稷的煤在朝廷給了匈奴人入仕名額後又能降到什麼份上嗎?尚書台的中都官從事算過,在長安,用煤和用木炭相比,一個取暖用的貼壁小爐,一冬便可省下十二三個錢,而你別看就差這十二三個錢,我告訴你,就這十二三個錢可以讓長安城凍死之人比前兩年少上七成!而剩下的孤寡鰥獨,再單獨號召富戶贈與一些煤、糧的話,也就能讓他活下來了。所以燒煤這個事情,哪怕是我們這些老人聞著少活半歲,也是值得的,因為它能救命!」
美妾被訓斥的兩眼泛紅,卻又嗔怪起來:「我又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誰還沒見過冬日凍死過人?這不是見到夫君你咳嗽的厲害,故意說好話哄你開心嗎?還怎麼訓上了?」
俗話說,少妻之前老夫難直腰,劉伯安聞得此言,也是一時尷尬,趕緊又哄對方:「是我多嘴……其實是我這幾日心情不好,一時沒有理會夫人的好意,這才誤會。」
「何事心情不好?」美妾撒嬌完畢,復又倚這對方好奇再問。「若是事情不重要,夫君不妨說與我聽一聽。」
「其實倒像我心中胡思亂想多一些。」劉虞聞言再度苦笑起來。「夫人不知道,之前兩月,衛將軍西行,天子縝默不語,我十分里的精力倒有四五分用在了跟後將軍公孫瓚相爭上面,整日不是想著救這個,就是想著安撫那個……這你也知道……但前日他被罷官閒居於城外莊園中的王允王子師請走以後,長安城中難得安生了兩日,我反而有些不適了起來,總覺的哪裡會出亂子。」
美妾欲言又止。
「有話便說嘛。」劉虞正色而對。「我妻已走,孝期都過了許久,若非是阿和一直來信反對,我早把夫人你扶正為妻了,咱們之間又有什麼不可說的?」
「我不懂朝政,只是我卻覺得夫君你恐怕不是從後將軍開始鬧事時才如此焦躁不安的。」美妾認真言道。「從那日未央宮北闕大街上打仗開始,夫君便開始忽然開窗睡覺了,而且夜間咳嗽的毛病也是在燒煤之前就有了,只是燒煤後更重罷了。」
劉虞先是愕然,卻又恍然,最後一時黯然。
美妾見到也不敢說話,只是抱著對方肩膀罷了。
而過了許久,倒是劉虞自己反應了過來,然後一聲嘆氣:「不錯,還是夫人在我身側看的明白……公孫瓚這種舉止又有什麼真值得我憂慮的呢?燒煤什麼的也不過是我給自己尋得藉口罷了!關鍵是那一日,那一日事後,天子和公卿之間便起了天大生分,而如今漢室衰微,天子年幼,所謂漢室大局其實是公卿、天子共同撐起來的,二者不合才是最大麻煩!」
那美妾依舊默不作聲。
「也罷!」劉伯安嘆了口氣,卻又拍了拍自己美妾的白皙胳膊。「麻煩夫人關窗,咱們今日關窗而睡……」
美妾即刻動身下炕。
然而,就在其人來到窗前準備關窗時,卻又發現前方燈火連連,便復又停了下來,轉而去了臥房外間倚門相待。
而果然,片刻之後便有僕人隔著門窗高聲相呼,說是尚書台值夜尚書楊密遣人來報,稱漢中有急報至尚書台,若依其上所言,可能彼處有大變,所以請太尉速往宮中一行。
劉虞嘆了口氣,第一反應就是公孫珣又在釣魚,哪裡還敢怠慢?於是其人即刻起身,稍作收拾,便要入宮去尚書台穩住人心,以防一些人自以為是。
須知道,如今長安城治安之權到底是在公孫瓚手裡,若有人真的一時糊塗,那等公孫瓚回來,可就不如以往鍾繇行事時那般好救人了。
黯淡星光之下,劉伯安連夜進入未央宮,與此同時,公孫伯圭卻在城外久久未歸。
——————我是長安十二時辰的分割線——————
「漢末,劉虞以太尉掌尚書台,凡數載,長安鄴下並安無犯,深孚眾望。建安五年,後將軍公孫瓚以平董承亂之功領長安治安事,凡數月,一餐之德,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數人。而虞不能制。或有好事者,問於司徒趙謙:『太尉掌長安五六載,而後將軍握權二三月,何以不能敵也?』謙凜然對曰:『君子全心在公德,無力在己,小人全心在私怨,無心在眾,今足下所謂相爭者,乃朝爭攻訐事,私也,焉有無力而敵全心者?』眾皆嘆。瓚聞之,以謙司徒不敢動,乃罪其弟京兆郡丞趙溫貪污,下獄,鞭三十。」——《世說新語》.忿狷篇
順便繼續推書獻祭,《大宋第一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