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使人聽此凋朱顏(續)(2/2)
「徐侯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千里蜀地,諸般頭緒,也能洞若觀火!」
「只是膽子大些,然後全都是學別人故智罷了!」屋內徐元直不知道是不是聽得煩了,忍不住遙遙對了一句。「你們熬了一夜不用睡得嗎?」
舍外二人登時失語。
「父親大人,你熬了一夜,且睡一覺吧?」被吳班親自引兵封鎖的益州牧府中,某處閣樓之上,劉焉次子劉誕正在小心安慰自己那位神情憔悴的父親。「剛剛老三已經得到了那徐元直的保證,絕不傷你我父子性命……事已至此,父親多想無益。」
「我不是在憂慮我自己。」雙目幾乎赤紅的劉焉頭髮花白而散亂,宛如瘋癲,再加上昨晚哭了半夜,著實讓人擔憂,但甫一開口,還是顯示出了極大的理性與智慧。「東州士既反,燕軍就在劍閣那邊,事已至此,你我已無多餘可想,我憂心是你的兄長……」
劉誕心中當即一酸……自家這位父親真是偏心,老四被他扔到河北不管不顧,老三被他軟禁在家,自己也陪著他到了這種地步,而此時他居然還在想著自己那位兄長。
都說父子情深,可為啥只對大哥一人偏愛如此呢?
劉焉似乎是看透自己次子的心意,也是無奈解釋:「你不懂……你們三人還有我,此番既然沒有權柄在手,反而性命無憂了。唯獨你兄長在外,尚有說法,就怕他一個不慎,誤判了局勢,最後獨獨一人死無葬身之地,年老至此,反而讓我先遭喪子之痛嗎?!」
言至最後,劉君郎不免老態畢露,復又淚水漣漣。
劉誕愈發無奈,只當自己父親昨夜瘋癲又來,便回身求身側那明顯是北地來的侍衛取壺熱水過來,如此而已。
且不提劉氏父子如何,這一夜,徐元直既然刺國成功,便兀自高臥,只是一邊讓吳懿整飭綿竹守備;一邊又讓張松打開府庫安撫前線蜀軍士卒軍官家屬;最後還不忘讓人以劉瑁的名義廣發文書,勸降前線涪水關的嚴顏與周邊縣城。
而有些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劉范卻幾乎消失不見……其人沒有反撲,沒有往北越過涪水去尋嚴顏,也沒有出現在西面的成都,就是消失不見了。
隔了足足得有七八日,就在嚴顏徹底焦頭爛額,徐庶在綿竹徹底高臥無憂之際,終於有劉范訊息傳來……卻是一隊主動回到綿竹的龐羲部甲士帶來了消息。
這些人也是東州士,家小都在綿竹左近,不願意隨劉范和龐羲往犍為尋趙韙。
劉范去尋趙韙,並沒有出乎太多人的意料,因為綿竹位置太緊要,必須要儘快奪回,否則燕軍一旦進入蜀中腹地,則萬事皆休,所以當劉范發現東州士叛變,綿竹易手後,就只能去成都、涪水關、犍為三地調兵,所謂三選一罷了。
而這其中,成都雖然人口眾多,卻素來是蜀地本土力量的根本,劉范在彼處沒有任何根基,真要是去了,等他聚攏起兵馬,說不得黃花菜都涼了……實際上,此時真正有現成大軍的,無外乎是涪水嚴顏部和正在犍為圍攻楊洪的趙韙部。
這二者又有不同:
其一,相較於嚴顏,趙韙面對的壓力小的多,嚴顏所處的涪水關就是一縣之地,根本周轉不開,而且當面是數萬絕對兵力優勢的燕軍主力,一旦抽調兵力回身,萬一不成,那麼蜀道的防守也自然崩潰,到時候也不免是個萬事皆休的局面,而趙韙則是在進攻包圍楊洪區區一城,周邊犍為、蜀郡、蜀郡屬國、巴郡,甚至還有南中數郡,是具有巨大的戰略空間和戰略上主動性的;
其二,在東州士造反的情況下,趙韙身為東州士最大的領袖,本身對叛軍的號召力和影響力是大於嚴顏的;
其三,趙韙的兵馬也比嚴顏要多,因為戰事開啟之前,趙韙是蜀郡太守,嚴顏是巴郡太守,趙韙本身就是原定的蜀軍前線總大將,只是出了楊洪這個亂子,他才率蜀郡大軍先行南下,這邊不得已才讓嚴顏頂上去的;
其四,趙韙和劉焉的關係更緊密,在蜀地的政治地位更高,其人早在劉焉入蜀前就是大漢太倉令了,基本上一直是劉焉心腹副貳的位置。
實際上,龐羲也是用這些道理勸說劉范的。
算算時間,從山路繞過綿竹,然後走小路順著湔水急速南下漢安(楊洪造反處,後世內江)的劉范一行人,此時大約已經要到趙韙軍營了。
消息確定後,綿竹城一眾文武各自心慌,唯獨徐庶徹底放下心來,甚至還去探望了一次劉焉。
就在這一日,下午時分,漢安城北三十里處,一處峽谷之內,一行三五百眾剛剛從叢林裡鑽了出來,然後便陡然被此處的烈日給曬得頭昏腦脹,卻正是劉范一行人狼狽至此。
「劉府君。」一名本地口音的帶路小校氣喘吁吁,不由抹了一把臉上汗水,然後方才言道。「天氣炎熱,今日也不可能到軍營了,不如你們在此安營暫歇,我再去聯絡一下軍營,最好明日多派些車馬來接。」
劉範本能去看龐羲,而後者會意,便咬牙起身:「我隨你一起去見趙公!」
小校不以為意,隨即,二人不顧炎熱,一起打馬向南。
半夜無事,蛙鳴蟬叫不斷,廣漢太守劉范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卻不是因為耳邊噪音,而是因為心中懊喪至極……他一會後悔自己當日糊塗,竟然中計出城,一會又後悔自己當夜沒有咬牙疾馳回城內主持局面,還後悔自己沒有第二一早舉兵攻城……總之,無論如何,身為一個孝子,在眼下父親生死不明的情況下,沒有與父親同生共死,總是有一萬種理由來苛責自己這幾日的懦弱的。
當然了,劉范也存在著某種理性,他知道龐羲話里的道理,既然叛軍一夜便能控制整個城池,那必然是東州士皆反,這種情況下除了趙韙沒有人可以從容應對這種局面。而嚴顏那裡,相較於趙韙這邊,實在是各方面都有些差距。
就是在這種激烈的思緒下,劉范終於勉強入睡,然後卻居然立即就夢到了自己年幼時追隨父親一起在陽城山隱居的那段日子……彼時生活雖然清苦,雖然父子二人並無半分職爵在身,卻也算是生活坦蕩了,如何到了今日這種地步呢?
是因為父親起了不該起的逾越野心?那一千多輛車子可是明證。
但是,身為孝子,即便是在夢中其人也本能反對這種將責任扔給親父的行為……一定是自己這個兒子太無能了!若自己有燕公那般本事,區區蜀地,一年早已經經營的如鐵桶一般,說不得還能在有生之年讓親父得償所願呢!
翌日天明,不等龐羲來迎,心中焦躁的劉范便催促隨行人員趁著夏日酷熱未至,儘早趕路……眾人雖然疲憊,但也知道此時正適合趕路,便也都無怨言。
更別說,行不過數里,即將出得峽谷之時,便遙遙望見一彪軍馬旗幟就在谷口相侯。
劉范見狀大喜,強打精神勒馬上前,臨到數十步外眼見對方紋絲不動,卻又一時奇怪,不免邊走邊問:
「龐中郎將何在,如何不來見我?趙府君又在何處?爾等如何不來見禮?」
對面軍官相顧無言,卻是隨著其中一人微微努嘴,自有一騎自後方奔出,赫然是昨日帶路小校,其人來到陣前,即刻做答:
「龐羲在此!」
言罷,此人自馬後取出一物,奮力擲出,便匆匆回陣。
劉范低頭一望,幾乎渾身冰冷,原來此物竟然是龐羲首級!
電光石火之間,這位經歷過遷都事的益州牧長子便瞬間頭腦清明起來——是了,趙韙之所以得用,乃是因為自己親父劉焉的緣故,如今劉焉生死不明,自己憑什麼來使喚趙韙?
事不成,死路一條;便是事成,自己也遲早要用龐羲取代趙韙的……換成自己是趙韙也不願為區區一個失了廣漢的廣漢太守效力吧?
原來離開了父親,自己居然什麼都不是!
念頭雖然複雜,卻只是一瞬便從腦中閃過,而與此同時,劉范早已經本能打馬轉身,試圖逃竄。
然而,早有準備的趙韙軍如何能放過他?
隨著身後一身令下,萬箭齊發,堂堂益州繼承人便死於蜀郡兵馬的亂箭之下。
也不知道其人生死之間,有沒有能再想起陽城山上的時光。
————我是只死了一個兒子的分割線————
「徐元直既定綿竹,遍尋劉范不至,憂其將引兵復歸,於是著力城防,須臾不敢慢也。及范部士卒亡歸綿竹,明告范將至犍為趙韙軍中,以韙兵多,滿城皆驚,獨徐元直釋然,並往謁劉焉,卑詞以吊。焉知其子尋趙韙,喟然長涕受吊:『吾兒死矣!』,遂一夜白髮。後,趙韙果殺劉范,據犍為、蜀郡以自立。」——《世說新語》.傷逝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