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使人聽此凋朱顏(2/2)
言至最後,其人忽然揮手示意,卻是朝著身旁一名神色茫然的低階軍官下令:「蔣軍侯,莫要看了,速速去調你部,將此處圍住!」
那曲軍侯聞言便走,席中到底是稍微聳動一時,卻儼然擔憂此時貿動會有危險,所以一時無人趕走。
俄而,一名年長軍官終於被眾人用試探性的目光推舉出來,然後主動在席中開口:「吳將軍。」
「李司馬。」吳懿坦然拱手。
「請恕在下直言。」這名喚做李異的軍司馬正色相對。「且不論劉益州如何,劉益州以下,自有長子劉府君為繼,無論如何也輪不到瑁公子吧?你此番舉止,師出無名,怕不是全然私心吧?何必拉著我們一起送葬?」
「非也。」吳懿昂然做答,卻是順手指向了身側一直沒開口的徐庶徐元直。「田州牧至此地前,瑁公子代行益州事乃是這位親口許下的,何談師出無名?」
眾將登時愕然。
而就在此時,隨著那名蔣姓曲軍侯領著兩百甲士倉促出舍,回到酒席外圍,徐庶也豁然起身,直接來到席中空地,並當眾拔出了自己腰中佩劍。
繼而引來了座中不少軍官紛紛去握各自兵器。
「此劍乃燕公親賜!徐某不才,只憑此劍斬過徐州都督周公瑾的頭顱……據說要被人安排一個侯爵!」徐元直並沒有在意其餘人的反應,而是一邊說一邊直接向前兩步將長劍頂到了那名李司馬的身前一尺之外,火把之下,劍光如秋水一般流過,那李司馬原本還想去尋兵器,卻在此言之後驟然止住。
非只如此,包括吳懿在內,滿席東州武人全都如中了定身法一般目瞪口呆,當場失語。
「不知足下是何籍貫?」徐庶望著對方繼續緩緩詢問。
「河南洛陽……」這李異一時渾身燥熱,汗如雨下。
「原來與龐羲是同鄉,怪不得要出頭。」徐庶一時嘆氣。「足下可知道,鄙人來參與伐蜀之前,燕公就已經讓人開始修復洛陽故都了。」
「是、是嗎?」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徐庶依舊持劍不動,卻是忽然吟誦起了一首著名的詩篇。「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天下將一統,足下離鄉八九載,可曾想過有朝一日往歸故里,整理先祖墳冢嗎?」
滿席依舊寂靜無聲,而徐元直繼續持劍以對,只盯著李異一人面色輕鬆而言:
「足下請看,以前的時候,燕公之命令,隔著漫漫蜀道,你們還能裝作未曾聞,還能自欺欺人,等著隨波逐流。但如今我既然至此,如今局面,足下要麼聽此劍號令,隨我擁立瑁公子、獻出益州,要麼便只能出刀與此劍相對……但是,殺了我區區一文士簡單,卻不要再想著有生之年得歸故土為安了!何去何從,還請足下不要猶豫,因為在下為了活命,也不會猶豫的。」
席中其餘人等,早已經聽得、看得呆了,而這李異喉結抖動不止,卻是隨著身前那劍再要往前之時忽然開口:「既有燕公旨意,自然順逆分明,在下願聽此劍差遣!」
徐庶微微後退,並未直接收劍,而是提劍轉向下一人。
但當此之時,不等那人開口,之前那位李異李司馬便直接起身,對著身側這位同僚按刀以對:「奉燕公令,舉瑁公子代行益州事,諸君何疑?!」
吳懿兄弟不敢怠慢,也齊齊起身,扶刀質問:「諸君何疑?!」
周圍甲士雖然茫然,但看到自家主人一起發問,也在那個蔣姓軍侯的帶領下齊齊拔刀振甲。
席中慌亂不堪,卻是在幾名膽大之人的帶領之下,強做鎮定,紛紛就在席中下拜,口稱接令。
「既如此!」徐元直從容吩咐。「請諸君稍示忠忱……從燕公者左袒,從益州者右袒!」
言畢,其人自褪去左面衣袖,露出肩膀,然後只一劍便割去了左臂衣袖。
眾東州士不敢怠慢,自吳懿以下,紛紛仿效。
而既然左袒完畢,徐庶也不放人回去領兵,反而直接下令讓吳班引兵在前,自己親自帶著二十武士挾持這些軍官,沿途鼓譟呼喊聚兵。然後趁著軍營軍官大部被挾持,趁著天黑,直接往就在軍營隔壁的劉焉府邸攻去!並在軍營內便與一些死忠分子交上了手,引起了駐守劉焉府邸的心腹侍衛們的警惕,繼而引發了基本上相當於內城的周邊各處官府、軍營、府庫的全面動亂。
而當此時,早已經坐立不安的張子喬注意到動靜後也是強行按捺心中激動之意,翻身上馬,帶著兩百餘張氏族仆直接持械上街,也是沿途呼喊,一面讓百姓稍安勿躁閉門不出,一面宣布所謂燕公旨意,說什麼大軍已經到了涪水關,並開始嘗試聚集、裹挾城中各處官吏,然後帶著這些茫茫然之人往內城方向而去。
有人不想參與這種亂子,卻被張子喬直接威脅放火燒宅,只能捏著鼻子相從;有人主動鼓譟隨從,看起來就是要搶功,卻被張子喬呼喊指揮,刻意指派一些諸如占據空蕩街口的任務……一時間,城中也瞬間熱鬧了起來。
不過,就在張子喬在外城縱橫捭闔,快樂到忘乎所以的地步之時,所謂內城那裡,其實就是軍營與州牧府之間,左袒的一群烏合之眾卻是遭遇到了一個嚴重挫折。
很簡單,臨時鼓譟起來的這幾百兵馬,固然在吳氏兄弟的指揮下衝破了軍營中那些失了頭緒的尋常士卒阻攔,卻因為沒有攻堅手段,受阻於州牧府邸!
只能說,劉焉雖然奢華、迷信,但自私和怕死卻也是出了名的,其人的府邸又高又大,防護措施極佳,侍衛裝備也足夠精良……倉促匯集的亂兵在沒有專門器械的情況下一時半會根本攻不進去。
而這種烏合之眾,政變也好,突襲斬首也罷,一旦進展不順,肯定很快就會潰散的。
須知,就連此時能突破到這裡去,都是靠提前控制了軍官引發了混亂才成的。稍有不諧,這些左袒之人也會反水!
「我記得劉焉府邸與周圍民居相隔甚遠?」光著一面膀子,手持長劍的徐庶依舊不慌不忙,讓旁邊有些慌亂的吳懿著實佩服。
實際上,徐元直還真不是裝的……他中原決戰都打過,四五萬潰兵也見過,誰誰怕這個啊?更不要說,其人一直以郭奉孝為標杆,想要做些事情的,而郭奉孝當日殺昌豨是何等從容?
「不錯。」吳懿即刻頷首。
「這就好辦了,」徐元直繼續從容出策。「今日只有微微薰風,何妨放火燒了州牧府?」
吳懿聞言頷首,便要去傳令,卻又恍然回頭:「既然無風,便需足夠燃火之物,軍營要地,哪裡來的那麼多可燃之物?」
「這不是現成的劈柴嗎?」徐元直聞言反而不解,卻是隨手指向了軍營正中間一片占地面積極大的窩棚之下。
吳懿愈發愕然,卻居然不動,倒是旁邊光著膀子的李異李司馬忍不住開口相對:「徐君,那是劉益州花了好多年才做出來的千把輛車子,幾乎掏空了蜀地府庫,都是寶貝……」
「都是廢物。」徐庶回頭從容呵斥。「天子儀制的車子,燕公用了都算違制……在蜀中而言,有牲口的不敢用,沒牲口的還不如手推獨輪輜車方便。至於送出蜀中,就劍門道那條路,還不如直接在外面造呢!敢問兩位,如今連劉焉都要退位了,這些東西不用來燒,還能有別的用處?」
吳李二人面面相覷,卻是再不猶豫,反而即刻高呼,讓士卒運車引火,準備攻入劉焉府邸。
話說,大火從益州牧府邸一側燃起之前,已經垂垂老朽的劉君郎就已經被自己次子劉誕扶著,走上府中閣樓觀望局勢了。
彼時,其人聽著滿耳『奉燕公之命』的外地口音,看著東州士軍營亂作一團,其實早已經搖搖欲墜……畢竟,就算是心中已經有了警惕,可以東州士為統治根基的他,面對著這種來自於腹心的猝然叛亂,又怎麼可能不被震動呢?
而等到他親眼看到那幾乎被自己當做精神寄託一般的天子乘輿被當做劈柴使用,引燃了半個府邸外牆之後,卻又忽然崩潰,直接在閣樓上放聲痛哭了出來。
「只因我當年沒有助他殺張角,公孫珣便嫉恨至今日!」劉君郎哭了一氣,卻又淚流滿面握著自己次子雙手悲憤而對。「還有呂布,當年投我幕下後沒有去看他而已,他便要一定弄死人家……什麼燕公?什麼天命?這種心胸狹窄之輩也配當天子嗎?」
哭到最後,其人放聲哀嚎,宛如潑婦,卻是驚得隨從武士各自愕然。
而火光琳琳,被握住雙手的劉誕也一度欲言又止,他哪裡還不明白?自己父親遭此一擊,卻如同被人一劍刺穿了胸腹一般……雖然還活著,卻已經徹底無用了。
木柴充足,大火奮起,不待燒透府邸外牆,便已經引發了劉焉府邸侍衛們的失控,而年輕的吳班抓住戰機,裸著一臂,親率十餘人繞道府邸後面陰影中懸索而入,卻是成功打開府門,引一眾左袒之輩紛紛入內。
到此為止,所謂蜀中刺國一事竟然已成八分!
只能說,劉焉父子不得人心如斯,活該徐庶成此奇功!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眼看著大局將定,今晚表現格外突出的李異李司馬也帶著數人奮力突入,卻不幸戰死於亂軍之中,再也沒能回到洛陽老家整理先人墳冢。
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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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至潁川,見郭嘉、徐庶而喜,乃分金賜劍,以資鼓勵。後,官渡決戰,曹操身死,所攜倚天劍失之於野,而嘉恰立奇功於徐,太祖乃嘆:『古曰名劍倚天,可斬長龍,奉孝實孤之倚天也。』是役,庶亦斬周瑜壟畝上,然名未顯,及明年,我朝伐蜀頓於劍閣,其負劍入蜀,驅吳張二氏而並劉焉父子,事竟成,太祖復聞,終大嘆:『不意別劍可屠龍!』世所傳之,倚天、屠龍,終成天下名劍。」——《士林雜記》.燕.無名氏所錄
其次,本月155k,勉強做了個人。
最後,祝大家十一快樂!祝某位生日快樂!雖然因為他的生日本章說暫時無法顯示,可我依然愛你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