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空看花開滿台日(2/2)
「兵部侍郎士武!鴻臚寺少卿士匡!」公孫珣忽然喊了兩個莫名其妙的人名。
士武、士匡叔侄二人也是心中一突,然後立即從各自隊伍中匆匆出列,拜倒在了殿中。
「都說了,今日不必拜。」坐在殿中主位上的公孫珣摸了下屁股旁的老虎皮毛……這是楊修路過此處赴任時進獻上的禮物。「你們替我問問威彥兄,待我征荊揚時他能否從交州輸糧?若能,我便可以在明年春後便發兵。若不能,我就得等到明年秋後再試著統一天下,得晚半年還世間一個太平了。」
士武士匡叔侄只覺得頭皮發麻,卻是忙不迭的應聲,不僅聲稱會寫信給士燮,更是差點發誓賭咒說士燮一定會如何如何。
滿朝文武,多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起這對叔侄……說真的,別看這對叔侄此時如何狼狽,但士燮若真舉州而降,這個家族的官運反而說不得真要亨通幾輩子了。
而王修落座,士家叔侄退下後,公孫珣環顧左右,繼續說了幾件事情,大多乾脆利索,而眼瞅著時間過去不少,其人卻又忽然點了又一人姓名:「太常寺卿孔文舉何在?」
孔融即刻振作上前行禮。
「孔卿……」公孫珣依舊是那副讓人看不出喜怒的模樣。「過幾日便是鄴下大學射科取策的日子了,鄭公年事已高,你要多費些心思,務必幫他多處置些雜務,讓這次的科考順暢一些。」
孔融俯首再對:「臣正要以此事奏對。」
「正經說來。」
「稟殿下。」孔融抬起頭來侃侃而對。「射科取策乃我燕國取士之主道,然長久以來,卻只囿於鄴下大學之中,而鄭公以天下儒宗之身主持大學,本也無礙。唯獨其人終究是漢家臣子,是漢室太常,那麼其人主持之下,是為燕選士還是為漢選士呢?臣一直稍有不安。」
隨著孔文舉這句話出口,原本就鴉雀無聲的殿內再度安靜到了一個程度……很多人幾乎是同時心中一跳——終於有人把話說出來了。
「故臣冒昧,請辭燕國太常寺卿一職,並請鄭公正燕國太常寺卿一職!」滿堂寂靜之中,孔文舉繼續昂然揚聲相對,聲震一時。「事成,當以鄴下大學內外歸於燕國太常寺直轄,如此,方名正言順!」
「僅此而已?」公孫珣沉默了片刻,方才正色扶刀追問。
「非只如此。」孔融似乎是從坐在老虎皮上的公孫珣那裡得到了某種鼓勵,愈發放開言道。「臣為太常寺卿,日常不敢怠慢,常常為國憂思取士之道……譬如鄴下大學制度,放在以往,以河北而論,或許勉強足用,而如今殿下以神武之資,驟然復擁中原、兩淮、巴蜀、南陽,天下十取八九,則區區一鄴下大學已不足以概括全局。臣冒昧,請專開一例,許中原、兩淮、南陽、巴蜀等新降之地的士子繞過鄴下大學,直接往太常寺參加遴選……」
「此事不妥!」就在這時,左相審配忽然起身駁斥。「如此,反過來是不是對河北、關西等地苦讀於鄴下大學的士子們不公呢?」
「或許如此。」孔文舉似乎早有所料,倒是不卑不亢,從容應對。「但審公想過沒有,燕公當此時,正該收天下人心,如你我青州、冀州之流,早受燕公恩澤,此時也該大度一些……」
審配一時沉默,卻還是搖頭:「話不是這麼說的……鄴下大學不僅僅是關乎地域,更重要的是彼處分科射策,與中原等地學的東西都不一樣。譬如欲入戶部、司農寺,就要日常數學考試優異,然後專門選數學類的試卷為科考主卷之一,至於考試時所依據的數學教材,根本就是鄴下大學中泰山劉元卓(漢末著名數學家)與太后共同編纂的新書……這種情形下,你讓太常寺專門對南方新降之地開專科,又該怎麼考呢?」
「既然是為了施恩所加的專科,何妨暫時棄考這些,只以經學相對,加評人品、家世,稍作應對?」孔融依舊從容。
「這就更不公平了!」審正南愈發蹙眉。
「左相,咱們就又把話轉回來了。」孔文舉忽然失笑。「事情不就是這個樣子……此事本就是特例,本就是為了讓燕公布恩德於天下,若天下士人歸心,何愁大事不成?」
審配心中一時猶疑,而二人身旁坐著的董昭則忍不住瞥了眼座位上開始變得饒有興致的燕公本人……講實話,董公仁原本還等著御史台那群愣頭青出來把事挑明呢,誰能想到這位孔文舉這麼迫不及待?這麼幹脆直接?
看來是想穿麒麟袍想瘋了!
當然,想穿麒麟袍沒問題,誰都想穿,然而,這位孔聖后人未免眼界太淺薄了一點,也太自以為是了。
「請殿下明斷。」看到審配沉默許久,首相賈詡又閉目不言,孔融終於忍不住直接朝公孫珣請示了。
「孔卿的思路孤大概是明白的,但有點稍微不懂啊。」公孫珣帶著笑意朝台階下的孔融好奇問道。「那便是孤為何要施恩於天下士人呢?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嗎?」
孔融也不由笑了起來,其人拱手從容相對:「燕公,身為天下之主,是不能問天下人要好處的,為天下主,當施恩收天下心,這是理所當然之事……」
「只這麼做,便足以收天下心了嗎?」公孫珣似乎是默認了什麼,愈發追問不及。
「或許還是不足,只是臣為太常卿,分內之事,只能說這些……」孔融不由乾笑。「其他的不足,殿下應該問御史。」
「御史今日可有專奏?」公孫珣好奇詢問。
「回稟殿下。」御史左丞張承出列,俯首相對。「並無專奏,但近日有一事,臣等紛紛奏上,尚無結果,今日願聯名再奏……」
「若是之前奏過的事情,孤與賈相自然會有方略回復,何必如此著急?」公孫珣明顯猜到了對方所言何事。
「因為人心惶惶,以至於上下不安,臣等受任御史,不敢不急!」張承俯首相對,身後御史也是紛紛起立,就在座中俯首。
「是靖安台正使戲忠違制,私與漢中太守郭嘉二十武士一事嗎?」公孫珣躲無可躲,倒是乾脆挑明了。
「是!」張承代身後諸多御史應聲。
而戲忠早早起身立於殿中。
「志才,你可有話說?」
「臣無話可說,此舉確實違反制度。」戲忠低頭認錯。「願受懲戒。」
「罰俸三月,貶為靖安台副使,代行正使權責……給他換個凳子。」公孫珣儼然給予了嚴厲處置,而就在馬岱親自搬來一個普通凳子的時候,燕公復又看向了張承。「御史台彈劾戲忠違制,戲忠認罪,孤如此處罰,御史台可有他論?」
張承稍作思索,低頭相對,便要退回位中,而其餘御史相顧無言,不是沒有人猶豫,但最後也還是紛紛坐回位中,是儀更是不快不慢,從容坐回。
但另一邊,眼見著是儀乃一言不發坐了回去,孔融卻是不由大急,忍不住親自開口:「殿下,此事引起海內議論,非只是戲忠一人失職之故,實乃靖安台私豢死士,難稱正大光明……欲平人心,欲施恩於天下,當去靖安台大權為先!」
是儀心中暗嘆,遠處郭圖忍不住冷笑。
而燕公公孫珣卻又不明白了:「文舉,怎麼又是施恩於天下呢?施恩於天下,天下歸心了,又能如何呢?」
「殿下……」孔融明顯察覺到了公孫珣態度中的異樣,更因為原本的助力多沒有出現,所以不免有些慌亂了起來。「這天下,臣剛才說的很清楚了!昔日秦皇滅六國而苛待六國貴族,故二世而亡;而世祖光武度田天下時,遇到叛亂,也曾稍緩,就是怕失了人心……現在遼西出了地震、漢帝有了嫡長子,又有這種事情出現,怕是會被人議論,說是殿下失德的,不足以承漢命。」
「孤明白了,孔卿說了半天,是想說收人心方能以燕覆漢嗎?」公孫珣忽然失笑。「收人心,孤才能登基為帝,稱天下主人,是這個意思嗎?」
孔融登時羞赧無言。
「這有什麼可遮遮掩掩的?」公孫珣環顧左右,失笑相對。「漢帝那邊,皇后都割據造反了,董卓更是鴆殺了太后和少帝,袁紹更是不認如今這位天子,這天下哪還有什麼體面?而你們呢?又都是燕國臣子,是我的私臣……有什麼可諱言的?而且如今不比往日了,人人家中都有紙筆,個個又都是聰明人,回去日記寫點謠言什麼的,總能流傳後世。有些東西遮遮掩掩,反而丟人!」
孔融一聲嘆氣,便要放下包袱再言。
然而,坐虎皮上的公孫珣忽然靠著身后座位,冷笑相對:「然而,孤什麼時候說一定要做這個天子了?孤本遼西一匹夫,素無形狀才德,只是觀靈帝禍國,見董卓暴虐,因天下板蕩至此,海內煎灼無度,方拔刀而起,率群雄清廓天下,領豪傑鞭撻海內……凡數載,方至於此!至於什麼天子之位,以孤今日的局面,若說沒想過,怕是要被天下人嘲笑虛偽的!真不是沒想過。但孤讀《孟子》有言,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而今日我也想問問孔卿,如今我既然不足承漢命受天下,那若以官祿寬縱而購天下,則天下於我何加焉?要孤來說,這天子之位,有則有之。可若真無此天命,此生能清平天下,亦足可告慰平生。屆時何妨還政於天子,率諸位私臣往回遼西封地,坐觀天下太平?!」
一言既畢,堂內譁然一片,甚至有如衛尉卿趙平這種人乾脆笑出了聲,孔融則面色漲紅,幾乎難言。
而就在這時,忽然又有人遠遠在後面憤然發聲:「孔文舉邀名市恩,名為燕公,實為私心,表承天下,內懷禍亂!臣版印寺少卿郭圖冒昧,請殺孔融以正人心!」
孔文舉氣急敗壞,剛要回頭,卻不料旁邊董昭眼見著再拖下去自己半點戲份都沒了,卻是終於忍不住昂然起身仗義執言:「郭少卿誤會了!孔太常不是壞,而是有些愚蠢,據在下所知,他是中了一些奸人的計策!請諸位稍安勿躁,聽我細細說來!最近鄴下的這些留言,我們冀州早有察斷!」
公孫珣踢了一腳腳下的老虎耳朵,然後繼續如個山大王一般,冷靜的坐在那裡靜觀其變。
遠遠看到這一幕的是儀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話說,是子羽原本就對孔融的串聯感到不安,只是人家是恩主,不得已勉強答應罷了。但今日上朝時,其人眼見著百官雲集,卻是從這些官員的成分和經歷上看的清清楚楚,繼而徹底醒悟……孔文舉的思路確實有一定道理的,但問題在於這廝還是太高估所謂士人和部分對新政不滿的河北豪門的力量了,並且實在是太低估燕公本人的威望、能力還有性格了!
其實以是儀來看,身為這位燕公的臣子,或者說身為這個時代的任何一個人,只要敢跟燕公作對,哪怕是局部的、另類作對,都是一種極為絕望的事情!
打仗肯定打不過他,袁紹和曹操的墳頭草都已經過茬了!益州三個月就沒了!
想謀反、搞串聯也根本拉不起來人!甚至可能根本瞞不住他!恐怕這一次孔文舉和自己這幾人早被靖安台的人給盯住了!之前天子東逃,此時是儀也敢篤定就是燕公主動放出去的!
但這些還不算,最關鍵最可怕的是,真把這位逼急了,他真敢不愛惜什麼名聲!他不是什麼謙謙君子,他本質上就是遼西一武夫!
幾十歲的人了,都燕公了,還你們都是我的私臣,大家一起回遼西……這種話好意思說出來嗎?幾百位掌握中樞權柄的大員,近萬地方官員,幾十萬大軍,回遼西喝西北風啊?
但是一旦說出來了,還說的那麼冠冕堂皇,天下於他燕公加不加不知道,於這裡所有人必然要加!
跟這種人作對,何苦來哉呢?
怎麼說呢?一瞬間,是子羽真心覺得,自己這位恩主該去陝州放三年羊……回來以後,蠢也成,壞也行,包治百病!
—————我是包治百病的分割線—————
「臣松之案,郭圖、辛評,其奸足以覆袁,其知反以佐燕,何哉?惟奸人多才能,與時而成敗也。妖禽孽狐,當晝則伏自如,得夜乃為之祥。若倫偽行匿情,死乃暴聞,免兩觀之誅,幸矣!」——《典略》.燕.裴松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