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雪照映如冰壺(2/2)
「無罪何故殺之?」田豐緊逼不止。
公孫珣後仰靠在身後臨窗土牆之上,抬手示意自己侄子公孫續將溫酒奉上,卻是抿了一口熱酒後方才正色言道:「私怨!下不為例!」
田豐氣急:「便是私怨,便是下不為例,何故糞殺之?殿下以為失足之論能遮掩過去嗎?」
「憤恨至極!」
「有何憤恨?」
「元皓聽過一首詩嗎?」公孫珣面色不變,忽然舉樽相對。
「何詩?」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坐在炕上,背靠土牆的公孫珣忽然抬手舉樽,遙對東南,卻是甫一出言瞬間讓滿滿騰騰熱氣奔涌的舍內安靜了下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雅雀無聲之中,公孫珣繼續舉杯長誦:「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心念舊恩。」
聽到此處,舍中幾乎所有有點文化的人都醒悟過來,這是燕公在懷念曹操了,而從契闊談?一語更是燕公在回憶當年拜訪曹操,在譙縣收到招待的一事。
但田豐依舊憤然不平,似乎等公孫珣吟誦完畢便要繼續質詢。
然而,公孫珣低頭滿飲手中杯酒,卻是長呼了一口氣,舉著空樽揚聲一字一頓,念出了最後四句:「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舍中徹底寂靜無聲,唯獨窗外雪花撲簌,提醒著屋內眾人,這不是一個月夜,這是一個雪日。
「元皓,好詩歌嗎?」公孫珣收杯相對。
「誠然絕妙!」田豐一聲長嘆,卻還想繼續說什麼。
「這是孤準備宰了曹孟德後,橫槊唱誦於譙縣的!」公孫珣隨即凜然相對。「而今年年初時,戰雲密布時,孤還專門把這首詩寫給了曹孟德,告訴他,若他勝了,也務必要在鄴下銅雀台替孤橫槊唱誦上三遍!而如今,孤卻只能在此地空誦白念一遍,然後擲杯於雪地了。」
說著,公孫珣頭也不回,直接反手將手中酒樽從側後方窗口擲出。
「臣知道殿下與曹孟德為至交,深恨呂布插手,但依然不該為此事。」田豐愈發無奈,但也愈發堅決。
「孤知錯了,」公孫珣忽然失笑言道,卻是示意自己長子再將一樽酒送上。「現在回想起來,呂布何等人孤如何不知?此事多少與孤自己大意有關,他說不定還以為是孤暗示他為此事的呢!但若讓孤重選一回,或許不至於糞殺,但還是要千刀萬剮,以泄我心頭之恨。元皓,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何以收人心?」田豐搖頭不止,不滿之意溢於言表。
「這正是孤想說給元皓你聽得事情了……」公孫珣繼續抿了一口熱酒,卻是從容笑對田豐。「若以收人心論,孤此時還真不想收什麼人心!」
田豐面色大變,卻欲言又止。
「元皓為何半途而廢?」公孫珣似笑非笑。「你剛剛不是一直不依不饒嗎?居然也有不敢說的事嗎?」
「殿下。」田豐一時負手嘆氣:「其實臣此行本有四件事想真真正正質詢一遍的,之所以只剩三件,乃是路上想了一陣子,覺得有件事未必是臣該問的,當避嫌。但此時殿下如此坦誠,臣若不問反而顯得有失職守了。」
「是文和為首相之事?」公孫珣儼然早有預料,旁邊公孫越、公孫范兄弟,還有一眾幕僚義從也都各自神色微妙起來,唯獨王象出身奴隸,素來心思皆在文學典制之上,所謂無欲則剛,依舊如常。
「然也。」田豐一時感嘆。「其實,自古天下為一姓之產業,別的倒也罷了,這首相之任或者說相位本該是國主獨斷,其他人不該插嘴,但當此時,臣還是想藉此劉公私地,私下問一問殿下,為何是賈文和?」
「正如元皓猜度的那樣,也正如孤剛剛所暗示的那般,孤就是要藉此任告訴那些心存僥倖之人,燕之天下與彼輩無關!」說前半句時,公孫珣依舊微笑以對,後半句時,卻已經凜然起來。「孤寧可晚上三年一統,也絕不與他們媾和,以換來他們將劉表、劉焉拱手奉上!因為定亂世,走對路有時候比走快路更重要!再說了,事已至此,真還以為天下是他們的天下嗎?!孤八年辛苦,戰事不停,是白打了八年仗嗎?!」
田豐一時沉默,而很多人驚恐之下卻不免面色有惑,便是諸葛亮也蹙眉一時,唯獨司馬懿心中微嘆,然後失神於角落之中。
「這件事情確實委屈正南了,其實按資歷與孤之本意,本該他繼任首相;也委屈公達了,若以匡時而論,正該他補入鄴下……」公孫珣繼續舉樽滿飲。「但天下一日不定,孤一日便不好讓他們正此位!不過他們應該也懂我的為難之處,等天下太平了,總有他們的位置。」
田豐終於無話可說。
窗外大雪紛飛,田豐與兩位宗室重臣到來後第二日,燕公與三人交流一番卻是發出了新的旨意:
以公孫范領平州牧,往遼東赴任,替換右將軍領平州牧趙苞歸『中樞』,罷右將軍趙苞平州牧,『入朝』為御史台正使!
隨即,又加鎮西將軍公孫越都督職銜,屯長安,總督雍、涼、臧、益四州軍政;再罷田豐御史台正使一職,出為益州牧,加副都督銜;以冠軍將軍趙雲加副都督銜,依舊屯漢中。
最後,加燕公長子公孫定為五官中郎將,屯田於武都,受西線都督公孫越,副都督田豐、趙雲,涼州牧張既,武都太守龐德共轄!
對了,他還與新任漢中太守郭嘉、漢中都尉馬超、隴西南部都尉(針對羌人設立)蔣干成了鄰居。
消息一出,且不提天下必然再度震動,益州必然驚恐,鄴下必然歡欣鼓舞,唯獨已經被掏空的平州不知道是什麼反應。這一日,公孫珣既然定下益州方略,卻是不等長子回鄴下過個年,便於寒冬臘月之時,親自送長子『渡』河,準備讓他隨公孫越、田豐一起去赴任了。
新任的五官中郎將只有三個隨行幕友,皆是公孫珣親手指定,乃是王粲、諸葛亮、公孫續,想來這三人年紀再小,去屯個田養個牲口總是不至於算錯帳的……
寒冬臘月,黃河結冰,明白了此行河東真正主角的諸多義從多用一種艷羨目光目送王粲、諸葛亮隨子繼父職的五官中郎將一起離隊,而後者,此時正在雪地中拜倒於親父身前,請求訓導。
「沒什麼可訓導的。」風雪中,公孫珣在河畔扶起自己兒子,也是不由失笑,卻又說的極為透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為父再不濟也能給你一個太平天下……此行乃是說你既然束髮,就也該接觸些實務,而這天下不是還沒太平嘛,總不能讓你加冠封世子時一點軍功都無,所以才有此任。到地方,好好屯田做事,聽從上司調度便可,別的輪不到你插手。」
這話說得過於直白了點,聽得周圍官員、幕屬、義從眼皮直跳,但公孫定小心頷首後,卻又在雪地中欲言又止。
「有話便說。」公孫珣不以為意道。「你父親我身前還要有所隱瞞嗎?至於這些人,都是你的長輩、友人,你這個年紀,有什麼想法都不丟人。」
「大人,是這樣的。」公孫定聞言勉力行禮相對。「之前袁紹敗亡,大人便將大事交與呂相,私下帶我去見了盧毓父親,也就是大人兩位恩師之一,小人的師公,如今又帶我來拜祭另一位恩師……如此舉動,必然是想讓小人臨行前受教些什麼。大人,且不提職責,你總該對小人有些期許吧?」
「這是自然,你沒領會嗎?」公孫珣微微挑眉。
「小人此次確實半懂不懂。」公孫定抬頭認真回復道。「昭烈公畢竟已經去世多年,小人無法直接受教,而大人雖然言傳身教,可也似乎沒有真正將要教導的東西擺出來……前日在舍中,小人總覺得父親大人明顯沒有把有些話說透。」
「其實只是少了臨門一腳的解釋而已。」公孫珣不由失笑以對自己的長子。「我帶你來見兩位恩師,無外乎是想讓你做個英雄而已。」
公孫定心中一緊,卻又茫然抬頭,那樣子:「敢問大人,何為英雄?」
公孫珣正色望天嘆道。「我也想問你們呢,你們眼中何為英雄?」
不要說王粲,便是諸葛亮和公孫定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亂世未起之前,英雄這個東西其實多指有本事的人……若以此論,關雲長是英雄,審正南是英雄,呂相、婁相、義公、令明、素卿也是英雄,便是馬孟起、呂奉先也都是匹夫之英雄。」公孫珣長身扶刀立在雪中,果然自問自答起來。「但自從靈帝後期,末世景象顯現出來,所謂英雄卻又不止於才能了,因為僅有才能是不足以應對亂世的,說不得反而為禍世間。」
周圍田豐、公孫越、韓浩,以及諸多年紀稍長之人紛紛感嘆,便是從來穩重的王象王羲伯也居然輕輕嘆了口氣,而其餘年輕人也多嚴肅起來,後者沒有像前者那般經歷過秩序崩塌的過程,卻也在少年和幼年時期見識經歷過最惡劣時代的險惡。
王粲和諸葛亮都是那時成的孤兒,司馬懿全家更是近距離經歷過董卓之亂。
「而大約就是在我於幽州屯田的時候,今日就在身側的這位益州牧田豐田元皓看到河北大亂,百姓流離,山賊以百萬計,也是分外感嘆,卻是借著安利號給我發了一封信……信中其人也說到了英雄。」言至此處,公孫珣扭頭相詢田豐。「元皓,你還記得你當時是怎麼說的嗎?」
「臣如何不記得?」田豐捻須苦笑。「今天下大亂,英雄並起,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亂者……換言之,臣當時看到亂世不可避,卻是終於改了想法,以為當亂世之時,能稱英雄者,便不能只是有才之人,而是能息『天下亂』之人!」
「非只是元皓。」公孫珣也是愈發感嘆。「彼時董公仁、程仲德並不都實際屬我臣下,卻都有類似言語與我!那個時候這些天下最聰明的人,便都知道亂世已至,也知道天下需要,而且該有人準備收拾亂局,所以他們以為,能收拾亂世的人才是真英雄!而他們偏偏不能自為,或者不願自為,便只好去尋類似的人物,助那些人一臂之力,以求息定亂世,還天下安泰。」
「父親便是這樣的人!」公孫定幾乎是脫口而出。「三位州牧都是認定了父親!」
「或許如此。」公孫珣從容相對,緩緩而言。「但如今看來,天下英雄不止我一人……這便是我此行沒有說完說透的話!阿定,很多人不知道為什麼下屬中我會為何格外看重一些人,正如諸侯之中我格外看重曹孟德和劉玄德一般……今日我便實話實話,若無我,下屬中的某些人也會儘自己全力去協助他人定平亂世,所以他們雖然居於人下,卻稱得上是真英雄!而若無我,曹劉二人幾乎是諸侯中唯二能以人主之姿勉力來定亂世之人,因為他們是諸侯中少有的找對了路的人,所以他們更是真英雄!」
此言一出,周邊那些老成之人都有些震動,一些年輕人更是如醍醐灌頂一般恍惚中就被打開了一道門。
「如董卓、袁紹,看似強橫一時,但他們的路子一開始便走錯了,他們不足以定亂世,反而只會加深亂世,所以英雄二字死也輪不到他們!」
「如劉焉、劉表、士燮、孫堅,乃至於你外祖,他們或能勉強定一方,或才德獨立於世,卻不知道路在那裡,只能駐足觀望,所以也不足以定亂世,也註定不是真英雄!」
「而呂布、袁術之流,根本就只是囿於權位,路都不想找的,跟英雄更是無關!」
「只有劉備和曹操,這兩個人是真的找到了路子,或許遠遠落後於我,或許存著各自私人野心,卻不耽誤他們是我真正的對手,兼為英雄!」公孫珣正色教導自己的兒子。「我帶你去見盧師,帶你來拜劉師,其實只有一個意思,就是希望你能明白,哪怕你只註定趕上亂世的一個尾巴,我也希望你能做個心中息定亂世之人,做個英雄!」
公孫定不敢怠慢,即刻率王粲、諸葛亮與公孫續一起俯身下拜於地,口稱受教。而周圍官員、幕屬、義從見狀,也不敢怠慢,自公孫越以下,紛紛拜於雪中。
公孫珣微微嘆氣,卻是揮揮手,示意自己長子即刻起身上路,而等對方消失在風雪之中後,其人望著漫天飛雪,卻終於轉身向北去了。
雪花紛紛,距黃河數千里之外,淮河以北,睢水之畔,宛如柳絮紛紛起飛之處,被公孫珣親口認定的真英雄之一,也是曹操死後,南方諸侯唯一一位英雄了,左將軍領豫州牧劉備,卻也正在與他的心腹愛將魯肅魯子敬在雪中臨河溫酒相談。
而眼見著魯肅說及戰事損失,多有哀淒之意,劉備卻是忽然打斷對方,當場吟了一首詩:「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子敬何必為戰事失利耿耿於懷?」
魯肅一時愕然,卻又不免受到感染,然後稍微提振精神相詢:「這是主公的詩作?」
「非也。」劉備扔下筷子,舉樽從容答道。「這是年輕求學時與我兄公孫文琪議論項王,他隨口而作……還有一首呢,子敬要聽嗎?」
「願聽!」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劉備舉樽一飲而盡。「子敬喜歡哪一首?」
魯子敬早已經恍惚,如何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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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既破曹,將返,有士道旁叩首請謁,勸曰:『許縣有王氣,可稱王於此。』太祖凜然對曰:『洛陽有帝氣。』士驚愕不敢言。及走河東,復以太牢拜先師劉公,左右愈思不定。時大雪,鎮北將軍公孫范至,聞之遂笑:『不知兄之志也?』太祖乃從容對:『昔劉玄德錄江南樂府《子夜四時歌》至,甚得孤意。』范拜請:『請示之。』太祖乃言:『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范再拜,遂不問也。」——《世說新語》.言語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