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屈指南行冬更好(終)(2/2)
親手捅了袁術一刀的京澤匆匆而去,倒沒被袁皇后給宰了,恰恰相反,後者居然保持了一定理性,完全沒有因為袁術之死而產生憤然之意。
但袁皇后也格外堅決的拒絕了返回中軍的天子旨意,原因很簡單,天子不足信!
從袁皇后的角度來說,天子當然不足信!
非只如此,袁皇后還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強硬要求——除去京澤、鄧芝二人,公卿與公卿家眷必須都來後軍這裡安置,她絕不會傷害公卿大臣,只是藉以自保而已,而且會繼續維持隊伍隨從天子南下江夏,可若天子不願從此求,她便要鼓動身側兩位曲軍侯連夜攻擊中軍了!
京澤目瞪口呆。
他是既無奈,又覺得莫名其妙……無奈的是,這個情況下,袁皇后還真有任性的底氣;而莫名其妙的是,他根本想不出袁皇后這麼做的理由!
如果說,一開始只是在中軍那裡看到自己親父被殺,然後又董貴人逼迫,再然後又恰好有兩曲得了她賞賜的軍隊因為驚惶所以趁勢依附,但現在這種堅持毫無意義啊?
她一個弱女子,前夫死了,親爹死了,親弟弟和妹妹在別人手裡,姑姑和姑父也站在對面,而最關鍵的是,她現在要對峙的恰恰是她的新婚丈夫!
為什麼啊?
實際上,這也是一開始所有人都沒有將這位袁皇后計算在內的緣故,因為她現在唯一的依靠恰恰是她的殺父仇人,也就是她的新丈夫天子劉協。
但事情偏偏就發生了。
京澤試探了一下袁皇后的態度,又試探了一下其人身側這幾曲人馬的態度,發現確實無能為後,只能回身稟報天子。
天子和太傅同樣是目瞪口呆加莫名其妙,卻又無可奈何!
而且,眼瞅著後軍鼓譟不斷,居然真要刀兵相加,天子和太傅反而沒了應對之法。話說,他們畢竟是逃過一次難的人,已經見識過人心散亂後的隊伍是何等恐怖,何況這是軍隊呢?所以要是真打起來,那無論勝負如何,秩序肯定都會崩壞!
到時候就沒什麼天子、皇后、貴人、公卿了,只有亂軍橫行,而天子公卿貴人則俱為草芥!
「臣……」楊彪氣喘吁吁,想了半晌,卻只能仰頭一嘆。「臣冒昧辭行,且帶公卿去勸一勸皇后!」
這就是答應了,偏偏剛剛宰了袁術的天子居然無法反駁和阻止。
眾人無奈,只能看著堂堂帝後在逃難路上鬧出分裂之態,而漢室最後一點體統和人心也和袁術一樣被一刀兩斷。
公卿正好聚集在一起,倒省的再喊人了,而將行之時,楊彪卻再度握住了京澤的手。
怎麼說呢?楊太尉還未說話,京澤便已經頭皮發麻了。
「不瞞京中郎將,我之前一直疑足下是公孫氏的間諜。」篝火之畔,小舅子袁術屍首之側,表情茫然的天子身旁,楊彪握著京澤之手感嘆而對。「但大局至此,老朽身體漸漸不行,所謂有心而無力,這才不得不漸漸倚重於足下,而今日到了這個份上,足下能殺袁術而護天子,著實出乎老朽之所料……如此舉止,便是足下真是公孫氏之間,也無妨將天子託付於你了。」
被自己皇后打擊到不行的天子回過神來,也是一時無言。
而京澤更是無話可說……須知道,他之前是真的無奈,因為他得到的任務從來沒有弒殺天子這個選項,而沒有公孫珣的首肯,他無緣無故的怎麼可能會選擇宰了天子?實際上,這一次他獲得的新任務只是宰了袁術而已!
那麼在當時那種情況,只能說,那一劍乃是無奈之下最優之解了。
「我的身體,或許已經不足以支撐到江夏了,便是能到,也沒有力氣處置事情了。」楊彪幽幽一嘆,復又扭頭看向了天子。「至尊,將來真遇到生死關頭,這個人是可以倚仗的!」
天子連連頷首,卻並不在意……不是不以為然,而是覺得楊彪在說廢話!
大漢朝到了今日這個地步,連皇后都造反了!公卿也要被皇后脅迫過去當人質,他身側只有鄧芝和京澤,而鄧芝又是一個典型的文士,真正的大事不指望一直跟在身側的京澤,還能指望誰?!
而楊彪繼續握著京澤之手,卻復又懇切詢問:「老朽記得足下一直都未娶妻,只有兩妾一子,且都留在關西?」
京澤心中一緊,卻只能頷首。
「既如此,老朽臨行前有一策,或許能稍安皇后之心,以備將來解此事困厄,還請至尊允許,也請京將軍稍為委屈一下。」楊彪終於引起了天子的注意。
「太尉儘管說來。」京澤愈發警惕和無奈,但天子已經開口。
「皇后尚有一妹,勉強及笄,也是老朽外侄女,可許虎賁中郎將為妻。」楊彪前半句話乃是面朝天子所言,後半句便轉向了京澤。「等老朽和老妻到了皇后處,也會如此提議……足下以為如何?」
京澤口乾舌燥,而天子卻是忽然醒悟,即刻頷首。
楊文先見到天子承諾,京澤也是默認,便不再多言,而是主動在楊亮的攙扶下引眾公卿向北而去。等到夜間三更時分,果然袁皇后正式派人過來重申並提出了新的完整條件:
其一,公卿屬後軍,由皇后所領;
其二,皇后之妹許給京澤為妻;
其三,皇后之弟隨天子與京澤行動;
其四,天子收屍袁術,不求入土為安,但求焚而入河。
天子早有所料,只能應承。
就這樣,大將軍伏誅,皇后卻造反,而造反之後卻不報父仇,不求弟妹,只是挾持公卿尾隨而行,著實讓所有人都覺得莫名其妙,想不通皇后此舉到底能有何結果?卻又無可奈何!
而又過了大半個月,十一月下旬之時,當天子一行人一分為二,相隔著十七八里的距離相後越過綠林山、雲夢澤,來到長江畔的時候。這一日,後面的袁皇后卻是忽然派大臣過來告知了天子兩件大事:
其一,太尉,也就是皇后的姑父,楊彪楊文先,見到長江以後,身體徹底垮了下來,已然死於江畔;
其二,她當日成婚於白水鄉時便夢到夕陽入懷,醒來後一直身體不適,當時便猜測或許是懷了龍種。而今時今日,隔了一月有多,隨著身體愈發不遂,卻是大約應該真的是確定受孕了!
天子聞得此二消息,既不知是該悲,也不知是該喜。但無論如何,卻是徹底無措之餘終於心下恍然起來。
原來如此!但如之奈何呢?
————我是懷孕了的分割線————
「……至斷蛇丘,帝突起,擒袁術,腰斬於溠水,軍中一時振動。然袁皇后予下寬和,素得人心,見父死,遂倉皇奔後軍,後軍皆呂布舊眾,又因袁朮忽死,乃紛紛從之……帝後交惡,各據兵馬對峙,太尉楊彪為之解斗,乃約公卿從皇后歸後軍,天子居前領前軍,始得行。及將走,彪先托大局於虎賁中郎將京澤,復大嘆曰:『帝後分裂,實時事所迫,各無為惡之念。然天子自行前,皇后質公卿,已然分漢室為二。斷蛇可復一,漢室可再興乎!』至江夏,遂死,諡曰忠。」——《新燕書》.卷六十二.列傳第十二
「楊氏世濟忠貞,累葉公輔,大臣鉅室,朝廷倚賴,不幸顛沛流離,間關險阻,防涉勤勞,可謂共矣!及漢室已頹,大事已去,燕勢已興,天命已成。而彪留子於燕,自死於江畔,可謂一命而償漢家恩,不亦可乎?」——《士林雜記》.燕無名氏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