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力盡關山未解圍(中)(2/2)
立在雜物堆上的周泰先回頭看了眼亂糟糟的杜襲部,復又遠眺東北方向,他知道,那邊的陳武部根本撐不住太久,必然馬上就要崩潰,而且他看得清楚,楊開、田疇兩部,還有應該是一開始受挫的田豫部甲騎已經向彼處集合,準備突擊了……這樣一來,劉備作為倚仗的淮南上甲,將會全軍覆沒於此。
然後是自己所部,周泰回過頭來,環顧左右,眼見著三面箭矢如雨,紛紛而落,任由身邊近衛舉盾替他擋住了一發明顯是敵軍神射手的偷襲,也依舊一言不發……毫無疑問,這種程度的打擊之下,天黑前,別的地方不清楚,最起碼自己所部丹陽兵絕對會被燕軍用同樣方式擊潰於此!
天黑後呢?
或許曹操能穩住陣型,繼續向南,或許曹仁會冒險派出大軍接應成功……或許整場戰爭還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翻盤機會,但那樣的話,關自家主公劉備什麼事情?
沒了這一萬最核心的精銳甲士,沒了周公瑾,沒了徐州,無論此戰最後結果如何,自家主公都只能退往淮南,甚至江南了。
一念至此,周泰向正前方的白馬旗正色望去,然後又將視線滑向了陣前的箭矢運輸隊上。對於曹操來說,或許還有別的路可走,但對於他周泰而言,這才是唯二死中求活的目標!
「傳令!」隨著又一支明顯有針對性的箭矢擦肩而過,射死了自己親衛,周幼平終於面不改色開了口,卻依舊言簡意賅。「全軍舉盾,向前衝鋒!直取前方白馬大旗!」
軍官層層傳令,然後隨著周泰沉默拔刀步行向前,整個軍陣卻是隨著周字大旗一起,直接提盾,然後向西緩緩而去!
這是一支生力軍,可能也是這個戰場上最精銳的一支步卒,此時忽然主動放棄陣型向前,卻是完全不同於徐盛部的崩潰式的自殺衝鋒!其部向前同時,雖然遭遇到了周圍輕騎的奮力遠程殺傷,減員頗速,卻絲毫不亂,基本上維持著一個令人生畏的近戰重步兵陣型!
而周泰的突然行動,立即震動了整個戰場,並引發了一系列連鎖反應——最先遭遇到重擊的自然是原本躲在周泰部身後的杜襲部,其部趕緊向前試圖接手周泰部原本位置,卻首當其衝陷入到了理所當然的三面受襲的境地;而與此同時,陳武部在察覺到周泰的進軍後,也是毫不猶豫,選擇了主動衝鋒,這是一個更加讓人無話可說的選擇,卻又讓曹軍本鎮和身後的文聘部陷入到了麻煩中。
一次主動出擊,剛一動身,便先讓原本只崩了一個角的曹軍大陣瞬間崩潰了一半,曹操自然是氣急敗壞,卻又到底無話可說,因為畢竟不是他的直屬部眾!而且,他比周泰更早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周幼平此舉並無任何問題,有問題的是靠著聯軍才能對抗公孫珣的中原聯盟。
而這個時候,相對於曹軍一分為二的無奈與決絕,燕軍卻也一時遭遇到了一些麻煩。
周泰部自然是需要盡力阻擊的,而且這個陣勢儼然需要大股甲騎拼死作戰才能阻止其部的前進,但此時能造成有效阻擊的一萬兩千甲騎此時卻極為分散——張遼成廉的四千甲騎分散開來正在獵殺潰散的徐盛部,並有部分兵力直接參與了對杜襲部的圍攻,二將匆匆之下,來不及整備部隊,只能各自帶著數百甲騎向周泰部涌去;楊開、田疇、田豫的五六千騎極為類似,他們遭遇到了陳武的決死反撲,也是一時掙脫不開,又不能放棄徹底擊潰陳武的戰機,便一分為二,田疇留在此處阻止對付陳武的玄甲兵,楊開、田豫則也各帶數百甲騎匆匆回援。
或者說,周泰此時發動突擊,就是看到了這個機會。
四將奮勇而來,不顧生死直接從後方沖入周泰軍陣時,周泰已經前行了一半路程,而宇文黑獺和於夫羅也趕緊一起領著最後一部兩千甲騎奮勇突出,一分為二,繞側翼襲擊,更有無數輕騎不用軍令便左右奔馳射擊騷擾……如此全力阻擊之下,周泰所部雖然大盾鐵甲齊全,雖然所部悍勇無匹,可幾乎每向前一步,便要脫一層皮。
戰鬥隨著周泰的進軍進入到了最激烈,也是雙方人命消耗最大的一個階段。
然而話說回來,因為要展示那些馱馬的緣故,公孫珣一開始與周泰軍陣的距離就實在是太近了,區區數百步而已,所以竟然讓周幼平頂著巨大傷亡漸漸逼迫到了跟前。
公孫珣一時失笑,不等賈詡、荀攸還有其餘幕僚、義從勸解,便主動下令:「我知道,此時其實大局已定,不必爭一時意氣,帶著這些『箭矢』一起後退!」
既然得令,龐德等人自然鬆了一口氣,三千白馬義從便護著白馬旗與所謂馱著箭矢,其實絕大部分皆是裝著半筒泥沙的馱馬隊一起匆匆後撤數百步,方才稍駐。
大旗重新立定,眾人回頭去看,只見周泰的軍陣已然難以維持方陣姿態,無數丹陽兵散落四面,與甲騎、輕騎奮勇肉搏,雙方死傷紛紛。但出乎意料,周泰大旗附近居然依舊維持著一支約千人的部眾,大旗之下,一將身披重甲,甲上插有數箭不止,卻依舊持長矛,舉大盾,親自衝殺在前,而左右也紛紛呼喊相從,一時擋者披靡!
其人腳步雖慢,卻步步向前,從未後退……不用問,這自然就是淮南虎將周幼平了!
眼見如此,公孫珣半是嘆息,半是無奈,卻又再度主動勒馬向後,順便下令:「這次將那些馱馬身上的物什留給他!」
龐德等人鬆了一口氣後卻是趕緊扔下那些『寶貴箭矢』再度向西稍移。
再度立定,公孫珣回過頭來,眼見著周泰身側的部屬極速脫落,儼然已經不足四五百眾,卻依舊向前不止。
非只如此,公孫珣親眼看到,周泰此時大盾已失,長矛更是在他視野可及的範圍內直接斷裂在了一名燕軍騎兵曲軍侯的身體內,卻依舊提環首刀奮戰向前不止。
一騎當面再來,被他按住長矛,反手一刀插入脖頸,繼而奪矛向前!
一騎自側翼而來,未到跟前便被一名丹陽兵奮勇躍起,隔著盾牌從側面相撞,騎士落馬,丹陽兵也被戰馬巨力所斥,直接倒地不見蹤影。
周圍幕僚紛紛變色,繼而本能看向自家燕公。
公孫珣原本想要下令,卻忽然看到對方已經殺到那堆有些散亂的箭矢堆前,也是稍作忍耐,並不著急後退。
然而,周幼平來到那些以捆成捆的成筒箭矢身前,稍一動作,發現了其中秘密後,卻只是微微一滯而已,然後便居然不管不顧,直接越過那些東西,一步不停,繼續朝著白馬旗而來。
白馬旗下,諸將再度看向了自家燕公。
而公孫珣一如既往,微微一笑,卻又陡然變色,直接發怒:「戰場之上,騎兵稍作進退本屬尋常,但事不過三,一國之主的將旗,焉能三退不止?!」
左右一時惶恐,而公孫珣卻又再度拔出斷刃來,指向已經來到百餘步外,隱約可見對方身上血水淋漓的周泰,厲聲下令:「孤在此默念百數,百數之後你們若不能殺了此人,孤便親自去殺!」
周圍義從中的軍官分毫不敢耽誤,自龐德以下,數十軍官紛紛搶出,直奔周泰而去。
當先馬速最快者,當然便是龐令明,其人仗著胯下丑馬非比尋常,瞅準時機,居然臨時加速,只一擊,便挺矛挑飛其實已經有些力盡的周泰手中長矛!
緊隨其後的乃是王凌,其人見到周泰失去武器,自然大喜,便也挺矛來刺。
周泰一聲不吭,直接就在地上側身一躲,並順勢按住對方長矛,然後仗著腰力猛地一扭,成功奪矛不說,卻是將王凌給直接甩下戰馬!
繼而,自突擊以來,幾乎一直沒有回頭的周幼平終於回頭,卻是不管西面密密麻麻湧來的白馬將官,直接一矛插死了摔在地上的王凌。
公孫珣遙遙看著這一幕,卻是眼皮一跳,莫名想起了當日程普救下自己夫婦時的那一次。
然而,當日程普赤手格殺數騎鮮卑兵以後,隨之而來的是大股遼西漢騎援兵,而周泰此番連續格殺燕軍騎士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多的燕軍騎士,還一個比一個強悍。
馬岱隨後而至,其人大概是見到了對方空手奪矛之力,所以哪怕對方尚未轉身也不敢托大,一矛刺出,正中周泰沒有鎧甲遮護的腋下後,便順勢撒手,棄矛拔刀,勒馬轉向,直接沖入對方身後丹陽兵陣中砍殺去了!
而周泰肩膀被刺穿,一時疼痛難忍,卻依舊咬牙不言,只是單膝跪地借力,隔著甲冑奮力拔出此矛,血涌如泉。
然而,就在這時,馬超也自稍遠處趕來,同樣是奮力一矛,卻是輕易扎到了周幼平因為跪姿而露出防護的小腿之上!復又將剛要起身的對方,給扎到了地上!
隨即,其人有樣學樣,同樣棄矛換刀,不管周泰如何,兀自提刀殺入丹陽軍陣……馬超身後,數十騎白馬軍官眼見這兄弟二人如此做派,也都紛紛如此,或刀或矛卻是有足足七八騎成功得手,給周泰留下極為明顯的傷勢。
一時間,其人肩上、腋下、手臂、小腿、脖頸,被矛扎、刀劃,足足受了不下十處重傷,換個人,恐怕早就倒地而亡,而周幼平卻居然拄著從王凌處奪來的那矛試圖起身!也是命硬!
此情此景,公孫珣原本怒氣明顯的面上一時收斂,顯得毫無表情,卻又握住手中斷刃,也是讓周圍人愈發慌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而此時,忽然間,有一騎持環首刀自丹陽兵陣中向西而來,姿態彆扭,但縱馬略過周泰身側時,卻是奮力側身橫向一刀,將周幼平所拄長矛連著他本人的首級一起,來了個一刀兩斷。
似乎流不盡血的周泰沒了首級,也沒了支撐,終於轟然倒地。但與此同時,成功得手的田豫也直接一頭從馬上歪了下來!
然而,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之下,只見田國讓雖然頭盔都掉落於地了,卻又因為身體被捆縛在馬上,居然沒有落馬。
片刻之後,上前營救的義從帶著驚惶欲死的田豫回到白馬旗下,眾人這才發現,這位軍中最年輕的兩千石騎將,公孫珣的鄉人兼門生,直接毀了容——他的一支耳朵被地上什麼裸露的兵刃給直接削去了。
事情就發生在所有人身前,前因後果一目了然,大家也無話可說。
然而一直望著身前周泰屍首不動,心中有什麼涌動的公孫珣,到底是忍不住回過頭來,指著身前滿是殘肢斷臂的戰場,對著身側賈詡、荀攸還有今日兩次死裡逃生的田豫等人平淡言道:
「這就是孤為何今日一定要選擇出擊,儘快了結此戰的緣由了!替我傳令全軍,今日我不求曹操首級,也不求什麼全功,但弓矢馬上就能送到,戰場又有如此多的潰兵可驅趕……天黑之前,我一定要再見到最少三個敵陣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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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役,太祖集奔騎兩萬環射不止,箭矢如雨,南軍皆舉盾藏匿,不能仰首,唯待矢盡矣。至午後過半,南軍前陣十死二三,將潰,然奔騎弓矢亦盡,操遂舉陣環次欲南歸。時太祖呼大營送矢未至,乃暗以甲騎所攜箭筒盡歸奔騎,環射不變,復以戰馬數百,負空筒盛土於內,稍夾羽矢在上,示於陣前。南軍疲敝,遙望震動,前軍自以皆不免,遂棄陣向前,盡為甲騎絞殺。旋,周泰、陳武、徐盛,三營皆破,而羽矢已自官渡至,乃進逼曹軍不止。」——《典略》.燕.裴松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