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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出不入兮往不反(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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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就著冬雨拿出隨身攜帶的乾糧,匆匆補充體力!

絕對說不上嬌生慣養,反而自小隨父親四處搬家,為此吃過不少苦的孫策心裡非常清楚,自己不知道澤中道路地理,此時天昏地暗,若是慌亂動身,只會迷失在雨夜之中,說不得一腳踩入爛泥坑裡,活活被爛泥悶死也說不定!

唯一的計策,就是此時儘量節約和補充體力,熬過一夜,明日白天,視線轉好之後,再行尋路離去。

然而,冬雨紛紛,勉強吃了一些東西的孫伯符此時真正緩過勁來,卻又不可能一時安眠,只能坐在蘆葦叢中認真思索當前局勢。

不過,明明此戰之後的中原、江南大局已經格外分明,但孫伯符卻怎麼都想不下去,因為他一直忍不住去想剛剛那五百擋者披靡的燕軍具裝甲騎。

平心而論,馬鎧這種東西孫策絕對不陌生,因為他的父親孫堅作為這個時代非常具有特色的一位武人,基本上踏遍了大半個天下。從荊南的叢林到會稽的丘陵,從西涼的沙漠到塞北的草原,單以戰場適應性和戰術、裝備上的見多識廣而言,孫文台絕對是天下之冠!

這也是江東猛虎昔日立足於天下的一個根本所在。

所以,騎兵的知識孫伯符並不缺少,但越是明白這些東西,躲在蘆葦從中的孫伯符就越是心涼……

首先,馬鎧鍛造不易,所以想要組建這樣的騎兵,你先得有成規模的鍛造冶煉基地。這種基地,青州有、河東有、三輔有,現在據說幽州那邊專門建了一個很大的鐵官,遼東好像也有一個平郭鐵官很出名。當然,南陽也有,而且一度是天下最好的最大的鐵官,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嘛。

所以,毫無疑問,這種馬鎧具裝,河北可以鍛造,中原也可以鍛造出來,但江東不能,草原就更不行了。

其次,還需要優秀的戰馬,而且是大量優秀的戰馬,因為有能力馱起馬鎧加一個全副裝備的重甲騎兵的戰馬太難得了,即便是有,也損耗極重……這一點實在是沒轍,天下只有公孫珣和草原上的鮮卑人可以做到,黃河以南想都不要想。

最後,是錢!

須知道,這麼一支騎兵,即便是優秀的戰馬、騎士、馬鎧、人鎧四者俱全後,也不是那麼簡單就成型的,他需要訓練,需要維護,需要保養……孫伯符心裡一清二楚,就今日這五百騎兵出現在眼前,其背後必然還有額外一千不止的駑馬和隨軍民夫,專門負責馱送裝備、給養,說不得還要在戰前幫著這五百騎士穿起甲冑,遞上鋼矛。

想到這裡,被雨水打濕了全身的孫策在蘆葦盪中仰頭一聲嗤笑,卻是陡然明白過來為什麼太史慈合圍的那麼慢了,更清楚今日那一千名只持環首刀的輕步兵是怎麼回事了。

但笑過之後,就是絕望和沉默。

這種成建制的馬鎧重騎當然厲害,但並非不可戰勝,上好的蹶張弩、腰引弩結成陣勢絕對可破,便是今日被一衝而沒的董襲部士卒若能精神狀態好一些,吃飽喝足,帶著足夠長的長矛列陣,對方也未必敢真的放肆一衝。

至於說雨雪、河流、丘陵、從林、營壘、拒馬等等對騎兵天然產生限制的天時與地理,還有人為因素,就更不用多說了。

實際上,按照孫策猜度,養這麼一支五百之數,卻能被輕易終結的具裝甲騎的錢糧,足可以養一千五百名聞天下的鄴下甲騎,或者養三千尋常健銳輕騎,又或者養四千精銳步卒甲士,更可以養五千刀盾輕步或者五千弓弩手……

但那又如何?

難道燕軍沒有精銳甲騎、輕騎,沒有尋常甲士、輕步、弓弩手嗎?

燕軍都有,但他們還有餘力,所以才整出了這麼一支足足只是特定條件下才無敵的五百具裝甲騎!並在今天發揮了他們應該有的價值……自己十八歲便領著一支殘兵敗將在天下梟雄劉備的眼皮子底下打下兩郡立足之地,面對更強大的劉備常常互有勝負,以至於心中自詡提十萬兵便可橫行天下。但今日,自己領著大概是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大力量,足足一萬兵,其中還有三千甲士,卻居然這麼一個照面便被五百騎兵給沖的一鬨而散了!

還有董襲,這個會稽豪傑作為會稽人一直看不起朱氏父子,唯獨自己進軍會稽後親自引眾到高遷亭相迎,二人一見之下便定君臣名分,互托腹心,今日居然就這麼沒了……

一瞬間,孫伯符忽然想哭。唯獨雨水不停,扑打在面,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哭出來!

初冬雨水繼續淅瀝不停,孫策不知道是不是太疲憊,居然在雨中成功入睡,且一夜夢個不停。

他夢到自己此戰得勝,攻下鄴城,一口氣得到了燕軍存了三年的糧草、錢財、軍械,然後直接付之一炬,震動天下。然後又以公孫珣的母親、妻妾、兒女、重臣為質,迫使軍心大亂的燕軍與中原聯軍議和。

接下來,雙方各自緩緩撤退,自己又連夜派董襲去官渡見亞父曹操,以高祖、項王垓下一論說服對方,撕破合約,直接兩面夾擊軍心不穩又無後援的公孫珣,並在白馬將對方團團圍住。

而這位燕公如項王一般自陳無顏見河北父老,遂自刎於白馬。

隨即,河北全線分裂,公孫瓚據三輔,公孫越據涼並,公孫定據冀州,公孫平據幽州,內鬥不止,再無氣候。

而戰後曹操復中原,劉備據兩淮,雙方即刻又戰,自己從劉備身後出兵,全取江南、兩淮,逼得自己叔父劉玄德只能狼狽投奔劉表。然後自己又準備繼續北上,攻擊亞父,以成天下霸業,結果禍起蕭牆,卻被自己二弟孫權給圍殺在吳郡老家。

死後,魂兮遁入黃泉,見到父親,父親大罵了自己一頓,質問自己為何不聽遺言,強行起兵?而且為什麼不以他為鑑,居然宛如他年輕時一般眼中只有武事,以至於行事強硬,濫殺無辜?

孫策剛要做答,說自己就是不服的時候,卻忽然一個趔趄,直接渾身冰冷,然後立即驚醒。

原來,此時雖然雨水繼續不停,卻已經天色大亮,而與此同時,孫伯符腳下原本的蘆葦叢卻已經變成了蘆葦盪了——一夜雨水,大澤水面漸起,已經水漲到此!

孫策一夜長夢,又被淋了一夜,腳下恐怕還泡了小半夜,也是一時頭疼難忍,頗有眩暈之症,但情知不能久駐的他還是勉力起身。

只見其人先活動開來,稍作暖身,又將剩下乾糧盡數強行就著雨水咽下,還扔下了身上註定會在沼澤中影響行動而且還會暴露身份的甲冑、鋼盔,唯獨一雙精美結實的牛皮靴在倒出積水後由重新穿上,外加一把必須的環首刀綁在腰中,便匆匆動身離去。

雨水不停,不過基本的光線和影子還是辨別出來的,孫策尋到方位,匆匆向西南方向而去,準備穿過大澤,從並無戰事的黃澤西面逃脫,潛行南歸。

不過,一路上孫伯符也不是沒有麻煩。

首先,一夜雨水,正如那個蘆葦叢變成蘆葦盪一般,澤中道路雖然目視可見,似乎能行,卻往往一腳下去,便踩入泥窩,只能重新尋路……必要之時,孫伯符甚至需要在冰冷的初冬下水游泳,因為對於水性頗佳的他而言,深水絕對要比泥窩更安全!

孫伯符心知肚明,那些已經被一夜雨水浸軟了的爛泥窩,才是初冬沼澤中最致命的地方,前一腳似乎還很穩妥,但下一腳便直接沒了整個大腿,再抽身時回去的路都不好找了。

其次,他還要避開追兵和潰兵……一開始還只是要躲避潰兵,但上午時分,燕軍便在許多本地漁民的帶領下,大股輕裝入澤搜索,這時候就危險多了,他知道自己的首級有多值錢。

而也就是這個時候,孫伯符才從這些士卒的招降言語中聽到,此行七軍果然已經全軍覆沒!

李進、樂進、高幹戰死;

黃忠引本部與樂進殘部投降;

張超、曹洪自殺。

加上戰死的董襲,似乎也就是自己這個價值最高的人還沒有被擒殺,也難怪會如此動靜了。

但是,即便如此,孫伯符還是接著自己優秀的水性和體力,一路西南不止,漸漸擺脫了大部分追兵與潰兵。

而等到下午時分,隨著雨水漸小,他竟然遙遙望見了遠處西南方向的陸地,這更讓他驚喜交加!

不過,這個時候,孫伯符卻也已經幾乎力盡,且沒有了乾糧補充。而且越是疲憊和頭疼,他在沼澤中迷失的次數就越多,有時候,他甚至感覺距離那邊的陸地越來越遠。

但無論如何,似乎是天無絕人之路,疲憊和迷茫之中,孫策居然迎面遇到了兩個穿斗笠的漁民,遠遠望去,一大一小,儼然是趁著雨後專門來捉魚的。

而躲在蘆葦後的孫伯符稍作思索,卻是心中大喜兼大定——大喜是因為有漁民便意味著陸地是真的不遠了;大定卻是因為這裡是黃澤西南,雖然依然屬於內黃所領,但隔著一個二十里方圓的大沼澤,卻註定跟戰場沾不上邊,到此處捉魚的漁民恐怕都不知道昨日和前日在內黃城左近發生了什麼,所以未必需要擔憂。

於是乎,其人咬牙上前,直接呼喊招呼。

一大一小兩人回頭,赫然是一老者和一名才七八歲的女童,老者帶著魚簍,儼然是家中勞力隨軍出征,老者一邊帶孫女,一邊趁著農閒雨後來打魚改善生活。

「老丈!」孫策心下醒悟之餘,即刻發問。「我是內黃縣卒,奉縣令之命乘船順清河往黎陽遞消息,結果路上下雨水漲,船駛入澤中擱淺,如今連路都找不到,反而陷入泥中……前面到底哪邊是直接上岸的?」

祖孫二人一時畏縮,卻終究是那老者沉默一陣後,勉強朝著身後一個方向指了指。

孫策望去,直接彼處方向卻還有兩個岔路,便有繼續蹙額詢問,而老者也繼續在惶恐中朝兩條岔路中確切指了一個。

這下子,孫策來不及多想,便立即向前奔去。但才走了幾十步,其人就心下醒悟——自己果然是淋雨淋糊塗了,自己口音差那麼多,一開口便已經露出了馬腳,而那老者不張口,儼然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不用想,他所指此處道路必然是被雨水浸泡過的死路!甚至燕軍說不得隨後便到!

於是其人復又匆匆折返,並帶著一種莫名怒氣毫不猶豫拔出刀來,將張臂擋住孫女的老者給一刀殺掉,復又抬刀準備殺掉女童……然而,望著女童驚嚇哭泣的模樣,頭疼欲裂的孫策復又想起自己那類似年紀的幼妹,卻是終究不忍!

而且,孫策回過頭來,看到地上老者屍首之下血水匯入泥水之中,也是一時想起父親當年因為某些事情的鬱郁,以及為此對自己的專門教誨,浴室更加心中慚愧不已,偏偏又總覺得理所當然,不該如此婦人之仁。

慌亂之中,孫伯符長嘆一聲,到底是扔下這個哭泣女童,收刀轉身而去,從另一條道路中匆匆逃走了。

但行不多久,忽然間,左近傳來號聲,繼而,身後女童若隱若現的哭泣聲也隨之而止。心知可能是追兵將至,孫策便愈發奔跑不及,卻突然腳下一滑,半身陷入泥濘之中!

身後動靜越來越近……心知已經到了最危險時刻的孫策來不及多想,只是咬起牙關,奮力在深到腰間的泥濘中前行,居然是準備強行越過這片泥淖,以躲避身後追兵。

但如此速度,哪裡能來得及?更不要說其人不過在泥淖中行得幾十步,便幾乎脫力。

隔了不知道多久,就在孫伯符頭暈眼花,幾乎到極限之時,一眾追兵便已經從身後方向追來,而為首之人,居然是滿身泥濘卻怒氣勃發的太史慈。

孫策回過頭來,一瞬間想過投降……投降是斷了諸侯之路,卻是對家人最負責的一個選擇。然而,其人在泥淖中盡最後一絲力氣轉身以後,眼見著那個穿著不合體蓑衣的女童被一名本地亭舍小吏打扮的人抱在懷中帶來,孫策卻居然不能開口,只是默然相對。

既為此事,當伏此誅!何必多言?!

一瞬間,孫伯符心中湧上了一個莫名其妙,但卻是一個讓他極度輕鬆和釋然的念頭。

畢竟,在這個亂世之中的泥淖里掙扎,實在是太累了。

太史慈冷冷看著停在幾十步外回頭的孫策,直接從身後抽出被油紙裹著的長弓來,彎弓搭箭,一箭射去,居然在如此距離只中對方肩膀!

孫策一聲悶哼,卻依舊無多餘表示。

既行此舉,當受此刑!

何必多想?

而很快,隨著周圍隨太史慈而來的十幾名燕軍士卒和本地亭舍官吏也都紛紛抽出弓箭,對著孫策連發不止,孫伯符卻是連番中箭,被活活射死在內黃澤的爛泥坑中。

時年,二十二歲。

—————我是曾經二十二歲的分割線—————

「孫策在吳,得秦松為上賓,拜為謀主,乃聚文武,共論四海未泰,須當用武治而平之。時吳郡陸績年少末坐,遙大聲言曰:『昔管夷吾相齊桓公,九合諸候,一匡天下,不用兵車。孔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今論者不務道德懷取之術,而惟尚武,績竊不安也。』策異色,笑問左右,松對曰:『此陸氏子知先破虜將軍事,知將軍不殺坐上童子忌,故擅亂言也。』策復笑,乃逐陸績出,論刀兵不止。」——《舊燕書》.卷六十三.列傳第十三

「漢末,及孫策死,仁皇帝充軍在前,聞於官渡,乃嘆:『以祖母論之,孫策小霸王也,何竟死於泥淖中。』諸葛亮年十六,素不多言,聞之而肅容對:『昔項籍總一強眾,跨州兼土,所務者大,然卒敗垓下,死於東城,宗族如焚,為笑千載,皆不以義,陵眾虐下故也。然以霸王者,猶不殺田父,謂小霸王者,其父座中殺人子,其子窮途殺人祖,今死於泥淖,豈不正應其名?』仁皇帝避席以謝。」——《世說新語》.規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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