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又聞子規愁空山(2/2)
徐庶心中微動,欲言又止。
「楊德祖其父既死,乃是燕公親自奪情,又調遣至此。」郭奉孝自然知道對方心中所想,所以不等對方開口,便主動釋疑。「既有示不疑之態,又有借楊氏高門糾正之前一孝三年六載的虛偽風氣之意……這件事情事關新朝禮法風俗之根本,燕公的態度在此,法正便是再快意,也不敢從此處嘲諷的。」
徐元直微微頷首,卻也沒有多問……因為正如對方所言,所謂數百年以孝治天下,守孝這個問題從前漢到現在,一直屬於一個極度敏感的問題,除非是頂級大儒,否則都不好開口的。而且,之前十幾年間世道崩壞,守孝之事多因不合時宜而荒廢,偏偏如今正處於以新代舊,革鼎建制之際,卻又更加敏感了。
「如此說來我也知道楊德祖為何要如此了,他怕是來的晚,沒別的計策可錄,卻又因為法正、孟達的緣故,不願示弱,這才硬著頭皮說什么正面攻打白水關。」一念至此,徐庶低下頭來,舉樽一飲而盡,便繼續詢問。「否則以他的聰明何至於此?那個孟子敬(孟達和魯肅同字)之策呢,也有什麼說法嗎?」
「孟子敬的計策也是有私心雜念的。」郭嘉一邊給對方倒酒一邊坦誠以對。「漢中一直是張府君所領,到去年官渡戰勝後方才由我所領,也算是新得之地……而漢中大郡,張府君在此也有未能及之事,譬如漢中以東上庸一帶,有一家申姓豪強,天下亂時趁機舉兵,聚眾數千戶,兵馬數千人,割據上庸、西平之間,名義上屬於張府君麾下,實際上就是個獨立軍頭……」
「我懂了!」徐庶當即恍然。「這些人新入治下,只求立功以存身,而只有走東路攻擊巴郡,道路狹窄、翻身越嶺,才有他們本地豪強的用武之地,孟達這是被受了申氏兄弟的收買!」
「你懂個什麼?」郭嘉放下酒壺後,聞言反而嗤笑。「你這叫半懂不懂,不懂裝懂!」
徐庶一時不解:「非是此意嗎?」
「大略如此。」郭嘉一杯酒下肚後方才緩緩答道。「但有一件事不是你想的那般……那便是孟達其實並沒有被申氏收買,否則田州牧就在漢中城中,以那位的性子,只要有人告上去,管他什麼白馬班黑馬班,早就下大獄了!」
「那……」
「是孟達在收買申氏!」郭奉孝玩弄著手中空杯,似笑非笑。「這幾人都是義從出身的佼佼者,前途無限,個個都想著有生之年做一任相國呢,怎麼會被區區山窩中的豪強收買?而孟子敬此番作為,乃是心中明白,自己才智、人脈其實稍遜他那些舊友同僚,在燕公那裡也少些看顧,所以另闢蹊徑,開始主動施恩於下,拉攏自己的班底了!」
徐元直目瞪口呆。
「怎麼說呢?」郭嘉放下酒杯,依舊笑意如常。「這些人有些聰明的過了頭,有些功利心重了點,有些路走的彎一些,但大略上都還在為國效力,倒也不必苛責。而且,我們這些上頭的人到底是心裡有譜的。」
「這倒也是,他們不過是出主意罷了。」徐元直反應過來後也是不由苦笑。「真正做主的乃是鎮西將軍、田州牧,然後是你與冠軍將……剛剛冠軍將軍應該便是去尋田州牧做匯報了吧?倒是奉孝,此番伐蜀可有什麼別致見解?」
「我與你所見略同。」郭嘉隨意答道。「其實,我與趙將軍曾在方伯(田豐)那裡細細推演過,也都是如出一轍,因為就那幾條路……漢中在我手,陽平關在我手,則陰平必然輕鬆入手;而陰平入手,兩面夾擊之下,白水關必然也能輕鬆拿下;等到白水關再入手,無外乎便是剛剛堂上那三人所言的三條路了。」
桃樹之下,徐庶對照著腦中地圖,不由一邊用著酒菜一邊微微頷首,而郭嘉則放下杯箸,指手畫腳,侃侃而談……殊無剛剛廳上堂堂漢中太守之凜然姿態。
「最中間是大路,走葭萌,出劍道(此時還未修築劍門關),破梓潼,然後拿下涪水關,便可直撲綿竹、成都了!這條路是入蜀的主道,可行大軍!而問題在於葭萌、劍道、涪水關俱是名關險道,大軍可行,卻難施展,只能硬著頭皮啃下去,而若敵將堅韌,我們其實也無可奈何。」
「若走東路,也就是巴郡,其實又有兩條道路,便是分別循著潛江、不曹江南下,走墊江,直取江州(後世重慶),再轉成都……平心而論,這條路其實反而比中路更容易鋪展兵力,但後勤極難,反而投放兵力更加有限,趙將軍與我皆親自去探查過,兩條江各自最多四五千兵便是極限。而偏偏兩江之間又是板楯蠻的聚居處,他們善戰之名傳了幾百年,歷來是漢室名卒,絕不可小覷,卻偏偏動向不明,歸屬不定,就怕一個不好,便是全軍覆沒於荒野的結果。」
「至於出陰平,翻越摩天嶺……」說到此處,郭嘉終於再笑。「就更是弄險了,彼處雖然有小道,但如何能行大軍?便是能行,一萬兵過去,能活七八千到摩天嶺對面就不錯了,而偏偏下去以後全無後勤,卻正好落在涪水關與劍道之間,若一旦失措,便也是全軍覆沒的結果。」
「蜀道難啊!」一直自斟自飲的徐庶終於停杯感慨。「但既然伐蜀,總不能不動吧?反正就這三條路,傷亡恐怕也不可避免。」
郭嘉連連搖頭。
「奉孝這是何意?」徐庶心中微動,不免好奇。「是為難呢?還是心中另有奇策。」
「軍事上自然就是這三條路齊下。」郭嘉攤手以對。「我又非神仙,還能變出第四條入蜀的路來?而且,我也不瞞元直,方伯田公手中現在就有一道燕公的旨意攥著呢,只等過幾日張儁乂的兵馬從南陽過來,便要三路齊出,正式伐蜀!」
「那……」
「但正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但伐蜀未必只能用軍。」郭奉孝終於暴露心思。「不瞞元直,今日見到費伯仁,我卻是起了一個荒謬之策。」
「何策?」徐元直心中一時警惕。
「你知道光武伐蜀,為何蹉跎數載嗎?」
「自然是蜀道艱難。」徐庶不由冷笑,卻又低頭繼續斟酒自飲。
「除此之外呢?」郭奉孝緊追不捨。
聽到這裡,徐庶心中微動,一手舉杯,一手卻是握緊了身側長劍,然後方才抬頭瞥了一眼自己這位至交,並一字一頓相對而答:「此事人盡皆知,乃是公孫述兩次派遣刺客,擊殺了光武麾下兩位大將……節候來歙,壯候岑彭,俱為雲台功臣,卻居然在天下將定之前,俱死於蜀中刺客之手!堪稱荒謬!可行嗎?」
「我原本以為是不行的。」郭嘉難得嘆了口氣。「因為這種荒謬之事,本就難成,就算是勉強成了,若雙方都局勢穩定,也不足以影響大局,但是蜀地這裡,我卻以為未必不能行。」
「說來聽聽。」
「我從董卓亂起便背井離鄉……那時候天下混亂不堪,也見多了不堪之人與不堪之事,黨同伐異、率獸食人,卻都是尋常事。可與此同時,卻也總能見到英雄人物不計個人利害,拔刀而起。」不知為何,郭嘉卻將話題忽然挑開。「所以,諸如土客矛盾、地域爭端,這種低劣可笑之事雖然常見,卻往往不能持久,也常常為英雄厭棄。便是袁紹那裡,我都想過,若給袁本初一些時日,是不是也能消弭此等低劣之事。然則……」
「然則蜀地這裡,『東州士』與『益州狗』卻多年勢如水火,可見劉焉治政,著實低劣?」徐庶忽然低頭接口。
「不錯。」郭嘉立即點頭。「若費尚此番言語皆是實言,則我大略猜度,劉焉其人在蜀地著實不能得人心,不過是仗著舊日執政威勢,勉強壓制局面而已……這其實像極了當日董卓占據三輔之態!而當日董卓在三輔,荀軍師便曾籌劃刺殺彼輩,只是不慎走漏了消息而已。」
「所以你想讓我走一遭蜀地,反行當年公孫述之策……若能趁蜀地兵馬皆在外地前線,忽然殺劉焉或劉范,則全蜀或由內而外,須臾可平,反正大勢本在燕公?」
「不錯!」郭嘉愈發頷首不及。
「可是奉孝。」徐庶忽然失笑。「這種事情終究難登堂堂之列吧?畢竟,公孫述當年是狗急跳牆,而燕公這是堂堂大勢在握,便不行此策,一年兩載,蜀地也會自亂的吧?且燕公讓五官中郎將去屯田……所謂屯田,而非為將,總是以年來計的,難道不是也說明燕公、鎮西將軍、田公這裡其實早做好了伐蜀持久之備?」
「不錯!」郭嘉依舊頷首如常。
「所以,你讓我這麼做,其實是私人舉措,成了我未必有功,因為這不是燕公本意,鎮北將軍和田公那裡更是未必會認!尤其是田公,其人對燕公擅殺呂布一事,一直不滿,一直有心想用堂堂之陣讓燕公擺脫這些惡名!而不成,我恐怕便要死無葬身之地了!對否?」徐庶厲聲追問。
「不錯!」郭嘉依舊頷首。
「可你依然還讓我去?」徐元直繼續厲聲以對。
「不錯!」郭嘉還是那般從容,卻又揚眉反問。「就是這樣,這都是我一人主意,甚至不準備報與田公知曉,事成恐怕無功,事敗徒勞送死……可說到底,你願去嗎?」
「為何不去?」徐庶忽然失笑。
郭嘉也是跟著失笑:「其實咱們心裡都明白,這種計策,你便是做下了,也恐怕只有寥寥幾人知曉,反而要以你將來前途計,稍做遮掩的……但蜀道艱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元直能殺劉焉或劉范隨意一人,或許便能救十萬生靈!而以天下計,若能急速下蜀地,以燕公如今之大勢,則天下何止能多活百萬眾?!」
「你不必激我!」徐元直一聲嘆氣,直接放下酒樽而對。「我已經應下了。」
「我不是在激你,而是真有塊壘在胸的。」風起一時,頭頂桃花飛落,郭嘉一時舉空杯接花瓣而嘆。「我其實隱隱懂得燕公居於上位的難處……我知道他也想早點一統天下,但也想同時清理一些路上的雜草!而下面的人呢,除去那些功名之念的人,稍有理想之人,卻未免也都有自己的想法,譬如我向來敬服的關鎮東,他就贊同清理雜草是多於儘早走完路的!而我呢,著實少了這二位的幾分決意,卻也希望能快一些便快一些,能幹淨一些便乾淨一些……以一人之力,能做什麼便做什麼!如此而已!」
「不錯,若能又快又好,誰又不願呢?」徐庶微微嘆氣。「但誰讓我們力量不足,只能為匹夫之事呢?燕公有燕公的方略,關鎮東有關鎮東的堅持,我們便盡我們的匹夫之力而為好了!奉孝,我自往蜀中一行便是,若劉焉真如傳聞這般惡劣,我何妨替你殺了?只有一事……」
「請講!」郭嘉也忽然回過神來。
「劉焉再如何,也是堂堂一州之主,防備必然嚴密,而我家中尚有一母,須鄭重託付於你……」
「我自幼失怙失恃……早在徐州,便已經將元直做親兄弟來看了。且莫說奉養老母,若真有不測,入蜀之後,我必親持劍為你報仇!」
「那便更加無慮了,可有信得過的人手?」
「我這裡只有二十人!而按照費伯仁所言,蜀中欲殺此父子者,不計其數!」
「這我就管不到了……二十人,可曾預備妥當?」
「稱不上備不備的,乃是我靖安台老上司戲公派來支援我的,一直在我府中。」
「那便走吧!」徐元直直接扶劍而起。「既然出兵之事已定,此事也越早越好,不必耽擱了。」
「且再滿飲一杯。」郭嘉趕緊親自抱起酒壺,準備為對方斟酒。
「你莫非真以為我回不來嗎?」已經轉身的徐庶回頭一聲冷笑。「且封壺藏於桃樹之下,待我歸來再用便是!」
郭嘉登時肅容,重重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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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漢、燕之際,英雄虎爭,一時豪傑志義之士,心有士謨,志經道義,貴重然諾,一意許知己,便傾生死而為。凡審正南孤身赴遼東,賈文和單人陷潼關,張翼德走馬行河北,徐元直負劍入蜀地,皆此類也!」——《漢末英雄志》.王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