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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但見悲鳥號古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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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此時,忽然間,席中一人陡然開口,卻是蜀地口音,登時引來堂中所有人的注意:「臣聽聞,隴西南部都尉、府君故友蔣干蔣子翼,最近有書至府君身前,不知是何言語?」

劉范定睛一看,卻是自己麾下難得的一名本地士人幕屬,喚做張松,其人出身的成都張氏,卻正是賈龍等人去世後,劉氏父子不得已提拔上來的本地士人代表……當然了,張氏代表人物不是張松,而是正為犍為太守的張肅,張松是張肅之弟,因為容貌短小,姿態醜陋,所以只能仗著兄長的面子隨劉范做個郡府中的賓客。

而一見到是此人,劉范便不由微微蹙眉,但還是耐著性子稍作回應:「子翼雅量高致,只說昔日舊事,並無勸降之語……」

「蔣子翼固然雅量高致,然府君卻為何不趁機以此交通北面,借蔣子翼之口稍作討論,以求早降?屆時蜀中稍免兵禍,豈不美哉?」張松捻須昂然相對,只是其人蜀地口音配著那張醜臉愈發在劉范那裡顯得刺耳罷了。

「如何能降?」不等劉范反駁,龐羲便直接黑了臉。「燕逆擅殺降人,若降,你我尚可苟且,如劉益州父子何如?」

「龐君何必自欺欺人?」張松愈發捻須冷笑。「呂布反覆小人,死不足惜,劉益州自降,有功無過,何懼其他?且劉司馬也是劉益州父子,此次出使鄴下,不也是頗受禮遇嗎?為何回到綿竹,卻被小人進言,說他暗通北面,以至於被禁足於府中?龐君,我就不說小人是誰了,只說劉益州父子以區區一州不足,對抗燕公天下之重,猶自不覺,恰似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而你身為人臣,在旁邊看的清楚,不但不攔,反而吆喝鼓勁,如此姿態,怕不是覺得一旦劉益州父子降了,反而讓自己失了當權臣以威福於蜀中之機會?依我說……」

「益州子!」聽到後來權臣二字,原本就漸漸忍耐不住的龐羲徹底失控,其人怒髮衝冠,一腳踢開几案,然後直接起身在席中拔出刀來,遙遙相指。

而張松依舊不懼,反而大笑不止:「足下適才還勸劉府君以大局為重,營救譙榮始。如今竟然要為區區言語殺我這個益州子嗎?還是在公開議事之中因言獲罪?莫非足下心中也覺得,『益州狗皆不得用』?!」

話至於最後,張松也直接掀翻身前几案,並昂首露頸,面目猙獰,挑釁姿態清晰無誤。

而龐羲雖然位高權重,且手持利刃,卻居然不能再進一步,反而在劉范的逼視下,無奈憤憤持刀而退。

「張曹掾。」劉范無奈目送自己妻兄離去,卻還得去跟張松解釋。「非是我不願降,也不是什麼呂布,而是我父在河北時便與燕公有些私怨……若降,我兄弟或得生,但我父確不好有定論,這個時候,身為人子,除了幫他抵禦外敵外,還能如何呢?」

張松啞然失笑,也不多說,只是俯首一禮,便拂袖而去。

劉范瞬間也起了殺意,卻又無可奈何。

就這樣,原本還準備討論一下軍事方略,以及其他應對措施的正經大規模議事,只不過重申了一遍營救譙榮始的政治正確,便不歡而散。

劉范尷尬退場,去安慰龐羲,而其餘臣屬賓客則各懷心思,各自離去。

唯獨其中兩人,一俊一丑,俊者方加冠,丑者大約十八九歲,連進賢冠都未曾加,一直並席坐在角落之中,等到其他人全都離去,方才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便起身轉回到了太守府側院,卻又在一處客房內收拾起了行李……原來,此二人乃是堂兄弟,而其中那個做兄長的,也就容貌俊俏者,如今乃是劉范的賓客,可能是素來也不受重視,今日又見到如此荒唐之事,便起了離去之意。

而兄弟二人既然收拾好行裝,便去尋劉范告辭,卻聞得劉范在後院與龐羲飲酒,便也懶得多言,反而出門步行,兀自出城去了。

不過,劉范不看重這二人,有人卻看重,劉范的親表弟費尚費伯仁(費禕的伯父)正是那兄弟中兄長的舉薦者,議事後稍作思索,便主動來尋其人說話,聞得對方直接打點行裝離去,更是來不及去報劉范,便親自乘車去追。

然而,費伯仁明顯追錯了方向,他先是以為對方應該是要回荊州老家,便向東南大路而去,結果追出去二三十里都尋不到人影,卻又忽然醒悟,轉身向北,並終於在傍晚時分於城北一處亭驛追到了這對兄弟。

「山民,何故不辭而別?」費伯仁累的氣都喘不上來,但甫一入院中,看到在亭舍院中屬下鋪席而嘆的那對兄弟後,還是難掩喜色。

「伯仁兄,何至於此呢?」那個叫山民的人見到對方不計辛苦追來,也是心生感慨,便從亭院樹下起身相迎,拱手以對。「紀本年少,自當遊學歷事,潛心讀書,只是眼見著天下局勢漸漸平安,稍起了趁勢揚名之心罷了,這才來蜀中一游。而如今劉益州父子用人唯親,辟士以地,我也沒有計較的意思,大不了趁著戰事未開,速速帶著我弟離此是非之地,一起去鄴下讀書科舉便是,何論其他?」

費尚尷尬至極,便上前挽住對方在院中樹下席上落座,復又喊亭長取溫水來用,稍微解渴之後,才無奈開口:「是愚兄想多了,只是愚兄身為劉氏妻族,不免存了替劉氏盡一份力的想法……我素知你雖年少,卻是龐德公之後,家學淵源,必然是個命世之才,所以才想挽留足下一二,以救蜀中困厄。」

那俊俏之人,也就是龐德公之子,龐紀龐山民了,聞言一時好笑,便指著自己身側醜陋少年而言:「且不說什麼蜀中困厄,不意連伯仁也是以貌取人之輩……我弟龐統雖年少,卻才是盡得我龐氏家傳之人,我此番西行,全是聽他言語,今日也是他勸我北走,我才直接棄了蜀地準備去北面的……伯仁求賢,何故只尋我來?」

費尚一時愕然。

而那醜陋少年,也就是襄陽龐統了,聞言也一時失笑:「怎麼?若韓信如鄙人這般容貌,蕭何便不追了嗎?」

費尚更加尷尬,便避席在地上朝著龐統認真一禮:「是在下以貌取人,請足下見諒。」

龐統見到對方如此有禮,卻並不在意,只是微微正色以對:「足下如此懇切,統無有所報,只有一言相贈,聊做回禮。」

「請足下見教。」

「蜀中人人皆欲殺劉氏父子,足下還是早早脫身為妙。」龐統懇切相對。

費尚愕然一時,卻偏偏身為劉氏近親,因故曉得劉焉當日瘋言,所以不免正色相詢:「在下愚鈍,請足下試為解惑。」

「此事易爾。」龐統見到對方態度如此誠懇,便在樹下從容做答。「君知我為何勸我兄攜我到蜀中一游嗎?」

「不知。」

「其實,統在荊州,只覺得荊州雖上下皆不欲降,然若益州下、交州降,則荊州三面被圍,卻也只能束手而伏於燕公刀下了,所以才想著來益州看看……彼時我想的乃是益州與荊州仿佛,上下皆不欲降,卻又有山河險關,或可當河北兵鋒。但來到此處後才發現,蜀道天險是不假,可益州人心卻早已崩散,上下唯劉氏父子不願降服爾,也怪不得燕公要先取此處……」

費伯仁忽然插嘴:「足下以為,我姑父、表兄為何不願降,是為呂布事嗎?」

「呂布不過是個說法,其人之死乃為曹操故,此事中原人盡皆知,劉荊州或許有此一慮,在劉益州這裡就真只是年老畏死的藉口罷了。」並不知道劉表已經不是劉荊州的龐統微笑以對。「投降的風險總是有的,但不過是如今日劉府君自己所暗示的那般,其父素行無狀,老年心虧,又迷信不堪,貪生怕死,所以才不願降……至於劉府君自己,今日那位張曹掾說的也很透徹了,劉府君是年輕氣盛,再加上初嘗權位,所以打心底不願撒手罷了!此事從那貔貅一事便可盡知,去年以貔貅事駁斥迷信的是他,後來藉此妄稱神異的也是他,卻不都是為了子承父業,以掌權勢嗎?」

費伯仁居然無法駁斥。

「但是這正是這二人取禍之道。」龐統繼續緩緩言道,卻又忍不住嘆了口氣。「我今日才知道,劉益州割據最早,卻居然最不能定地方人心!別的地方,也有本地、外地的爭端,也都一度不可開交,但多在建業之始。如劉玄德、曹孟德,還有燕公,以至於劉荊州,開始都有地域之爭,可他們都能一面安穩地方,一面儘量賞罰分明,所以到了後來,便都漸漸不會為此事而累,唯獨益州這裡,居然如此不堪……」

費尚愈發沉默。

「足下知道嗎?燕公之所以沒有先取荊州,乃是因為荊州那裡,不僅是劉荊州一人不願降,彼處世族也憂慮降服後不能在北面取美職,彼處豪強更憂慮燕公到了家產難保,這才勉強一體,以對北方……敢問益州如何呢?」龐統終於點出了要害。「本土士民,無論窮富強弱,都被東州士欺壓到這份上,不能為官,還要被掠奪無度,敢問誰會為劉益州賣死命?楊洪造反便是明證!譙岍勸降也是明證!今日張松臨堂嘲諷,更是明證!」

「還有東州士……」費尚忍不住再言。

「便是東州士,多為外地遷移,卻也僧多粥少吧?」龐統忍不住冷笑相對。「區區蜀中,不過四五百萬人口,就那些官職,只有極少數人得利而已,多數人只能勉強餬口。如今他們家鄉多歸燕公所制,起二心也是必然之意。便是有真有些得利之輩,因利而聚,卻如何會為劉益州赴死吧?本地人視劉益州父子為仇眥,東州士嫌棄劉益州不能滿足他們,便是他們父子一體又如何?劉府君年輕,或許將來有所作為,但燕公這不是沒給他時間嗎?大軍壓境,蜀中自亂,便是沿途關卡險要,能熬個一年兩載,可後方一亂,又能如何?」

龐統言至於此,不再多言。

而費尚滿頭大汗,張口欲言許久,卻是忽然起身行禮:「請二位等我一等,我弟費觀、我侄費禕都在綿竹,我將他們帶出來,再求個使者之職,咱們一起北上……如何?」

——————我是祭祀貔貅的分割線——————

「楊洪字季休,犍為武陽人也。劉焉時為別部司馬……太祖伐蜀,兵未發,洪以焉父子挾東州士欺壓蜀中甚,與犍為太守張肅兄弟議起兵呼太祖。肅稍懼,欲待太祖兵臨白水,稍阻洪,約三月之期。洪對曰:『漢中則益州咽喉,存亡之機會,若無漢中則無必蜀矣。今燕公據漢中,巴郡如喪臂,廣漢如失首,而焉父子盡失人心,如喪肝膽,三月或已亡,發兵何疑?』乃自舉兵漢安。」——《世說新語》.言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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