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出不入兮往不反(2/2)
然而,李退之非但沒有見好就收,反而趁勢號令全軍,反撲向前,將程武部隊直接擠壓到了城下!而其人更是直接縱馬,帶著自己將旗與數百心腹甲士,直衝程武將旗之下!看他這樣子,根本沒有放過昔日同僚舊友的意思!
這下子,程武真的是驚駭欲死,大腦幾乎一片空白了。
不過,幸虧他有一個好爹。
城牆之上,程仲德一聲嘆氣,滿臉無奈之餘,倒是有條不紊……這位營州牧一面下令關閉城門,以防萬一;一面卻又調集弓弩手上前,不顧城下還有交戰的混亂區域,直接在城上放箭驅除李進部!
箭雨飛下,李進部自然當場受挫,而李退之本人更是在距離城牆百餘步的時候,當場戰馬倒斃,其本人右肩也中了不輕不重的一箭。
不過,其人躍下馬來,折斷甲冑縫隙上的箭杆後,居然不怒。
甚至非只如此,眾目睽睽之下,只見這位李將軍不顧肩膀傷痛,竟遙遙抬刀指著距離自己不過七八十步的程武大旗,放聲相對:「前面旗下可是昔日袁氏麾下故人?李某位列中原四牛之一,此牛首足可封侯,正要贈與故人!足下非但盡握大局,而且兵多,卻為何不敢來取?!反而立於尊父足下躲避,宛如雛雞藏於母雞之後!」
言罷,其人兀自大笑,聲震原野,城上城下一時俱聞,各自反應也不同……李氏子弟自然鬨笑相諷,而程武卻是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便是城上程昱也一時凜然,捻須不語。
不過,僵持之中,隨著自己幼子提醒,程仲德向北一望,到底是鬆了一口氣,然後不由幽幽一嘆:
「何苦來哉?再派兩千人出北城支援,然後再派人告訴你兄長,今日若再敢退半步,便自己辭了官回家種地好了……呂相嫡長能死,燕公嫡長能充軍前,他是個什麼東西?!不要臉的嗎?」
程延不敢怠慢,趕緊下城去了。
而城西百餘步外,李進扭過頭來,卻也是微微一嘆,便翻身換馬,兀自引兵向北而去……彼處煙塵大作,儼然是曹洪、高幹二部敗下陣來了。
果然,李進向北不過三五里路,連正午都未到,便在黃澤東面兩三里的地方迎面撞上了倉皇逃回卻同樣失了戰馬的曹洪。
二人相見,曹子廉不等對方讓馬,便氣喘吁吁,連連擺手:
「不要往北走了!士卒毫無戰意,兩日夜未合眼,早已全潰,你此時帶這點兵往北,只是死路一條!」
李進剛要再問,曹洪卻又想起一事:「剛才遙遙望見此處有兵馬南走,可是你助孫伯符逃走了?!」
「此時說逃未免過早。」
「無妨,如今局面,你我各自盡力便可,我曹洪能拖延至此,讓他女婿走了,也算是對得起天地良心了。」曹子廉聞得孫策已走,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不動彈。
李進心中微動,卻又順勢一問:「子廉將軍這是準備降了?」
「如何能降?」曹洪就在地上一聲冷笑。「我到底是曹氏族人,不說他曹孟德如何,只說自夏侯妙才死了以後,我們曹氏族人其實便再無降服餘地了……而當日曹孟德讓我駐守薄縣,跟我說了今日設想後,我便知道,自己十之八九難逃一死了!倒是足下,你為何不降啊?」
「任性而已……」李進幽幽一嘆,復又將之前說給孫策的言語複述了一遍。「素來為家族所累,以至於被人當做四姓家奴,今日實在是不願意再行反覆了,只想為自己活一回!」
「虛偽!」曹洪聞言反笑。「你這哪裡是為自己名聲而任性?分明還是在為家族計,只是自己沒想明白而已!」
李進一時愕然。
「我問你,你若只存了為個人名聲打算,自己單騎赴死便是,為何要帶著家族子弟一起來送死?」曹洪冷笑相對。「你莫非是個無恥之人,臨死了還要自家子弟陪葬?」
而李退之一時語塞。
「說到底,你這是覺得人家公孫文琪是個定天下的人,心中情知是最後一遭了,也曉得對方不會濫殺無辜,所以往日顧忌家族存亡,今日卻變成了憂慮家族如何能在改朝換代之中轉過彎去。」坐在地上的曹洪繼續望著對方嗤笑以對。「但偏偏你們李氏為中原第一豪強,跨州連郡,本就是眾人眼中釘肉中刺。再加上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便是主動降服,可手握數千百戰老兵又怎麼會不被人忌諱?還有你這個四姓家奴做族長,只怕還會引來那些讀書人針對,徒勞連累全族數萬口人!這才渴求族中精銳一戰而覆以消敵意,自己輕易一死以安人心!對不對?」
李進張口欲駁,卻居然無言。
「其實人生於世,如你我這般一生下來便是大族之中,受家族恩德而起,又為家族辛苦算計了一輩子,哪裡是一時半會能改過來的,又怎麼可能真能脫身?我也不是沒想過安心做個安利號下線,享一輩子清福的。」曹洪見狀不以為意,反而就在亂軍之中伸手去拽對方一起坐下。「不過事到如今,你我兩個不能倖免之人,當此新舊反覆之時,能臨行路上做個伴,倒也算是一件樂事。」
李進連連搖頭,卻是掙脫對方手掌:「子廉將軍說的通透,但卻未必懂我們武人心思……我今日已下軍令,有進無退,卻不能隨你在此待死!唯戰死而已!」
言罷,李退之繼續搖頭不止,卻是翻身上馬,並重新號令已經不足千人的隊伍逆流而上,在潰兵之中繼續向北尋機作戰。
曹洪望著對方背影,也是搖頭不止,而其人又等了一陣子,遙遙望到一個程字大旗緩緩自內黃城方向包來,卻反而覺得渾身輕鬆下來,只是暗自盤算,能不能用自己這個也算是上了通緝牌的人頭換程仲德看顧自己家中老小……這廝到底是個商人多過武將。
下午時分,天色漸漸陰沉起來,李進進軍到城北十餘里的黃澤邊緣地區,終於迎面再度見到了一面故人旗幟,卻是燕國七相之一,韓當韓義公親率五千鄴下兵與五千營州兵至此。
二人駐馬相對,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被曹洪所提醒,還是終究心懷不忍,李進並沒有率身後數百李氏子弟一起向前,反而獨自打馬向前,與韓噹噹面見禮。
「退之為何不降?」眼見著對方行禮之後直接拔刀露刃,韓噹噹即蹙額開口。
「若再降,豈不是坐實了四姓家奴之論?」李進緩緩而答,直接抬刀相邀,天色陰沉,但刀光閃過頭上抹額之時,卻還是一時頗顯光彩。「冒昧一問……義公兄身後可還有兵馬?」
「並無。」
「如此正好,今日到底算是有進無退了。」李進也忽然覺得渾身輕鬆下來。「義公兄,若有一日燕公問起在下,請務必替在下致意,說我追了他半輩子,卻終究是沒有追上去,反而陰差陽錯,次次與他為敵,實在是很羞愧。」
韓當微微動容:「退之何苦來哉?追不上的何止是你一人?燕公又有哪個是容不下的呢?」
李進再度一怔,卻是沉默一時,只是握住手中環首刀不動而已。
而眼見對方並不再言語,另一邊韓義公到底是無可奈何,便忽然提矛縱馬向前,與緊隨其後啟動了戰馬的李進迎面一衝。
二將交馬一合,韓當便持矛將李進刺落馬下,後者登時身死。
————我是登時身死的分割線————
「太祖聞李進死,黯然一時,乃顧左右曰:『李退之以名將之資,受困於宗族,不得伸曲,枉得罵名,至死為之所累。昔孟子言: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豈非此人哉?』」——《世說新語》.傷逝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