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故人北走臨沂水(2/2)
「我初來青州,對琅琊還是有些不熟悉。」隔了許久,隨著秋雨滴落,審正南方才再度開口。「奉孝,當日琅琊泰山群盜降服一事,你是親自參與過的,你告訴我件事情……既然世人說起琅琊都只說琅琊臧霸,這麼多年了皆是如此,那臧霸其人在琅琊群盜中到底有多大威信,其為人又如何?」
「屬下確實與泰山群盜有過接觸。」郭嘉在對方身後正色以對。「若說臧霸,其人確實是個豪傑,算是個氣節之士,但其人可控大局,卻絕不可能控全局……琅琊那裡,不服臧霸的也多的是!」
「氣節之士?」審配愈發蹙眉。
「是個信諾之人。」郭嘉補充道。
「既然信諾,當日為何降服?今日你為何又如此憂慮?」審配終於回過頭來。
「回稟審公。」郭嘉坦誠以對。「臧霸這個人的氣節,對私多過對公!對義多過對法!」
審配心下恍然,因為這跟自己年輕時太像了,只不過對方半輩子都是土匪一個,所以肯定更加過分,而且更多了幾分匪氣。
「當日他降服,乃是因為對他有大恩的陶謙要死了,徐州並無可動搖他的人物,再加上當日其人最猶豫之時,關震東居然單刀赴會,直接去琅琊見他,其人心神震懾之下,方才俯首。」郭嘉正色緩緩言道。「如今關震東在泰山西面與夏侯惇拉鋸,陶謙卻在丹陽老家健在,再加上那個周公瑾據說是一等一的風流才智人物,當然還有琅琊內部群盜互不統屬,卻又都不願見到有人一統天下毀了他們割據安樂的前途,屬下自然會擔憂琅琊局勢!」
而言至此處,郭奉孝微微一頓,卻又懇切說出了自己的判斷:「其實,最近的流言屬下是不以為然的,因為屬下不覺得以臧霸的為人會捅關震東的後背……但是反過來說,以琅琊混亂的局勢,要說沒有人被周瑜說動,似乎也不大可能,所以琅琊十之八九會出亂子!而最關鍵的一點是,如今這個局勢,牽一髮而動全身……我等受命此處,不說有所進取,總不能再出了差池,有負殿下與關震東吧?」
「這就是這個謠言的歹毒之處了!」審配忽然轉笑。「也是周公瑾的能耐……想徐州人力物力大多被送到中原腹心之處去了,周公瑾當面只有五千戰兵、一萬輔兵、一萬水軍,原本怎麼看都不用放在心上的,結果硬生生被他抓住稍縱即逝的局勢,兩句流言逼得我們不得不有所行動。」
郭嘉立即嚴肅起來。
「不管怎麼樣,正如奉孝你剛剛所言,咱們既然受命於此,不說提青州之眾替主公分憂,卻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東線出了岔子!咱們自己與青州數百萬士民的生死安危,也沒道理交給別人來處置!」言語之中,負手而立的審配也在淅瀝瀝的雨線前面漸漸神色凜然起來。「琅琊不能坐視不理!」
「若如此,屬下請先往琅琊一行!」就在這時,郭嘉忽然解下佩劍,握劍請纓。「若只是謠言,屬下便催動琅琊諸將南下東海郡!若是有琅琊內部有將領私通周瑜,屬下便在彼處助臧霸清理琅琊,穩固防線!若琅琊諸將自臧霸以下皆反,屬下便盡力拖延時間,務必等到關震東回援,或營州兵馬趕到!」
審配怔了一下,但當他將目光移動到對方手中那柄劍上以後,卻是重重點了下頭。
秋雨綿綿,一直入夜不休。可能是暑氣未消的緣故,竟然還有電閃雷鳴之態,而一陣雷聲滾滾之後,雨水更是呼啦啦不止,竟又有增大之勢。就在這時,臨淄城城東的都亭亭舍的一處側房內,一個原本早該安眠之人卻在大雨之中忽然起身,然後坐在榻上滿頭大汗,一時失神。
卻正是昔日九江神童,今日燕公身前得用之才俊,蔣干蔣子翼。
「夫君?」
身側同榻的一名年輕女子也被驚醒,然後即刻下榻,取掉案上陶罐封口,並倒出一碗溫開水來遞給了蔣干,然後稍顯驚疑……沒錯,此人正是聞得公婆將至,專門從鄴下至此相侯已經多日的蔣干妻子王異……只見其人面色清秀美貌,又有幾分英氣,卻是個毫無疑問的美人。
其實,這正是蔣干為何是個『早該安眠』之人的緣故了……得益於當年他的大膽北上,如今這位九江神童可是前途大好,在天下至尊之人與幾名相國那裡都是掛著名的,便是此番南下無功,可畢竟早在西涼與巴蜀立下了足夠功勞,早已經是這一批義從中的佼佼者,絕對是前途遠大。
非只如此,如今他又成功將父母接到更穩定的北方,還有了如此嬌妻在側,人生於世,夫復何求?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人,今日甫一來到大後方,剛剛安定下來,卻居然夜間驚起,也就難怪他妻子驚疑了。
「我……想起了公瑾。」一口溫開水下去,滿頭大汗的蔣乾麵對嬌妻主動開了口。
王異依舊茫然:「夫君晚飯時不還說,你與你那位同學相處甚得嗎?」
「正是相處甚得,方才有此心悸。」蔣子翼又是一大口溫水咽下,方才緩緩言道。「阿異你想一想,如此大局之下,公瑾能有什麼好下場呢?」
只著中衣的王異側身坐在榻上,先是微微一怔,復又恍然……不管中原和淮南人怎麼想,北面之人卻都不懷疑公孫珣將會掃平四海,一統天下的。
「其實,那三日間,公瑾以為我不知道,我卻早已經窺清他的虛實了。」蔣干幽幽言道。「他表面上風流倜儻,神色自若,一直好生招待於我,半點差錯都無。但其人心中怕是早已經被大局逼得焦躁不堪,掙扎難為了。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一直沒有開口論及軍政,也沒有半點勸他反覆之言語。」
「如此倒也……」王異接過陶碗,轉身扣在一側案上,回過身來上榻,卻又不禁好奇。「只是夫君與你那同學一別多年,又怎麼看出他心中其實焦躁不堪呢?」
蔣干此時已經緩過氣來,卻是一時失笑搖頭,然後伸手在懷中抱住愛妻:「阿異可曾聽過一句話?」
「什麼?」
「曲有誤,周郎顧。」
「這是什麼話?我如何聽得?」
「這正是一句你註定不曾聽得,我卻耳熟能詳之言語……這個周郎就是我那同學公瑾了。」蔣干坦然道來。「阿異,我再問你,你覺得你夫君姿色如何?」
王異雖然無奈,卻也只好奉承:「夫君自然是最出眾的。」
「我雖稱不上是最出眾,但也稱得上是容貌上等。」蔣干苦笑一聲,抱著妻子肩頭緩緩言道。「而且自幼有神童之稱,故此當年少年時分,自然是驕傲自得……但是,等到束髮讀書之際,遇到了這個周公瑾,卻瞬間從寶珠變成了魚眼。」
王異聽得有趣,便在丈夫懷中催促:「如此說來,那周公瑾真是天下難得的人物了?」
「這是自然。」蔣干坦誠以對。「周公瑾這個人,首先是家門極高,他們周氏是出過三公的,乃是揚州第一高門;其次,是他本人確實容貌俊俏,風流倜儻;其三,卻是他這個人聰明至極,經書武藝,兵法音律,一觸既通……家門不如他,容貌不如他,才學不如他,只有嘴皮子比他快些,那我在他面前豈不正是一個魚眼睛嗎?」
「且說什麼是曲有誤,周郎顧。」
「是音律……公瑾這個人音律上造詣是極高的,而當時我們在廬江趙公門下讀書,趙公仿效當年馬公的故事,常常在講學時叫使女舞蹈吹奏於兩側……大多數時候,公瑾是目不斜視,一心聽講的,但一旦曲目吹奏有誤,公瑾卻會是第一個發現,然後扭頭相顧之人。」
「這倒是有些趣味……」
「不僅是趣味……其中有些使女一次偶然出錯後,發現能得周郎一顧,便常常忍耐不住,故意出錯,引公瑾去看她們,而公瑾偏偏音律造詣極高,又往往是在專心聽講之時聞得差錯,所以總是出於本能去看……到後來,許多使女都仿而效之,動輒故意出錯,以至於音律不協,逼得趙公直接棄了這種法子。」
王異直接笑出了聲。
而言至此處,蔣干卻忽然一時黯然:「那日在郯城,我們宴飲之時,便又見到了這種把戲……可彼時連我都聽出來的曲誤,周郎卻連顧都不顧了。你說,若非是為時局所壓迫,心中焦躁,他又何至於如此呢?也就是那時開始,我心中也忽然醒悟,亂世如此,像公瑾那種超俗之英傑,也要為大局所困,而即便是為大局所困,卻還是傾心招待於我。受人如此待遇,我身為同學,又何必再存庸俗之心呢?所以三日間,雖然他公事、軍報都沒有避諱我,我卻主動避諱了過去。本以為這樣可以心無旁騖,了無牽掛,一走了之。但一想到明日將行,再難相見,且其人前途多舛,不免心中為他憂慮。」
言罷,蔣干愈發黯然,卻是沉聲靜聽夜雨,一時無言。
王異思索一陣,眼見著自家丈夫一直沒有睡意,卻是輕聲開口:「其實,我也有一言,想告訴夫君……」
「你我夫婦之間,何至於此?」
「其實今日夫君為審公寫信時我便想說,審公想在徐州尋人,而徐州第一世族下邳陳氏,正是他的至交所在,可他沒有寫信請陳氏替他尋人,反而讓夫君幫忙……這是為了什麼?」
「這是為了避嫌,也是公私分明,更是情誼所在。」蔣干脫口而出。「想審公連多年前一個故人的離散家屬都能記得,又如何會不記得陳氏?只是陳氏當日首鼠兩端,早已經惡了殿下,當此局面,審公最好的處置便是公私分明,將來才有資格以私人身份在殿下做出處置之後,再為陳氏料理事後局面……」
言至此處,蔣干早已經心中醒悟,卻是忍不住拍了拍自己妻子的後背,復又一時感嘆:「我只以為審公嚴肅剛正,卻不想竟也有如此胸懷,竟然以此事來提醒我。更不想,阿異你比我這個神童聰明太多!人生得妻如此,更當珍重!」
窗外雨水綿綿,剛剛二十歲的王異,直接面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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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少精意於音樂,雖三爵之後,其有闕誤,瑜必知之,知之必顧。故時人謠曰:『曲有誤,周郎顧。』漢末,太祖伐南,瑜為徐州大將,統東海,將有籌謀向北,事正密,同窗蔣干,奉命南使,歸過東海。瑜以舊交,掩事而與之攜手同游,食則同席,臥則同塌,曾不失態。及宴中有使女曲誤,而不得顧,干恍然知瑜難,乃不言,只相辭而去,瑜亦知干意,亦不言,唯臨沂水相別。世稱二人雅量,遂有曲誤之交。」——《世說新語》.雅量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