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寒聲一夜傳刁斗(2/2)
「那便就以在下詐降為戰機,決一死戰!」黃蓋依舊從容。
曹操欲言又止。
「末將粗魯無文,本不敢多言大略。」
就在這時,黃蓋霍然起身,就在榻前單膝下拜,拱手從容相對曹孟德。「但如今徐州已破,事情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再不出奇策,或者尋機決戰,則我軍全軍怕是有傾覆之危。」
身後曹昂明顯想插嘴,卻被曹操制止,而黃蓋卻已經兀自說了下去:
「曹公,在下知道自己身為外將,是不足以取信於曹公的,而在下也無意於為曹公披心瀝血……我本零陵荒蠻之人,半生渾渾噩噩,大約三十歲的時候才得見先孫將軍英姿,從此負劍相隨,侍奉孫氏兩代,算起來已經整整十年了!故此,在下此生託付性命之人自然是先後兩位孫破虜,也只能是兩位孫將軍……而現在在陽翟的這位孫將軍是何等人,曹公難道不知道嗎?他雖然只有兩郡之地,兩萬兵馬,卻從未有甘居人下之心,讓他降了河北,怕是寧死也不從的。而在下雖然無所謂南北之爭,漢燕之別,卻甘心情願為孫氏基業而赴湯蹈火!數月前那一戰,在下本就該死掉的,今日難道會在乎這條命嗎?唯獨人生於世,其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若讓我在營中待死,覆於大勢之中,黃某絕不心甘!凡此種種言語,只是想請曹公務必信我一次,以成在下所求之事!」
曹操望著眼前之人許久,仿佛重新認識了對方一般,卻終於是一聲嘆氣,便將對方在身前扶起,然後誠懇相對:「正如黃將軍所言,局勢已經很危殆了,而我確實從很久之前便有一個謀劃,原本是想自己去的,但公孫文琪在對面,死死盯住我,我反而不敢輕動,思索一整日,此番正準備讓伯符去做。在……」
「曹公不必跟在下說詳情。」黃蓋忽然揚聲打斷對方。「在下既然已經決定詐降做餌去勾住燕公,便是一枚棄子,便不能參與此等大事了。而這種大事,少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把握……只要曹公一句話,是否許我做餌,是在陽翟還是在官渡?如此便可。至於我詐降一事,也請曹公無須多言,便是孫將軍處也不必多提,省的他分心。」
曹操情知對方是存了死志,是要做死士,心下也是黯然一時,卻只能強忍而言:「我實在是未想到黃將軍竟如此壯懷激烈……請將軍以陽翟事詐降於公孫文琪,也請務必保留有用之身。」
黃蓋並無多言,再度俯身一禮,便匆匆退去了。
曹孟德在帳中仰頭一聲長嘆,卻是終於無話可說。
立在帳門處的曹昂回過神來,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曹操看著自己親子姿態,反而勉強調整情緒,一時失笑:「子修隨我出去巡視一下。」
曹昂自然不敢怠慢。
就這樣,父子二人在月下並肩而行,便在營寨中四處巡視了起來。這裡是遠離前方戰線的中軍大帳,自然沒有什麼戰鬥危險,但也不能說沒有戰爭的氣氛。
而中軍大帳左右兩邊,皆是新建的所謂轉運之營,其中一個是傷兵營,乃是負傷後不能儘快痊癒的傷員要在這裡集合,再由民夫輸送到後方陳留一帶;還有一個自然就是民夫營了,民夫輸送糧草完畢,需要在此點卯,休息一夜便要匆匆迴轉,遇到戰事緊張導致缺員的時候,其中強壯者還要被直接選入輔兵之中……白日間引來公孫珣詫異的任峻便是此營主官。
曹操在月下行了許久,被中軍各處的緊張氣氛弄得心情壓抑,便準備出中軍大營一行,卻沒敢去左面傷兵營,而是帶著曹昂信步往右面民夫營中而來。
然而,時至秋末,寒風蕭瑟,天氣轉涼,曹孟德一路行來,只見營中民夫盡皆疲憊不堪,紛紛枯坐無言,了無生氣,有的還冷累交加,瑟瑟發抖。
這倒也罷,當曹操帶著曹昂和幾名侍衛即將走過一處火堆時,卻又一時怔住,立在了陰影之內。
原來,火堆旁,一名已經頭髮花白的民夫,正手持一木刺,給身邊一名明顯還是少年之人挑破腳上水泡。那少年雙腳放在老者懷中,腳底正對著火光,眾人看的清楚,其人幾乎整個腳底都是血水淋漓,不成樣子,偏偏又睡得極熟,連腳上被挑開這麼多水泡都毫無察覺。
曹孟德是個感性的人,而且是個個人野心與濟世安民之心並存於內的活生生的人,歷來是觸景生情……而其人今日見到如此一幕,只覺得之前心中用來說服自己的什麼漢室正統,什麼個人豪情野心,統統都不值一提。
甚至一瞬間,經歷了夏侯淵、曹純、曹休、許褚、王必,乃至於剛剛黃蓋那般慷慨之事的他,幾乎要淚如雨下。
但是,偏偏也正是因為想到了這些紛紛死去,以及下定決心要為所謂大局赴死之人,他又哭不出來了,甚至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因為那些人,恰恰在催促和激勵著他,讓他務必奮戰到底,以成大事。
其人枯站在月下陰影之中,人生經歷如走馬燈一般輪轉不及。
洛陽北部尉時的銳氣,頓丘為令時的壯志,被牽連罷官時的頹喪,平定黃巾時的英氣,履任濟南後對民生的哀嘆,對朝局的失望,然後是董卓之亂時的奮起,縱橫中原時的野心,得到劉備、劉表支持的興奮……種種複雜心思在同一個人的內心反覆攪拌,但最終卻都敵不過曹純首級上那含怒圓睜的雙目,以及眼前這一雙血淋淋的雙腳。
但是二者偏偏是矛盾的!
一個催促著他拼盡全力向前,一個在提醒著,為天下民生計,不如放棄!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頭髮花白的老者給不知道是他孫子還是誰的少年挑乾淨水泡,便扔下木刺,勉力起身,似乎是準備去水井那裡尋些水來,卻不料一回頭便看到如此一幕,登時嚇得不輕。
「老丈!」躲無可躲的曹孟德羞赧上前,竟然不顧對方身上髒穢,直接握住了對方雙手。「請再與我一個月時間,或成或敗,我曹孟德絕不會再讓你們這般辛苦了!」
似乎是拼盡了全身力氣一般,曹操認真說完此言,也不管對方聽沒聽懂,便兀自撒手,然後快步往自己中軍大帳而回了。
曹昂即刻引侍衛追上,老丈則茫然不解,唯有白髮在秋風中顫動一時……他都不知道曹孟德是誰?
「父親!」走到兩營空隙之間的防火沙堆上,曹昂終於趕上,並問出了心中疑惑。「父親剛才言語是什麼意思?還有之前黃公覆所請……徐州雖敗,但大局真就到了這種地步嗎?我們不是還有那麼多兵馬嗎?」
「正是到了如此地步了。」曹操在沙堆上回過頭來,居高臨下,一聲嘆氣。「子修,你須明白……兵馬這個東西是需要東西支撐的,而兩雄相爭,從不是一城一地而論的!」
「請父親大人指教。」曹昂愈發著急,從那一戰後他便是軍中數得著的強硬派了,自然對這種局勢崩潰的言語本能牴觸。
「是人心。」曹操對著自己兒子,當然沒有任何保留。「公孫文琪本就有優勢,一戰勝,二戰勝,三戰再勝,而我們卻一敗再敗,那等看不到取勝的希望後,我們中原聯盟的人心便會離散。徐州完了,你覺得伯符不在,挨著廣陵的吳郡人心會不會浮動?劉表本就三心二意,目光短淺,你覺得他會不會見勢不妙,為了求得與公孫珣和睦,忽然撤兵?中原兩面被圍,你覺得各地城池還會不會及時將秋糧送到?你信不信,再過一個月,我們若是不能取大勝,那麼中原各地叛亂就會此起彼伏,官員就會整縣整郡的易幟?子修,公孫珣或許需要一城一地的收拾局面,消化地盤,但我們作為負者,可能一個支撐不住便滿盤皆碎!」
曹昂一時黯然,卻沒有再反駁……因為這種東西本就是一點就通的。
「之前後帳的事情你也聽到了,隨我回去,我寫封信,你連夜出發,親自送給伯符,我要借他的能戰敢戰和黃公覆的詐降拖延,真真切切博上一把!」曹操上前拍了拍自己親子肩膀,渾身釋然,仿佛在吩咐什麼尋常事一般。
曹子修仰頭看著自己父親從容的目光和鬢角處的一絲白髮,眼前忽然閃過了剛剛那個老丈的花白頭髮,和自己叔父曹純首級上的目光,然後恍恍惚惚間便重重點了下頭。
然而,父子二人剛剛下得沙丘,剛剛進入中軍大營,便有甲士倉促迎上,俯身匯報了一個讓二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回稟主公,朱從事剛剛在營中自殺!留下遺言,說是他此時方才醒悟,自己居然做了燕賊之刃,悔恨不及,只能一死以償罪過,以不負曹子丹之敢死!」
曹操沉默許久,只是緩緩點頭相對:「知道了。」
言罷,其人便帶著曹昂入營寫信去了。
天有不測風雲,亦有巧合之事,幾乎是同一時刻,曹軍大營往北,正在傷兵營中巡視的公孫珣也得知了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殿下……」從中軍大營中尋來的義從軍官王凌滿頭大汗,緊張到難以自制,卻又不得不拱手實言以對。「剛剛點驗今日一戰的傷亡名單,已經反覆核實確定,前營砲兵曲軍侯呂扶,開戰之初便被敵營的砲石給砸死了!」
之前正在跟身前一眾軍醫、傷員交代著什麼的公孫珣一時沉默,許久方才緩緩頷首:「知道了。」
周邊眾人寂靜無聲,無一人敢出粗氣。
而公孫珣死死握住腰中斷刃,卻又忽然回過頭來,對著滿營傷員認真而對,環顧而言:「諸君,我今日與諸君立誓,一月之內,我公孫某人必然定下勝負,絕不讓你們再如此辛苦了!而且此戰,我軍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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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九月中,戰愈酣,首相呂范長子扶死於戰中,太祖聞之不言。翌日,時仁皇帝未加冠,與諸近侍皆勞動於白馬,一時皆充入官渡,左右皆震怖。」——《舊燕書》.卷二.太祖武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