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身當恩遇恆輕敵(2/2)
再等到夜間四更時分左右,李進便按照約定來到了雷澤西北、咸城以東十里外的野地之中,成功與孫策、黃忠、高幹、張超、曹洪五將匯合,此時,六軍聯合已有兩萬五千之眾,而燕軍儼然毫無察覺。
全軍稍歇,就在咸城背後用餐、睡覺,製作、補充乾糧飲水,一直等到中午時分,才匆匆向濮陽挺進,並拖延到了下午方才來到濮陽以東六七里之地。
樂文謙為曹營資歷第二的大將,素來是曹操心腹之任,自然沒有在他這裡出錯的道理,而且到了這個時候,也無所謂些許遮掩了。其人打開倉庫,取出三年來積攢的舟船、鐵鏈,只見舟船皆是尋常黃河渡船,唯獨兩頭俱有鐵栓而已,而鐵鏈不過是尋常栓船下錨的鐵鏈,只是兩頭多了方便連接鐵栓的勾索而已。
除此之外,舟中還有大量帶著鐵栓的木質板材,甚至還有一些偽作的燕軍旗幟,儼然確實是準備已久。
孫策見狀不喜不怒,直接下令,先儘量發船一試,若浮橋能盡成,便再渡河向北也不遲,否則全軍直接向西,攻打白馬!
眾人不敢怠慢,便都聚在濮陽城外的金堤之上,看著燈光稀疏的大渡船從濮陽城內的港口率先出發,帶著無數船隻緩緩向前,慢慢穿過人工渠,入得大河,復又向下游眾人所在位置而來。
很顯然,沒人敢在濮陽港這裡直接鐵索連舟,因為對岸很可能會有監視濮陽城的小股部隊,到時候引起混亂就不好了,所以只能往下游數里外的預訂處集合,再開始出發連舟。
秋風蕭瑟,水波蕩漾,人心不定,狀況不斷。
先是有兩艘船因為在人工渠中相撞,再加上日常保管的問題,直接失控難行,差點阻斷了行船,卻是樂進當機立斷,直接下令鑿沉了兩艘船……卻又耽擱了不少時間。
而等到船隻盡數載著鎖鏈入河,到達城外軍隊聚集的下游原定渡河處,卻又有高幹部的士卒不知輕重,直接在大河金堤上點火照明,引來孫策大怒,直接斬殺了數十人。
不過,最煎熬的還是鐵索連舟本身的過程。
按照想像,三艘大船在河堤旁並行下錨立住,其餘船隻按順序依次向前平行勾連,則三座並行浮橋幾乎是瞬間便可成型。
但實際上,夜間不敢點太多火把,照明不利,速度極慢不說,關鍵是水流自然向東,剛開始還好,可等到連結的船隻數量達到四五隻以後,三條舟船便開始極度不協調起來,而且向下游甩動的極為誇張。
這個時候,卻是有多年黃河附近經驗的李進當機立斷,取消了這個自以為是的策略,下令先連一條浮橋,而且是一邊調整一邊讓其餘船隻依次附上。
事實證明,李進的策略是對的,不過即便如此,水流依然嚴重影響到了浮橋的速度和舟船有效利用率。
一直等到這日三更時分,耗費了半個黑夜,第一條浮橋方才成功連成。而此時,果然又有人建議放棄,只不過又被孫策輕易斬了而已。
不過,等到這條歪到不成樣子的浮橋成型之後,第二條浮橋卻是極速順著第一條連結拓寬成功,倒是沒耽誤更多時間……但也僅僅如此了,因為浮橋太歪,耗費舟船太多,預備下的舟船根本不夠了。
預想中的三通道變成了兩通道,預想中的一夜盡渡變成了三更天都過了全軍還尚未發出一兵一卒,六將自然是不約而同,紛紛看向了孫策。
一根孤零零的火把之下,孫伯符立在金堤之上,扶著古錠刀左右相顧而笑:「諸君,我有一事相詢……你們都是什麼時候知曉我那位亞父大人此番襲擊鄴下之策的?」
黃忠捻須對道:「末將自然是六日前到了薄縣才知道。」
「我是七日前夏侯元讓親自趕到句陽告知的。」張超資歷最高,直接隨意而答。
「我要早許多,大約十幾日前徐州陷落,夏侯元讓匆匆南下,曹公讓我從定陶派兵去支援,便讓他義子曹子丹私下口述於我了。」高幹微微挑眉,扶刀而對。
「我是三月前。」曹洪不以為意。「剛到薄縣不久,孟德就讓子修送信過來,隱晦說了。」
「子廉叔叔比我早,我是出發前才知道。」孫策不由笑對。
眾人聽到這裡,直接看向只裹了個白色幘巾的李進,而李退之稍作沉吟,也正色以對:「我大約是八個月前,也就是燕公在長安稱公後不久,當時曹公忽然從南陽親自疾馳過來,對我告知此事,希望我無論如何都要守住離狐不動,不得已也要保住咸城,以確保進軍通道。」
諸將紛紛沉默,孫策卻是微笑頷首不止,繼而看向了樂進:「樂將軍自然不必說了,應該三年前便知道了吧?」
樂文謙一時搖頭:「我是今日才算接到軍令……之前主公讓我小心籌備、保管船隻鎖鏈,我並未問用處,他也一直未說,當然了,必然有所猜度的。」
諸將再度沉默一時,而孫伯符卻是再度失笑不止,然後忽然肅容:「這樣好了,諸君,咱們七軍,就按照知曉此事的順序渡河!樂將軍先行,李將軍最後,待過河,也以此順序為前後,樂將軍先登,李將軍殿後……過一軍,便是一軍,死一軍,便繼一軍,如何?!」
言到最後,立在金堤之上的孫伯符直接拔出古錠刀來,睥睨左右不止。
身材最矮小的樂文謙一言不發,直接全副披掛,昂然下堤登船,徑直向北,其部五千精銳悍卒,打著預備好的燕軍旗號,人人口銜一枚,噤聲隨從上橋!
大河此處金堤為專門選定的渡河之處,只有五百步寬而已,若能筆直連舟,二三十艘船便可,但實際上因為傾斜太多,所謂浮橋居然有四十來只船,七八百步的距離……天色微微發亮,尚未大明,眾人不明所以,只能看到樂進全軍漸漸消失在浮橋這頭,卻不曉得那頭有沒有上岸,又或者是上岸多久,遇到了什麼狀況。
然而,不等孫策目光投向自己,黃漢升便一言不發,也是第一個帶頭,引兵上橋而去了。
如此三番,等快輪到孫伯符親自引主力上橋之時,卻已經是逼近四更天了。
孫伯符不以為意,卻不急上橋,而是轉身向後,朝著他自己身後軍列中某處而去,直接喚來一人,引得李進一時沉默。
「伯符……」此人尋常親近侍從打扮,抱著專門捲起的大旗,被喚來後竟然直呼孫策名字。
「子修。」火把之下,孫策望著此人微微而笑。「回去吧!」
曹昂一時變色,根本沒注意到李進已經扶刀來到他身後。
「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憐惜你性命,只是覺得沒必要而已……宛如象棋,兵卒一旦過河便無回頭之路,而三萬廝殺漢,不少你一個!」孫伯符繼續從容言道。「你回去,最起碼能讓我妹妹有個依託,這是我的私心。曹純想讓你活,我也想讓你活。」
曹昂剛要再說,卻覺得頸後猛然挨了一次重擊,便眼前一黑,再無知覺。左右士卒不敢怠慢,自有人接手了曹昂懷中大旗,還有人將曹昂捆縛起來,放到一匹明顯早就準備好的戰馬之上,匆匆向南而去。
估計等到其人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事情早已經不可逆轉。
目送自己的兄弟加妹夫外加大舅子消失在夜色之中,孫策朝身前李進微微一笑,便直接握住其父傳下的古錠刀下堤登舟,率本部一萬主力向北而行。
此時此刻,乃是九月三十日的後半夜,而這一日,卻也正是黃蓋與公孫珣約定的截糧之日……這是專門設計好的,拖延援軍而已。
「子孝,你說此時子修與伯符是不是已經過河了?」曹營之內,全副披掛,只差頭盔沒戴的曹孟德忽然抬頭,對著身側自己堂弟正色相詢。
「我不知道……」侍立在旁的曹仁微微嘆氣。「事到如今,那邊的事情也不必多想,不瞞兄長,我一直在想今日到底還有沒有必要出戰,若出戰又怎麼儘量將兵馬安全撤回?」
曹操緩緩點頭:「說的是,眼前局面才是要務,那邊早在數日前出發之時就已經是過河之卒,輪不到我們操心了。」
言至此處,曹孟德微微一頓,不由正色:「仗還是要打的,而且須做足場面……再說了,黃公覆已經出發了。」
「那不如我引三萬兵出戰,偽作截糧,待黃公覆前方接觸,便即刻後撤,且戰且退,兄長留守大營,屆時出營接應!」曹仁即刻接口。「你是一軍主帥,若有差池,便是拿下鄴城,也無意思了。」
「還是原計劃,黃公覆向前,我為援後,你守大營。」曹操不急不緩站起身來,戴上頭盔從容而道。「見不到我,公孫文琪必然生疑!最後一步了,不能再出差池。」
曹仁無話可說,曹操徑直披掛出營。
或許是事出巧合,四更時分,兩支各三萬餘,且先鋒都是偽作燕軍的曹軍主力大軍幾乎是同時開始了全軍向北。
時值月末,星繁月無,北風乍起。
一夜急行軍。待到中午時分,作為前鋒的樂進偽作燕軍一路順暢,可能是天氣晴朗的緣故,居然在一處坡地上遙遙見到了內黃城外那方圓數十里的河北著名大澤黃澤!
而此時,同樣是作為前鋒的黃蓋卻是已經到達了方圓十餘里的烏巢澤畔!
不過,和樂進的振奮不同,黃公覆卻是渾身冰冷,因為沿著烏巢東面,辛苦渡過濟水的他,來到說好的戰場之後,卻根本沒有見到一兵一卒,一車一馬……連伏兵都沒有一個!
「回頭!」黃蓋當機立斷。「向後!」
———我是甚至沒有伏兵的分割線———
「羽攻徐州,嘗為劉備發矢所中,貫其肩膀,後創雖愈,每至陰雨,骨常疼痛。時華佗在徐,使觀之,乃曰:『矢鏃有異物,裹於骨肉之間,當施麻沸散,破臂作創,剖肌清洗,然後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請佗劈之。時羽適請諸將飲食相對,臂血流離,盈於盤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世說新語》.豪爽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