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百里沂水春秋風(2/2)
「元直,自古以來,慈不掌兵……」郭嘉心中明悟,不由在沂水畔負手緩緩而對。「我不是說我與臧霸的想法就一定對,你就一定錯。但正所謂居其位而謀其事,歷其事而煉其心,你我之間雖然年齡相仿,又是同鄉,卻不可能真的心意相通的。」
徐庶依舊沉默。
「董卓之亂前,你我經歷也算相似。可董卓之亂後呢?」郭嘉感慨而言。「彼時你留在家鄉,再無大戰經歷,而我則背井離鄉,往走河北,然後在那裡幾乎全盤參與了討袁之戰。後來履任青州,又隨關鎮東一起掃蕩泰山。再後來積功至鄴下,又隨戲軍師掌軍機秘情……我所見生死決斷,勝你十倍,類似這種為十人而棄一人的事情也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回。你讓我感慨他們的生死,我自然可以感慨,有時候喝多了,我也會有些感時傷懷之態。但你要我因此而放棄自己的職責,那便是句玩笑話了……今日,我不指望你覺得我做的對,但卻希望你能明白,我做的最起碼沒有錯。」
徐庶艱難的點了點頭,說到底,他是懂這個道理的。
「你若能理解到這一步,那接下來就更簡單了。」郭嘉也是鬆了一口氣。「放到東線本身,首先要看的還是審青州和關將軍。審公南下箕屋山,則可保青州大局不失;而關將軍所部雖然只有一萬五千眾,卻是久歷戰事的精銳,關將軍本人統兵之能更是青徐絕倫,再加上其人對信諾之重猶勝臧霸……所以,關將軍雖然沒有回信,可我與臧霸這兩個都與關將軍相識已久之人卻都相信,其人必然會動的,必然會來徐州的!」
「我明白了,放在東線,你們最大的依仗其實是審青州在身後兜底,而關鎮東另有謀劃……」徐庶緩緩言道。「再往下說,便是如你那晚所言了,琅琊諸將本就是一群牆頭草,臧霸不倒,則大局在手,其餘諸將與誰勾結並無什麼關礙,關鍵是看他們有沒有切實的威脅。」
「不錯。」
「只是……為何一定要偽造那封書信呢?」徐庶忍不住再問。「如果關將軍必然到來,那一兩日間其人說不得就能到開陽,屆時軍心自安,你何必再多此一舉?」
「萬一關將軍不走尋常路呢?」郭嘉忽然笑道。「做這兩封偽書,讓有些人把心思放在開陽,總是有備無患吧?」
徐庶一時茫然,卻又搖頭:「你必然還有算計,但事到如今,我也無話可說!」
話說,自關羽所在的泰山地區西部到沂水戰場,有一條天然大道,那就是沂水支流武水穿過沂蒙山區南巒所帶來的天然道路,如果關羽順著這條路走,三日急行軍便能到達開陽……這也是開陽(後世臨沂)為什麼是青徐重鎮,為什麼臧霸占據琅琊後要駐紮在這裡的緣故。
這座城市,東西鎖住沂水、武水,南北控住青徐之間的沂蒙山,是不折不扣的兵家必爭之地。
除去武水-開陽這條路外,其餘不是沒有路,但武水以南又是以繒山為代表的丘陵地帶,不易行軍不說,此地更是在中原聯軍控制之下。
而且道路盡頭也不是開陽,而是向東到達郯城,或者沿著沂水到達更下游的下邳。
所以說,幾乎可以斷定,關羽前往沂水戰場的必然道路就是武水通道,其人沒有理由放棄這麼一條大道不走。那麼郭嘉的有備無患,更像是對臧宣高多此一舉的試探而已。
「繒國的守將是誰?」
當日晚間,就在郯城戰場上數萬大軍上下皆心懷鬼胎之際,武水南四十里,琅琊郡最西南角的繒國縣境內,距離縣城不過數里之地,一名身高九尺、長髯飄飄之將,正全幅披掛,望著黑洞洞的城池若有所思。
其人正是沿著武水走了一半,卻忽然連夜越河向南,不走尋常路的關雲長。
夜色之中,身邊軍司馬思索片刻,即刻回覆:「按照之前靖安台的情報,此人喚做郝普,字子太,乃是劉備部將,荊州人,聽說以穩重老實出名,所以被選中駐守此地……從五月時算起,已經守繒國城四五月了,城中約有兩千人。」
關羽緩緩頷首:「兩千兵馬,足以成心腹之患,若不能取此城,則我軍斷然不能輕易南下……怪不得奉孝讓我從此處渡河。」
周圍軍將聞言不敢怠慢,紛紛整備甲冑軍械。
「不必如此!」關羽忽然止住自己部屬。「乘夜行軍卻不許你們點火把,正是為此……王從事!」
「屬下在!」關羽麾下一名從事,喚做王思的,聞言即刻向前。
「你知道我留火把不用的意思嗎?」關羽繼續捻須相詢。
「大略明白。」王思身為關羽徵辟的從事,又沿途相隨,自然明白自家將軍意思。
「那我要你入城勸降,以詭道誘之,知道怎麼說話嗎?」關羽繼續捻須詢問。
「詭道的話……」王思一時愕然,但還是立即脫口而出。「若以詭道誘之,則當如此……先告訴他我是鎮東將軍府從事,以示誠意;再告訴他官渡已然決出勝負,曹操被圍陳留,夏侯惇星夜後撤,所以關將軍方能舉兩萬大軍至此;最後,限期一刻鐘開門獻城……若降,可保滿城平安,若不降,便乘夜攻城!」說到後來,王思言語清晰無誤,順暢無比。「其餘並不多說。」
「善!」關羽抬手示意。「去吧!我等你號角……」
王思雖然心中稍有疑惑,但既然得令,卻還是立即徒步向前,然後臨門叫喊,自稱夏侯惇使者,而城牆之上一時警惕之下,確實又有幾分周全姿態——沒人開門,而是垂下一個吊筐,讓王思上城。
上得城來,王思即刻表明身份,要見郝普,而郝普也果然是一個盡職盡責之人,雖然是夜間,卻也急速來到城頭見這個先自稱夏侯惇使者,後自稱關羽使者的人。
雙方城頭見面,王思雖然被捆縛起來,卻斯條慢理,將之前言語盡數當眾說來。
郝普聞言雖然一時目瞪口呆,但思索片刻後,卻又哂笑搖頭:「足下是關將軍從事我是信的,但此時未必是來勸降而是騙降吧?怕不是城外藏了小几千兵馬,攻城不足,所以想要騙我開城,然後偷城?兩萬大軍,無憑無據,還有官渡戰敗一事,更是荒謬……」
「何談無憑無據?」王思昂然相對。「城上只我一人,請足下去我捆縛,容我一示……」
郝普怔了片刻,卻到底是個老實人,於是努嘴示意,讓人取掉王思捆縛,而王思被解開繩索後,也不多言,只是徑直來到城頭上,忽然吹響腰間掛著的一個號角。
號角聲起,初時城外並無反應,甚至連大略聲音都沒有,郝普幾乎要笑出來……但下一瞬間,黑夜中忽然躍起一道火光,繼而是成千上萬道火光紛紛而起,在城北連成一片火海。
城下火海耀眼,照的城頭宛如白晝,郝普目瞪口呆,繼而大汗淋漓。
但這還沒完,火海出現之後,城外忽然也響起號角無數,繼而不知道有多少人順著號角聲奮力呼喊喧譁,讓人聞之心馳神搖。
「郝都尉。」嘈雜聲中,王思以手指向城外大聲言道。「你且認真來看,城下火把,不下兩萬之數;而初時無聲,後順號角呼喊,則兩萬大軍俱為久經戰事的精銳無疑吧?如此軍隊,只有關將軍得到支援後才能至此吧?而若非官渡戰敗,夏侯惇遁走,關將軍何以提兩萬眾忽然至此?!號角三聲之後,即為一刻鐘,不降則死,還望明斷!」
郝普心神俱為城外火海所奪,早已經失神,茫茫然中卻終究是貪生之念占了上風,於是恍惚頷首,應許投降。
片刻之後,城門大開,早就埋伏在此的兩曲四百精銳瞬間湧入,控制住了城門,而此時關雲長方才緩緩引眾入城,控制局勢。
火光之下,郝普見到關羽,再無猶疑,只是俯身見禮,而關雲長扶起對方後倒是坦誠以對:「郝都尉盡心盡責,關某為大局計,不得已欺足下以方……其實官渡並未決出勝負,夏侯惇也未逃竄,我只是領本部萬人偷渡武水至此而已。」
郝普這個時候反而難以相信這些話,其人面色漲紅,連連搖頭:「關將軍何必欺我?足下只有一萬五千眾,這我是知道的,而剛剛在城頭我一眼便知,城下便約有兩萬之眾,若非別處大局已定,哪裡會有兩萬如此精銳兵馬至此?」
「此一人雙炬而已。」關羽捻須以對。
郝普恍然大悟,繼而慚恨入地,但忽然間卻又想起一事,然後居然一時釋然:「足下不去開陽,而盡棄軍馬輕兵渡河翻山至此,莫非是想從我這裡出發,再經繒山,從側翼偷襲郯城嗎?」
關羽一時捻須不應。
「足下必不能得逞!」郝普肅然以對。「城中官寺自有軍機文書,我也不瞞足下……周都督以海軍溯淮河經泗水入沂水、沭水,如今沂水、沭水已然被舟船鎖住,足下從此路來儼然是死路一條,反而不如極速往開陽去支援……足下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關羽到底是性格傲氣一些,再加上此次誘降對方並非本意,心中稍微有愧,所以終於動容失笑,坦誠以對:「周公瑾果然是個將才,奉孝在彼處做餌未免要吃力……但足下為何以為我一定是來偷襲郯城呢?我為何不能去偷襲並無防備,又空虛至極的下邳呢?」
「欲至下邳,還至少需要越過蘭陵、武原兩座人口眾多的大城,便是彼處空虛,任你從容攻取,屆時也必然驚動郯城周都督,而水軍以河流之便,順流而下去援護下邳的話,你又怎麼可能趕得及呢?」郝普一時大急。「到時候,足下被阻攔在沂水西岸不說,那邊夏侯都督趕來,你怕是要死在這絕地吧?」
關羽搖頭以對:「這就不是足下該知道的了……其實,今日的計策並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大局如此,我不能不違心一試而已。且委屈足下幾日,待徐州事定,若足下不願仕河北,我自放足下歸淮南便是,絕不食言。」
郝子太愈發大急,但關羽早已經棄了此人入城,而旁邊自有甲士向前將此人看押起來安置。
翌日,關羽分出兩千兵馬將繒國城仔細看管起來,兼為後備,卻是馬不停蹄,直接出城向南而去。而郝子太雖然是俘虜,但按照河北律法,他主動投降,卻是應該得到任用的,所以雖然被嚴加看管,卻終究是有些特殊待遇,一直隨從王思身側。
而其人陪著王思立在城頭上,親眼看到關羽引眾出城,卻幾乎目眩。
原來,關雲長以下,全軍八千人,大部分都棄了甲冑、軍械,大搖大擺的堆放在繒國城搜集來的一些車中,然後只著尋常百姓白衣(拿軍衣換來的),負糧水隨行。而其中,唯獨有幾百人全服武裝,卻是穿上了郝普部的衣甲,打起了郝普部的旗幟!
很顯然,他們是要偽作秋收後被徵調來的民夫,趁著周瑜主力都在沂水上游,所謂開陽-郯城戰場的機會,白衣南下,去偷襲徐州州治,也是周瑜的後路兼整個東線的大本營下邳城!
兵荒馬亂,下邳城身為徐州中樞之地,本就是民夫聚集之所,其中還有加了郝普大印的正經文書,誰會阻攔?
話說,郝子太立在王思身側,心中震動之餘,目光一直盯著城下一人不放,卻正是不顧身份,弄髒弄亂須髯,穿著破爛百姓衣物,然後親自推著一輛板車的鎮東將軍關羽關雲長!
然而,這位天下權位數得著的關鎮東此時棄了衣甲,身穿草鞋,扮做民夫,推車姿態卻居然熟稔至極,與尋常農夫無二!
竟好像是做慣了力氣活的民夫一般!
就這樣,目送著對方一直消失在了視野之中,僵立在城頭的郝普心下冰涼之餘情知自己這是犯下了天大之錯……大局已定下的投降,和被敵人欺騙成為破局關鍵的投降根本不是一回事!
「王從事。」郝普回過頭來,一時雙目赤紅、咬牙切齒。「我是被你們矇騙的,我不是誠心想負我家劉豫州……你既然騙了我,將來得為我正名!」
王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然而,年不到三十的劉備部將郝子太既然出言,卻是不等對方回話,便毫不猶豫,直接從城頭朝著城下拒馬尖樁一躍而下。
血濺滿地,內臟流出,卻偏偏因為城牆不夠高而一時不死,只能痛苦掙扎……城上王思心下醒悟對方意思,卻只能在目瞪口呆之餘一聲嘆氣,然後下令士卒下去給對方補上一刀,以了結痛苦了。
————我是城牆不夠高的分割線————
「嘉書至,獻策白衣襲下邳,羽以大略,本不欲行,然閱至信末,現太祖手書夾片,曰:『雲長豪氣凌雲,實曰虎臣。勇如一國,堪敵萬人。本非周公瑾、夏侯元讓之俗流。然國家之一統,事關蒼生,且棄名而屈謀!』羽大悟,即以潘璋將五千眾佯攻夏侯惇,自引萬人,棄軍馬,夜渡武水,襲繒國,復親著草履,著白衣,推輜車向南。」——《舊燕書》.卷六十九.列傳第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