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人(上)(1/2)
天色昏暗了下來,柳城東側三十餘里處的一處山坡上,數騎飛馳而至,而為首的一名年輕烏桓武士剛一下馬就忍不住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朝著山坡上大聲詢問了起來:
「叔父大人,怎麼忽然下令停止追擊?這可都是能換錢糧的功勞!」
烏桓人久居漢境,大部分人都已經漢化,尤其是頂層的貴族,從生活習慣到日常說話做事都基本上已經跟漢人沒什麼區別,就比如說塌頓的這聲大人,就是正正經經的漢人修辭……因為上面山坡被簇擁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塌頓的親叔叔兼養父,遼西烏桓單于丘力居。
如此關係,喊一聲大人,自然是合情合理。
「塌頓,你過來。」丘力居忍不住嘆了口氣,卻是趕緊招呼自己的侄子上前來。「鮮卑人現在是何狀況?」
「回稟大人。」塌頓趕緊正色作答。「鮮卑人這次是真的沒救了,上萬人一敗塗地,這一路上根本就是如牲畜一般被我們和漢軍獵殺,屍體拋灑了上百里地……恕我直言,這恐怕是我從小到大所見到的鮮卑人最大失利。」
「何止是你?」丘力居嘆氣道。「也是我生平所未見的失利……甚至有可能是檀石槐起兵以來整個鮮卑遭遇的最大敗仗!那柯最坦簡直是個蠢貨,怎麼就敢憑著一個人質倉促進軍這麼遠?」
「不過那幾個公孫氏的小子也是厲害。」塌頓忍不住搖頭道。「若不是他們,這一仗就算是能贏,也不過有如此大的斬獲。」
「公孫氏啊?」丘力居蹙眉道。「這家人盤踞遼西這麼多年,跟我們一個塞內一個塞外,也算是老鄰居了,不想這一批後輩竟如此出色……且不說這些了,我問你,聽說鮮卑人在柳城留有一支兩三千人的後衛部隊,可有此事?」
「有!」塌頓回復的非常利索。「很多俘虜都是這麼說的,想來做不得假。」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丘力居終於鬆了一口氣。「那麼咱們現在收兵,趁著暮色,剩下的鮮卑人估計今夜就能逃到柳城,屆時和那三千後衛集合在一起,想從容逃脫就容易的多了……」
塌頓聞言一邊恍然,一邊卻又有些不解。
恍然的是,他總算是明白了,自己叔叔是故意要放走這些鮮卑人的,之前的軍令並沒是犯糊塗;而不解的是,雖然他也沒把什麼鮮卑人作為勢不兩立的敵國對待,可鮮卑人的首級畢竟是能在漢人那裡換回大量賞賜的,而眼前的戰局,追擊宛如是在撿錢……
丘力居上下打量了一下侄子,儼然是看出了對方的疑惑。再加上他自己唯一的兒子還在吃奶,將來指不定需要把部族託付給對方,便忍不住點撥了一下:「塌頓,我再問你……鮮卑人有多少人口?」
「這哪知道?」塌頓無言道。「便是檀石槐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那你覺得鮮卑和烏桓人加一塊,有一個幽州的漢人多嗎?」
「必然沒有!漢人……」
「這就對了。」丘力居認真看著自己侄子講解道。「對於漢人而言,死上十萬人都算不得什麼,可對於鮮卑人來說,尤其是對直面遼西的中部鮮卑來說,只要死個上萬青壯,那基本上就要傷筋動骨了……而如果我們繼續追下去,這一萬多鮮卑人恐怕就要真交代在前方柳城城牆下了!到時候,中部鮮卑恐怕要好幾年才能緩過來。」
「可是……中部鮮卑傷筋動骨關我們什麼事?」塌頓還是有些迷迷糊糊。
「蠢貨!」丘力居有些不耐煩了。「你想想,假如中部鮮卑無力出兵,接下來數年遼西豈不是要太平了?而如果遼西太平,大漢何須再給我們額外賞賜,請我們一次次出兵呢?」
「原來如此!」塌頓恍然大悟。「叔父大人的意思是……我們烏桓人是獵人,而鮮卑人是獵物,我們不能一次把獵物給打光,這樣以後才能年年都有收穫!」
丘力居只覺得自己眼皮忍不住連續跳了好幾下……其實,他本來想更正一下的,鮮卑人不是獵物,是吃人的猛獸,而大漢才是真正的獵人,烏桓人不過大漢豢養起來用來對付猛獸的獵犬罷了。只不過,這些年當主人的大漢日子一年不如一年,獵犬才有了些小心思而已。
當然了,當著眾多烏桓勇士的面,這話無論如何都是說不出口的。
就這樣,烏桓人暗暗收兵,放鮮卑人逃走之事且不說。第二日,就在底層軍士們在柳城與陽樂城中間繼續收撿戰利品、割取首級之時,遼西太守趙苞也正式在晚間將本陣移駐到了柳城,然後也開始了各項戰後的工作……
話說,事到如今,趙太守自然不用再把那踏成肉泥的柯最坦找出來燉了,但普通燉肉還是要做的。實際上,趙苞當晚就發出指令,說數日後將在柳城大宴,犒賞軍士與有功之臣!
參戰的遼東、遼東屬國官吏自然不用說,窩在盧龍塞被這個大勝驚得下巴都要掉下去的遼西諸城援軍也趕緊解散了臨時拼湊的部隊,然後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則紛紛輕騎前往柳城祝賀。甚至,這次宴會還驚動了剛剛趕到盧龍塞的幽州刺史劉虞以及右北平的王太守,這二者乾脆也直接往柳城而來,表示要賀此大捷!
不過,立下大功的遼西烏桓單于丘力居忽然身感不適,直接迴轉了本部,只讓自己侄子塌頓代自己去赴宴,倒是讓人頗有些……唏噓。
而就在這麼一個狀態下,公孫珣在柳城的安利號分號中等候到了預想中的風暴。
「你怎麼又干出這種事情來了?」公孫大娘人還在院子裡呢,氣急敗壞的聲音就已經傳到了屋內。
公孫范和婁圭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情形,驚愕之下不知道是該行禮還是該躲避,而韓當與程普這次倒是已經有經驗了……只見二人從容問候,前者甚至還和陪在公孫大娘身後的金大姨問候了一聲,然後才淡定的走出去,與院中護送自家嬸娘來此的公孫越說閒話去了。
公孫范和婁圭見狀趕緊有樣學樣,也是瞬間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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