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摒除萬般事(下)(2/2)
「方伯!」公孫珣雙目通紅,儼然也是昨夜未曾好好休息,但在院中與劉焉相對而坐時,言行舉止中卻透著一股神清氣爽。「珣一夜未眠,卻是思前想後,有一言不吐不快,所以趁著胸中一股氣勢冒昧來訪,還請你不要見怪。」
「邯鄲令且直言便是。」同樣雙目通紅的劉焉不由連連哈欠,也是強打精神……畢竟他知道,這種私下相會才是真正能解決問題的場合,必須要認真應對。
實際上,便是親子劉范,此時都被劉焉給趕到院子外面去了。
公孫珣正襟危坐言道:「今日要說的,乃是下吏治理邯鄲,心有所感……」
「心有所感?」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的劉焉簡直想罵人,但也只能微微板起臉來嘲諷兩句。「我怎麼覺得邯鄲令治理邯鄲是肆意妄為呢?上下無人敢不從,無人敢不應。」
「我初來邯鄲之時,確實氣勢囂張。」公孫珣對對方的態度完全不以為意,只是從容言道。「受到手下王叔治的規勸後才稍微收斂。但是,等我巡視邯鄲西北,見到當地丘陵中的貧民後,雖然重新變得恣意妄為起來,但此時多是出於怒氣而非傲慢……方伯可知道我在巡視路上親手殺了一個縣尉嗎?」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劉焉依舊是一臉疲倦的答道。「而且從遼東到洛陽,從塞北到邯鄲,無慮侯殺人太多,何止是一個縣尉?」
「下吏雖然殺人眾多。」公孫珣幽幽直言道。「但多是戰場相對,或是刑獄之下的執法之舉……唯獨這個縣尉乃是我怒而殺之,無法可依!」
「你是來尋我自首的?」劉焉登時精神一振……這是送把柄給自己嗎?
「當日我到一處山坳鄉里,正好遇到一夥太行山中的群盜下來劫掠。」公孫珣根本沒有理會對方,只是自顧自言道。「拿下後問話時他們便招認,曾在何處何處殺人,又曾在何處何處擄掠……最後其中一人居然招認,他曾經在某處劫掠時摔死過嬰孩。」
饒是劉焉也算是年長之人,此時也不禁為之一怔:「竟至於此嗎?」
「我因為家中妾室正懷有孕,也知道為人父的道理,便當即大怒,質問他劫掠之餘為何如此猖狂無度?方伯知道他怎麼答的嗎?」
劉焉緩緩搖頭。
「他反問我,一嬰孩而已,摔便摔了,貴人為何如此憤怒?」
「無恥至極!」劉焉面露厭惡之感。「像這種罪大惡極又不知悔改之人,正該嚴刑處置!」
「這是自然。」公孫珣昂然道。「此種人留在世上也是禍害,我便斥責他不知道為人父母的天性,然後下令處死……然而,此人死前依舊不服。」
「他有什麼可不服的?」劉焉冷笑反問。
「他說,他自己的親子、親女凡八人,都曾被他直接摔死,以避口賦。」公孫珣緩緩言道。「而且鄉里之間多是如此,那時為何無人說官府中的貴人與稅吏不知父母天性,逼他殺子求活?而等到他摔死了別人家的嬰兒,就要被處死呢?」
劉焉面色大變……他雖然在陽城山避禍十八載,但畢竟是個有學問有智略的人,哪裡不知道這裡面的道道呢?
史書上清楚的記載,稅吏們徵收算賦,到了極端情況,甚至會一年收幾十回,以至於路上的徵收隊伍前後連接……這必然是類似行徑了,所以才逼得平民百姓一個嬰兒都不敢養,最後還被迫入山為盜。
然而,更可怕的是,正如這個盜賊所言,平日間別人都不把他們當人看,那麼一旦他們掀起禍亂,又怎麼會把那些貴人當人看呢?
烹了你又如何?屠了你又如何?
彼時,爾等貴人官吏難道不是將我們看做魚肉嗎?難道不是踐踏我們如污泥嗎?我們生如魚肉,生如污泥,難道還指望我們知道禮節和廉恥嗎?
「我又問他籍貫,再詢問當日地方稅吏是誰,那縣尉回護於本縣同僚,不肯作答。」公孫珣繼續言道。「因我正在怒氣之上,便以冒犯於我為罪名,直接親自動手殺了這縣尉出氣,然後又將那賊寇明正典刑……後來,也正是因為如此,遇到一個黑山下來請降的賊寇,我雖然不喜歡他的為人,卻依舊留他任用,便是要以此告訴這些山野中人,我不與其他人相同,願意不計出身容納他們。」
劉焉惶惶打斷對方:「邯鄲令想說什麼,可直言於我,不必再說這些了!」
「方伯!」公孫珣跪坐而起,大禮相拜。「昨日我借酒所言,實在不是虛妄戲言。如今天下的局面,是底層百姓無立錐之地,存活不由身,指不定便有陳勝吳廣、赤眉綠林之事;然後,豪強大戶雖然家富勢大,卻無上升渠路,心中對中樞也是多無尊崇,宛如秦末六國貴族,又如王莽治下各地豪強一般。一旦亂起,怕是有傾覆之危啊!」
「為何屢次與我說這些話?」劉焉不由苦笑。「不與別人說呢?」
「因為我知道別人是不信的。」公孫珣嘆氣道。「天下間的官吏貴人何其多也,有幾人願意如我這般每到一處便去鄉裡間點查死嬰呢?天下間的才智之士也很多,但又有幾人會如我這般將心思放在做事而非做官上面呢?所以,我從未與別人說過這些心腹中的言語。而之所以要與方伯講,乃是我昨日便隱約猜到,方伯乃是一位真正盡職盡責之人,您是少有願意信我話的,也是少有願意去親眼看一看這大漢傾覆之危的。」
劉焉默然無語。
「方伯!」
公孫珣忽然將懷中斷刀擲在了對方跟前,然後又將上身衣袍解開,露出了胸腹。
「這是何意?」劉焉目瞪口呆。
「我知道方伯來時一定是受了朝中某些人的交代,與我為難……您不要否認……而我也不願意做推辭之語,以縣令殺縣長是我所為,今日所言縣尉更是無罪被我擅殺!刺史權責極重,所以,您若是想治罪,現在便可以殺了我……我此行並未帶我的印綬而來!」
「胡扯!」劉焉直接從席中跳了起來。「焉止於此?!」
「橋公言我外剛而內韌,鋒利為天下冠,」公孫珣光著上身,凜然抗辯道。「也有不少人言我像橋公……實則不然!橋公百折不撓,三起三落,我卻是難受一時之辱!這天下間的官吏多為碌碌無為者,少有的聰明人也都只想著個人進退之道,如我這般辛苦做事之人少之又少……那些人無為而有位,我卻因為做事而犯禁……憑什麼?!這種心思別人不懂,如方伯這般盡職盡責之人也不懂嗎?」
劉焉張口結舌,面紅耳赤,良久方才質問道:「你到底要如何?」
「簡單。」公孫珣以手指刀。「士可殺而不可辱,方伯今日,或是治我擅殺之罪,現在便以刀殺我,以定漢室威嚴,我覺無二話!或是彰我行事幹練,行文州郡為我揚名釋罪!只此二法而已,中間模糊敷衍之論,恕在下不受其辱!」
劉焉幾度欲言,卻又幾度閉口,而公孫珣只是昂首挺胸,凜然相對。
良久,終究是劉君郎內心欺軟怕硬的秉性發作,然後長嘆一聲,俯身將對方扶起:「我哪裡不知道邯鄲令的委屈?世事人心,多輕浮可笑,邯鄲令是一心做實事之人,所以才會被他們議論……我今日便去鄴城赴任,然後今晚便一定將文書發往冀州九郡,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所為之事,亦是我劉君郎所想!邯鄲……趙國有文琪在此,我是可以放心了!」
「若是如此。」早料到此人性情的公孫珣緩緩著衣佩刀,從容答道。「早飯後便送方伯父子往鄴城……」
「也好,也好!」劉焉現在確實只想離開此處……那魏松所言著實不差,跟這個無慮候打交道別指望有半分便宜可賺,對方今日願意關起門來脫衣服已經是給自己面子了,還想如何?!
而早飯後,劉焉直言趙國事物他已有決斷,便要回鄴城,眾人雖然茫然不解,卻也只好隨公孫珣倉促列隊相送。
「待到十月。」將對方送上車子後,公孫珣心中忽然一動,便攬著對方手笑道。「方伯可再來此間巡視……彼時,田畝、戶口也該清查的差不多了,公學也該建好了!」
「希望到時候再來,能讓我安穩睡個好覺。」劉焉一手與對方握住,一手捻須苦笑。
二人相視一笑,心情各不相同,隨即,劉焉的驢車便在幾十匹白馬騎士的護送下,慢悠悠的往幾十里外的鄴城而去了。
眾人一時無言,且依舊茫然。
「董公仁何在?」停了半響,公孫珣忽然回頭,且笑靨如花。「你我一見如故,再加上今日我要納妾,且晚一日上任如何?!」
矮胖的董昭憨厚一笑,抹了一把額頭汗水,便趕緊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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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焉至冀州為刺史,私服潛行,暗察秋毫,歸鄴,乃連發文九郡,盡言各郡國情勢,彰直斥濁,一時解印而逃者凡數十人,州郡肅然。野間亦起歌謠,曰:『盡職盡責劉君郎!』」——《典略》.燕.裴松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