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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摒除萬般事(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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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伯。」公孫珣也是凜然相對。「我且問你,十八年前可有升官要交錢的規矩?十八年前可有天下士人泰半禁錮?十八年前可有閹尹執政十餘載的前科?我告訴方伯吧,如今這天下,禁錮士人憤憤難平,豪強大戶無出頭之日,百姓亦無立足之地,民怨四起,盜匪流離……從上頭看,恰是難得太平,從中間和底下看,卻是人心俱喪,上下皆怨!」

「焉至於此?!」劉焉勃然抗辯。「危言聳聽!」

「焉至於此,為天子牧守一州,」公孫珣借著酒意戲謔笑道。「更應該保護下吏這種真正憂國憂民做事之人,怎麼能夠為了一個該死上一萬遍的罪人來專門找我的茬呢?又是私服潛行,又是當堂怒斥,莫不是來時受了朝中權貴的賄賂,要替王甫等人報仇?!」

「你怎麼能辱我父親?!」劉焉尚未出聲,旁邊的劉范卻憤然站了起來,同時往腰間摸去。

公孫珣確實是在『辱』劉焉!

首先,『焉至於此』這句話就是一個拿對方名字開涮的極不禮貌舉止,僅憑這個劉范就有拔刀的理由了;其次,質疑對方政治立場……雖然真正到了劉焉這個級別的官員,跟閹宦打交道是免不了的事情,但有些話卻是不能說出來的,尤其是劉焉本人除了宗室身份外,還有著很標準的士人標籤;最後,說到底,劉焉是冀州刺史,雖然他老人家還沒有勸天子恢復州牧制度,這個官還是個六百石級別的『小官』,但實際上卻依然是一州長吏,代表中樞生殺予奪,而公孫珣一個邯鄲令,所謂上下之別清晰無誤,此時以下犯上的嫌疑是免不了的。

所以,也就難怪劉范生氣成這個樣子。

然而,這位孝子憤然之下想要拔刀,一摸之下才陡然想起,他們父子一路上趕著驢車過來,所謂私服潛行,車子裡固然藏著兩把刀防身,可此時宴會中腰中又怎麼會有刀呢?

而且更可怕的是,劉范腰中無刀,堂前堂後不少人卻是配著刀的,此時聽到堂中動靜,倒是個個側目,尤其是席中幾名看起來形象粗魯的軍官,此時居然也是往腰中摸去。

上首的劉焉捻著鬍子看向自家的好兒子,又是心疼又是好氣。心疼是心疼自家兒子孝順,懂得為自己出頭,好氣卻又是在氣他愚蠢……須知道,這是人家的地盤,是能翻臉的地方嗎?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呂范、審配、董昭、婁圭、王修,這五人同時起身,儼然是要救一救場。不過,眼見著其餘人等一起起身,他們五人反而一起遲疑了片刻。

公孫珣見狀不由大笑,卻是在眾人頗為無奈的目光中回身到自己座位前滿上了一杯酒,然後一手捧杯一手拎著自己的椅子走到上首劉焉身旁。

「方伯遠來,席中倉促,也沒什麼取樂的東西,所以特意出來為戲,逗一逗大家,」公孫珣放下椅子,雙手捧杯而笑。「言語中有所冒犯,還請方伯見諒。」

劉焉看了對方一眼,也是放下捻著鬍子的手,一聲大笑,就接過對方賠罪的酒一飲而盡。

一時間,滿堂鬨笑,呂范等人也都各自落座,唯獨劉范像個傻子一樣,尷尬了好久才在董昭的悄然示意下悻悻然坐了下來。

「下吏剛才所言俱是戲言。」賠禮之後,公孫珣居然就勢坐在了劉焉身旁,卻是難得正色起來。「方伯受天子命,巡視冀州九郡,若是真覺得我當日所行有所失格,還請放心處置,此事確實是我公孫珣一人為之,我也絕無半點推脫之意。」

劉焉一時捻須乾笑。

「不過,」公孫珣親手捧壺為對方滿上酒杯後也是再度失笑。「之前唯獨一言出自真心……越矩不越矩且不多言,可下吏卻自問不負於職,此番來邯鄲乃是要做事的。然而,之前清除了山匪,便引出了襄國長妒忌失衡,做下如此不堪之事。而接下來,秋收之前下吏還準備清查田畝、戶口,清算財政,然後還要興建學校,推崇文教。種種事端,盡力而為之餘想來也是少不了閒言碎語的。屆時,正需要方伯在上,保護一下我們這種難得做事的下吏!」

劉焉緩緩頷首,舉杯而飲,卻是沒有出聲,而公孫珣卻也不是很在意。

又喝了小半個時辰,大概是有呂范、審配這些知機之人在宴中調解氣氛,倒也看不出中間出了些許不快的事情。

而等到銀河高懸,宴會也終於是徹底結束,不過,堂外庭中之人是興盡而歸,堂中高坐之人卻多是各懷心事。

「去請董公仁董縣長過來!」甫一回到被專門騰空的乾淨小院中,劉焉不等自己兒子開口,便直接下了一個命令。「說我有事問他!」

「今日確實有些操切了。」同一時刻,公孫珣也是後院門口對自家幾個心腹文士坦誠認錯。「不過,今日行為乃是因為之前在洛中恰好知道此人一些事情,又多喝了幾杯,這才忽然失措,一時興起多說了幾句,也是存了試探的意思……你們不知道,他這個人當年入仕為官,見到朝中局勢不好,黨錮將至,就扔下官位去陽城山避禍十八載,如今覺得朝局穩定就又跑出來……所謂見到世事艱難便想逃避,一時得了高位便難掩得意之情,不過是個心存僥倖、投機取巧、欺軟怕硬之人罷了,嚇一下他,說不定日後咱們便能好過一些。」

幾名心腹面面相覷,他們之前只以為公孫珣是腦子一時發熱,但既然是有針對性的舉動,那他們反而不好多言了。

「好了,」公孫珣復又勸道。「此行紫山、黑山,諸位多是辛苦,子衡家人更是初到,正該回去團聚,我就不留你們了。」

說著,公孫珣也踱步往後院而去。

「董公仁,你是個老實人,我只問你一事,你從實說來。」正在院中捻須而嘆的劉焉見到董昭過來,居然是一刻也等不及,便開門見山。「如今天下局勢,真的是如公孫珣所言那般看似清平,實則勢如危卵嗎?」

董昭思索片刻,倒是緩緩頷首:「方伯,下吏不願說謊……十八年前天下是個什麼光景我沒見過,但這天下確實一年不如一年,倒是真的,邯鄲令之言,雖然是為了脫罪,但也未必全然是假。」

劉焉聞言,居然一時有些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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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焉昔日睹時方艱,先求後亡之所,庶乎見幾而作。夫地廣則驕尊之心生,財衍則僣奢之情用,固亦恆人必至之期也!」——《後漢書》.范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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