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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明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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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這些年東奔西走,漸漸忘了塞外風物?還是當日自己暈船暈的太厲害?

「襄平那邊也是如此嗎?」婁圭有些不甘心的問道。

「這是自然。」鄉嗇夫直言道。「襄平雖然人口多些,但終究是人少地多的大局未變……而且諸位想想,便真有一日襄平那邊缺耕地了,只要太守一聲令下,直接往我們這裡遷移便是,何必要大動干戈修什麼水利呢?」

婁子伯一時黯然。

「便是興修水利、開墾耕地一事不必再提,子伯兄其他七策也是極佳的。」王修是個老實人,見狀趕緊安慰。「比如說推廣農藝……」

話剛說到一半,王叔治自己就戛然而止了……其實仔細想想就明白了,既然是人少地多,只缺民力不缺耕地,那粗耕便是,何必一定要學內地那樣推廣所謂農藝呢?難道以往循吏們大力推廣的那些農藝,諸如漚肥、細耕等事就不需要人力嗎?

實際上,在中國這片土地上,所謂勸農一事多是根據耕地與人口這個矛盾而來的,而如果這個矛盾不存在的時候,那傳統意義上的勸農手段就都沒多大意思了。

甚至,連一旁的公孫珣和遠在遼西的公孫大娘恐怕都不曉得的是,歷史上遼東一地由於土地矛盾沒有那麼嚴重,再加上沒有戰亂,所以在漢末到魏晉時期,它的農業水平都是非常發達的,甚至幾乎要超過長江流域。

而且往後百餘年,便是此地氣候轉冷其實都沒有影響到農業發展,因為這年頭多是一年一收,寒冷氣候非但沒有侵蝕農業周期,反而間接的使遼河下游的大片沼澤鹽鹼地自然轉化為了良好的耕地,並成為了很多遼東割據政權的基業……

總之一句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遼東這裡不缺地,只缺人!

「我早該想到的,」婁子伯觀察了一下坐在那裡的自家主公面無表情的臉色,然後不由乾笑言道。「當日在遼西,整日都見到青、冀兩州之人往塞外遷移,本就是因為此處有活路。少君……」

「我再問你,」許久沒開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公孫珣忽然再度向那鄉嗇夫問道。「遼東此處學校、教化之事如何?遼東十一縣,各處縣中可有學校?鄉野之間,可有私學?」

「這不至於吧?」婁子伯也有些慌了。

「回稟公孫縣君。」這鄉嗇夫果然又畢恭畢敬起來。「縣君不愧是我幽州難得的『智勇雙全』之士,這還沒有上任便已經知曉虛實。說起學校,本來咱們塞外也是沒幾個學校的,但自從去年,聽人說大概是令堂公孫大娘外出一趟回來以後,貴家安利號便開始主動在塞外各城行所謂『捐資助學』之舉,如今塞外諸城,不止是遼東,便是樂浪和玄菟也都每城都有學校了。」

公孫珣面無表情,再度閉口不言。

「可是老師從何處來?」婁圭愈發慌張。「捐資助學一事我在遼西也有所聞,可當日不是說擔心讀書人不願意來商號學校中教授經典,不行自取其辱之事嗎?」

「這事我也不清楚。」鄉嗇夫坦誠道。「只知道好像是貴號請出了一位內地來咱們遼東隱居的大儒,去往襄平學校中教授,而此人甫一出面,周圍那些原本推三阻四的退休吏員也都紛紛出來執掌各地學校了,便是各地縣君,如今也屢屢有親自下場講學之事……說是行教化之舉!」

「此人喚做什么姓名?」王修好奇問道。

「這便是奇怪之處了,」這名鄉嗇夫繼續言道。「那些上面的官吏,還有那些讀書人多知道此人姓名,卻不願意告訴我們這些不識書之人……」

公孫珣不由尷尬一笑,他哪裡還不知道,這分明被自家在塞外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張儉張元讓親自出山了,也不知道自家老娘怎麼捨得現在就用這份恩情?

「那私學呢?」王修瞥見公孫珣臉色,心知有異,便趕緊換了話題。

「私學並不多。」鄉嗇夫坦然言道。「畢竟咱們塞外並無多少名儒,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可既然每城都有學校,而且只要學的不是太差,安利號便會代出束脩,那為何還要問什麼私學呢?」

王修先是欣慰頷首,卻又再度無奈看向了一旁不知所措的婁子伯,便是純粹的武人、一直都站在門口守衛的韓當此時也咂摸出味來了……感情這還未到襄平呢,當日婁圭所出八策就已經廢了四策!

而等到了襄平,那剩下四策怕也不好說吧?

「那敢問足下,」公孫珣忽然又問道。「你也是遼東治下吏員,可知道本郡太守是何人物?」

鄉嗇夫一時失笑:「若是別人來問,我哪裡敢輕易出言,但公孫縣君乃是自家人,你有所問,我自然有所應……」

「自家人?」公孫珣也是失笑。「我也遼西外郡人啊!」

「縣君這話說的,塞外人口稀少,周圍異族四伏,五郡本就該團結一致,何談遼東遼西?」鄉嗇夫也是繼續拱手輕笑。「而且再說了,安利號行走塞外二十載,我少年時就聞其名,然後一直至今。而貴號如今又是捐資助學,又是流通商道,我們遼東人哪裡會把公孫縣君看作外人呢?」

公孫珣啞然失笑,便抬手示意對方繼續。

「不瞞縣君,」那鄉嗇夫上前一步道。「這太守之事,我一個斗食小吏知道的也不多,但塞外諸地,本就有一個說法,乃是講這塞外遼西、遼東兩位太守的……」

「請試言之。」婁圭趕緊催促道。

「忠孝勇烈遼西候,懦弱不堪遼東守!」鄉嗇夫當即言道。「這話,路邊小兒都知道。」

公孫珣愈發失笑無語,而婁子伯則不由和王叔治對視無言。

「其實一開始,大家還以為高太守是內地世族子弟,只慕文華,厭惡武事呢。」這鄉嗇夫越說越來勁。「後來才漸漸知道,此人是真的懦弱不堪,毫無一郡府君的氣度!不要說臨近幾郡的太守,便是郡中大戶還有郡府中顯吏,都可以對他隨意欺瞞,而他卻只是整日高坐,不願與任何人相爭。」

「說到大戶。」公孫珣忽然插嘴問道。「你可知郡中勢力最大的一家人是誰家啊?」

剛才還談興正濃的鄉嗇夫登時面色古怪了起來。

公孫珣一聲冷笑:「莫不是複姓公孫,其家主喚做公孫域,乃是剛剛從玄菟卸任下來的前玄菟太守?」

鄉嗇夫尷尬頷首。

公孫珣聞言不再多問,只是微微拱手,便起身大踏步走出鄉寺。

「少君!」那婁圭趕緊從後面追上,然後徑直追問道。「這公孫域莫非是與遼西你本家同族之人?好像與你家分家不過十餘年?我曾在安利號帳簿上見過他名字,玄菟、遼東的生意他可是占大頭!」

「是啊!」公孫珣一邊收拾馬具一邊坦然言道。「此人雖然年長,可按輩份卻是我並未太遠的族兄,而且我剛剛想起來,現任遼東屬國長史公孫昭也是我族叔,而且還沒分家呢!這襄平最大豪強,乃至於塞外最大豪強,怕不正是我公孫氏?!」

「我實在是慚愧!」婁圭滿臉通紅,拱手尷尬言道。「不想今日依舊是眼高手低,言過其實!所謂八策,多是臆測胡言,半點用都沒有……」

「這一次哪裡是你婁子伯無智呢?」公孫珣停下手來回頭正色安慰道。「實在是有人早早安排,你我俱不知情罷了!」

婁圭登時一怔,然後當即蹙眉反問:「少君的意思是,這遼東地方,老主母那裡專有所為?可是,少君出任襄平令,哪裡是她能知道的?」

「她如何能不知道?」公孫珣聞言仰天長嘆道。「只怕是我這個襄平令都是她老人家一手安排的!凡事給我安排的明明白白,我真不知道是該跪謝她老人家慈母心腸,一片良苦用心,還是該佩服她知子莫若母……當日雁門我只不過暗動心思,還未直言,她一回來便主動尋了個折中的計策!」

話到此處,眼看著王修還在鄉寺中與那鄉嗇夫執禮告辭,身邊只有韓當和婁圭在前,公孫珣便不由低聲言道:「子伯、義公與我同生共死,無不可言……其實母親之前的意思,只是想讓我占遼西、跨盧龍、拒塞外異族,以觀天下成敗!但雁門一行查我心思以後,便大概是退了一步,想讓我據塞外五郡之地,進可攻退可守,再從容觀天下興亡!」

婁子伯與韓義公俱皆色變,許久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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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子伯智計過人,漢室未亡則已明之,燕室未興而已奔之,兼追隨日久,度查人心,屢獻奇策,有定策元勛之功。故太祖亦嘆:『子伯之謀,吾不如也』。」——《新燕書》.卷七十.列傳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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