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秋獵(下)(2/2)
「會操我曉得是什麼,」這遊俠頭子聞言先是驚喜萬分,卻又趕緊回頭朝著自己的弟兄大聲詢問。「蹴鞠只是聽過名字,你們誰會?!」
眾人一時茫然。
「劉大兄莫慌,」隔壁隊伍這耳朵伶俐之人全程聽到這平郭劉姓遊俠頭子的話語,自然知道對方想的是什麼,便趕緊賣好道。「縣君說了,他的蹴鞠不比其他,待會這獵戶遊行誇功後,他自會讓的義從在校場演示三日,還讓我們先處置獵物為先,不必著急……」
「我家中殷實,要甚獵物?你只說校場在何處?」
「我剛才從山中回來的時候,看到一處地方有石灰白線,想來或許是校場?不過劉大兄你若是看不上這幾隻獵物,能否託付於我們青石鄉,我們替你們剝皮,屆時毛皮貴重,自然還給你們或者替你們賣與安利號,只求肉食贈與我們青石鄉中?」
「一切隨你,速速帶我去……」
且不提台下如何紛亂熱鬧,又如何自有吏員引導著醃肉、剝皮,安利號又如何趁機收購皮毛、發賣日常雜貨,並演示新物件鐵鍋……只說另一邊,公孫珣已經早早從台上退了下去,然後帶著幾個心腹與自己的老族兄公孫域並肩在坡上閒庭信步起來,也是說了不少閒話。
而等到那邊校場再度響起驚呼聲以後,公孫珣卻又揮手示意,讓跟來的審配、呂范等人全都暫且退下,便獨自與公孫域往剛剛粗略劃出的校場處慢慢負手走去了。
「萬萬沒想到最出色的居然是本地獵戶,而非是那幾隊勇名在外的遊俠隊伍,」公孫域一時感嘆道。「如此老實之人,居然能連連獵虎殺熊嗎?」
「凡事有專攻之論,」公孫珣不由失笑道。「我雖然也是驚訝,卻並不疑惑……這些老實人合作起來最起碼不會耍滑弄巧,不會出紕漏讓獵物逃脫;而遊俠們雖然個人武力出色,但在數十人的隊伍里,武力出色又有何用呢?」
公孫域微微頷首:「怪不得前漢強軍多收良家子,而非招募遊俠……這裡面是暗合兵法的。」
「狩獵本就是暗合兵法,不然古人也不會以行獵之事代為練兵了。」
「說的好,」公孫域忽然駐足,然後以手指向坡下言道。「可是文琪,你練這麼多兵意欲何為呢?」
公孫珣登時笑而不語。
「文琪啊,咱們遼東可不是一般邊郡,」公孫域見狀不由幽幽嘆氣道。「計有縣十一,戶六萬有餘,人口四十萬,這還沒算上這些年從河北、中原流落過來的無籍流民,算上了肯定比高句麗一國還要強上三成的!可這樣的大郡,府庫徵調之權、民夫壯丁徵調之權,全都被文琪你拿到手……再加上你如此作為,總不只是為了蹴鞠求樂吧?」
「兄長既然說到高句麗,那便是已經猜到了對不對?」公孫珣瞥了一眼對方身上的勁裝,絲毫不以為意。
「不然呢?」公孫域連連搖頭。「如此架勢,不是要去打高句麗,難道是要在此處藏兵於民,然後意圖造反嗎?」
我那老娘還真是這麼想的,公孫珣心中暗暗腹謗,但面上卻是乾脆一笑:「確實是有意於高句麗。」
「啞啞可慮後來去尋你了?」公孫域蹙眉道。
「我去尋的他。」公孫珣坦誠言道。
「為什麼?」公孫域大為不解。「你功勞卓著、後台深厚,總是不缺前途的,只是被年齡所限而已,安坐縣中打熬資歷,過個兩三年自然會跳上去!何必冒險行此事呢?」
「哪裡會冒險?」公孫珣不以為意道。「帶著兵去看坐原試探一番,若能突破高句麗的坐原防線,自然可以趁著冬日渾江結冰兵臨高句麗都城之下,屆時啞啞可慮在都城內一動,事情也就成了……而若是坐原防守嚴密,也不過就是退兵而走罷了,難道高句麗人還敢追出來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公孫域正色止身問道。「我是問文琪你為何要行此事?」
公孫珣立身於山坡上,看著下方校場的熱鬧,倒是忽然換了個莫名其妙的話題:「兄長既然知道了我拿下府庫、民夫的徵調之權,那想來也知道你那義子在當時的表現吧?」
「愚蠢至極!」公孫域登時變了臉色。「他作為族侄,之前沒能幫你倒也罷了,反而要拆台嗎?便是拆台也要看能不能拆的動吧?!你與府君兩個當事人都已經談成了,他還想如何?!除了愚蠢二字,我也想不起其他!」
「其實我倒是能夠理解他的心思。」公孫珣淡然嘆氣道。「他自幼活在兩位公孫豹的陰影之下,不免有所逆反……故此,兄長你讓他習武,他就要學文;你讓他狩獵,他就要去捧著經文尋太守。但是兄長,不管如何,愚蠢也罷,悖逆也好,他既然事事都有所為,而且願意站出來說話,總是有些想法的,最起碼是想朝你證明點東西的。公孫度雖然好,卻終究是別人家的孩子,我這個族侄雖然蠢了些,但終究是要繼承您香火的……兄長不妨對他優容一點!」
公孫域一時黯然:「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期待越深,失望越重罷了……算了,且不說他了,文琪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其實我也是個悖逆之子。」公孫珣正色答道。
「文琪如此出色,也算是悖逆之子嗎?」公孫域不由嗤笑不已。
「為何不算呢?」公孫珣一時迎風肅容。「與我那族侄活在兩個公孫豹的兄長陰影之下一樣,我也是自幼活在母親與安利號的陰影之下……做郡吏是她老人家安排的;拜師是她老人家安排的;來到此處做官,更是給我安排的明明白白,什麼政務只要一張嘴便能妥妥噹噹……故此,我也和我那族侄一般,忍不住想做點愚蠢之事,說些愚蠢之語。兄長,這本是人之常情。」
公孫域默然不答。
「兄長,」公孫珣復又言道。「不瞞你說,為了此番舉動我誰都去求了,唯獨沒有求母親請她發力……且不說兄長答應不答應,但無論如何請你不要去告知於她。」
公孫域立在坡上,良久不應。
「兄長,」等了好長時間,公孫珣實在是沒能忍耐的住。
「你母親是個女中豪傑,二十多年間創下如此局面,環渤海十餘郡的公孫氏各支,誰人不服她?」公孫域正色言道。「而她以一個寡母的身份撫養你到如此出息,又是何等讓人敬服?」
這兩句話之下,公孫珣一時居然有些動搖。
「想闖出一個自己的局面當然可以,」公孫域繼續認真言道。「但你須保證,不能有負於自己母親!」
「這是自然!」公孫珣收起心思,當即頷首。「若事不成,我自然會遵從母意,安心在遼東各處隨侍於她老人家!」
「那就好,」公孫域此時方才低頭應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已經卸任多年,玄菟那裡的屯軍怕是只有父子俱為我故吏的徐榮一支軍隊願意受我調遣私自出兵助你,而彼處不過一千五百騎兵而已……當然,你應該也只是看中了這一部對不對?」
「正是!」公孫珣長呼了一口氣,然後拱手拜謝。「一千五百騎兵足矣!多謝兄長大恩!」
「不必謝我,」公孫域轉身負手往山坡下熱鬧非凡的校場處走去,花白的頭髮被秋風迎面撩起。「等我死後,你若是還能記得這份恩情,便多照顧一下你那蠢貨族侄……還有公孫度,這傢伙雖然出色,卻因為起於貧賤,功利心太重,以至於行事偏頗,若有一日真出了事情,必要之時幫我救他一救!」
「……」
「再說一事,扶餘人百餘年間都受高句麗人侵略,全靠我們大漢扶持才能長存,你若真能攻入高句麗,但有所徵召,他們必然會舉全國之力從你,而且會奮不顧身,甘心為你馬前卒!」
公孫域一邊說一邊走,不等他族弟公孫珣答應,人就已經消失在山坡下了。
——————我是東北找不到天狼星的分割線——————
「公孫域者,玄菟太守也,域本居遼西為太祖同族從兄,後徙近支於遼東襄平,為遼東公孫氏。其在邊郡數十載,恩威揚於遠國,太祖遷襄平令,亦多蒙其善。後,其以太祖英雄,兼己身老邁,乃託付傳承,太祖感其恩德,許之……後數十載,太祖蔚然功成,建制立業,不與漢同,遂不以同姓而擅封國土,唯域子公孫止以父德封候國於遼東千山側(即今日遼東攫青谷也),父死子繼,子絕女傳,世代不休。」——《典略》.燕.裴松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