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2)
「昔日閻忠閻叔德在長社曾備言你的才能,故此,我此番將你專門舉調過來,也是準備要有所倚仗的……」公孫珣到底是多說了幾句話。「你可居我中軍,與我兩位從事中郎共參軍事,兼掌三軍軍律,務必好生奉公!」
這是將劉表的職權光明正大給了賈詡,而有意思的是,賈文和也和劉景升一樣,面色如常,一拜到底:
「謝將軍倚重!」
話說,在西園禁軍之前,所謂三河五校的禁軍制度……其實是指一有戰起,人數偏少的北軍五校立即以軍官的姿態接管三河騎士,形成一隻有戰鬥力的部隊。而公孫珣上來直入中軍大帳,直接就安排了徐榮、呂布、韓當各自接管三河騎士,又讓劉表單獨摘出來掌管後勤,讓賈詡為軍法官,卻無人作梗,到此為止,這位衛將軍其實已經算是靠著自己的威望輕描淡寫之下成功接手了這支部隊。
然而,就在公孫珣大致安排好了這些東西後,卻發現帳中依舊有人不安,依舊有人躍躍欲試,便是公孫珣本人也覺得哪裡似乎有些遺漏。
不過,隨著身側戲忠在一片沉寂之中的忽然一聲咳嗽,公孫珣本人卻是終於恍然大悟,也是不由一笑,便當即又點了帳中一人姓名:「步兵校尉趙延何在?」
趙忠最倚重的族弟趙延,聞言哆哆嗦嗦地從旁閃出,卻是心下驚慌失措到了極點。
要知道,來之前他還抱著一萬個僥倖,覺得自己是比兩千石的校尉,公孫珣不能奈自己何,而大事在前,偏偏趙忠又不捨得放下如此緊要的一個位置……西園禁軍在大將軍與蹇碩的爭奪中,對於這些老宦官而言,卻只有北軍還能勉強插手了,所以是真不捨得。
但話誰回來,此時公孫珣不怒不躁,只是輕描淡寫,甚至微微含笑,但等到他收完軍權以後,趙延卻已經汗流浹背了——之前想是一回事,可真的身臨其境,羊入虎口,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趙校尉……」公孫珣見狀笑的更開心了。
「衛將軍!」趙延居然撲通一聲直接跪了下來。「越騎校尉張斌乃是張常侍族侄……請念在我到底是你妻族的面上,殺了張斌立威便是,且放我歸洛!」
越騎校尉張斌聽得此言,也是當眾失色,顧不得對趙延破口大罵便也直接跪地叩首求情。
二人如此不堪,軍中上下卻並無幾人真的側目相對,實在是因為這年頭閹宦對北軍的侵襲力度極大,帳中軍官,倒有兩三成是閹宦子弟與投靠了他們的人,故此多有驚嚇。
公孫珣愈發失笑:「你二人如此懇切,倒讓我不好意思了……且取一文錢來。」
帳中眾人一時茫然,趙延卻不禁心中一動。須臾間,果然有人趕緊摸出一文五銖錢來送上,而公孫珣接過錢來,不急不緩,卻又讓身量極高的劉表上前,與他拋在了手背之上。
拋完之後,公孫珣隨便瞥了一眼便讓劉景升自己捂住手背,然後復又笑看向了身前跪下的二人:「我聽聞你們閹宦子弟尤擅賭錢,想曹破石那廝在我家多年,每日辛苦工作除了吃飯外得了錢也還要去與工友賭……趙延,如今黨人八駿的劉景升在此作證,你說這是有字在上還是無字在上?」
趙延聞言是三分驚三分怒,卻居然又有三分喜:「這便是一文錢之意了嗎?衛將軍是說,我猜對了,便可全身而走?」
「正是。」公孫珣正色相對。「猜對了,你走、張斌祭旗;猜錯了,你死,張斌走!」
張斌聞言不由面色驚恐看向了身側趙延,而趙延情知此時絕無幸理,也是紅著眼睛咬牙賭了上去:「有字!有字居上!」
公孫珣聞言一笑,卻是與劉表對視了一眼,復又朝著身下二人微微一笑:「就在此處砍了趙延!」
趙延與張斌俱皆一時驚嚇,然後來不及分辨,旁邊呂布便拔出刀來,一刀梟首。
血濺三尺,人頭更是滾落在了張斌身前,後者被身側血柱噴了一臉,又看到昔日同夥死不瞑目的雙眼,倒是乾脆胯下一濕,直接整個人暈了過去。
全帳整肅。
所有人都沒想到,公孫珣居然會擅殺一名兩千石校尉,還是趙忠最倚重的族弟,而且,眾人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卻還是有些念叨,這終究是公孫珣理論上的妻族長輩吧?莫非,背地裡真如表面那般毫無來往,且為大義反目成仇?
不管如何,持節也不是這個持法吧?
但是反過來想,如今局勢擺在這裡,一個兩千石校尉,殺便是殺了,洛中天子又能如何呢?他敢如何?!
中軍大帳中沉默了許久,而首先漸漸有些按捺不住的卻居然是作為副將的騎都尉鮑信。
但鮑信剛要說話,一直沉默不言盯著死屍的公孫珣又忽然正色開口了:「諸位,待會張斌醒後讓他解印自去,然後這二營中軍官自推長官,我假權署任……然後不許再有糾纏!」
鮑信一時語塞,但醒悟後反而更加想要說話了。
而公孫珣卻沒給他機會:「我既然已經擅殺一兩千石,那便直言與諸位好了。非是我不痛恨閹宦,也不是我不想殺人,可如今長安危殆,關中危殆,天下危殆,大將軍以關中軍事委任於我,我無論如何要以大局為重!便是今日殺一人立威,也是不得已要表明心跡以證清白而已……景升兄。」
「屬下在。」就在主座几案前的劉表後退數步,躬身參拜。
「你乃黨人八駿,又是北軍中候,軍中士人當以你為主。」公孫珣正色相告。「我有一言相告,自明日動身西行起,軍中不許提及閹宦、黨人之論,洛陽之事我為軍中主帥當在後為諸君一力當之,爾等只需努力作戰,早日逐叛軍出關中便可。若有違反,閹宦門生子弟那裡我自為之,而黨人那裡我卻要唯你是問!」
言至此處,公孫珣徑直拔出腰中斷刃,插上面前几案。
而劉表也是恭恭敬敬再度大禮相拜:「請衛將軍放心,今日後,再有人在軍中妄為派系事,表一力擔之!」
鮑信徹底被憋在了當場,而軍帳中那些投靠過閹宦之人也都紛紛釋然起來。
軍議到此結束,除了該留在中軍之人,其餘俱皆散去。
而鮑信出帳不久便憤然追上劉表:「景升兄何故如此懦弱,此時正是說服衛將軍清理北軍門戶之時……千載良機啊!」
「國難當頭,不該如衛將軍所言,先盡力與當面叛軍嗎?」身高八尺的劉表面色如常,卻居然反問。「而且,我以十數年禁錮之身,都對衛將軍心服口服,騎都尉哪來的如此殺氣呢?」
言罷,劉表攥緊手中那枚錢幣,便徑直離去了。
鮑信無言以對……正如公孫珣之前所言,劉表才是軍中士人領袖,他都服氣了,你鮑信又如何呢?
轉回帳中,韓當自去接手河內騎士,而公孫珣與婁圭、戲忠、賈詡等人終究是要留在中軍的,且明日就要啟程西行,這大帳也沒理由就此更換,故此,只是幾名義從進入,將屍首拖出去了而已。
「君侯,這……這該如何上報?」出言的,乃是河內王象,其人才學文筆出眾,公孫珣臨時拜將持節,手下乏人,便將他重新招來作為文書。
「先寫一封公文給大將軍府奏罷其人職務,貶為軍司馬。」公孫珣盯著地上血跡嗤笑道。「等公文下來了,再寫一封公文,說這位軍司馬點卯未到……所以殺了。」
「喏。」王象無奈應聲道,卻是徑直轉到後面去寫文書了。
「將軍為何一定要殺他呢?殺張斌不好嗎?他到底是將軍妻族吧?」猶豫了一下,眼看著公孫珣坐在帳中默然不語,賈詡還是忍不住問出了一個問題,這也引得立在兩側婁圭與戲忠紛紛好奇看了過去。
「殺眼前人易,殺心中人難。」座中的公孫珣聞言一時感慨。「不殺他,我如何有面目在心中坦然告誡自己,此行西征,是要為救關中士民於水火,是要為傅南容復仇呢?多年為禍天下的,沒有他們趙家人嗎?當日為趙忠爪牙,驅南容去送死的,不就是他趙延嗎?妻族是什麼?況且,我沒給他機會嗎?」
賈詡與婁圭還有戲忠一樣,俱皆沉默以對。
而公孫珣,卻是忽然拔起案上斷刀,轉身到後帳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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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征西至函谷關,收三河五校,五校中閹宦子弟泰半,太祖持節而斥,中有步兵校尉趙延,趙忠族弟也,亦太祖岳父趙苞族弟也,以妻族跪涕求走,太祖聞而嘆:『既為妻族,獨不可留也!』乃誅趙延,而赦全軍。軍中震動,遂使如臂指。」——《新燕書》.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