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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猶堪一戰取功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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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圭一時搖頭不言。

夜色蒼茫,剛剛紮起來的軍營大帳後帳之中,公孫珣早已經洗好腳上榻了,卻還是雙目張開,側身望著身前燭火失神。

居然是一夜難眠。

話說公孫珣到達汧水大營的時候乃是十二月初,這年頭可沒有什麼『陽曆』、『陰曆』,十二月就是冬日最後一月。

這一月間,公孫珣正如婁圭暗示的那般,雖然沒有明著表態,卻實際上採用了『緩緩為之』的策略,每日只是打探敵情,外加恩養、鍛鍊手下的這一萬三河五校。對於董卓和皇甫嵩,既沒有奪取兵權那種必然粗暴手段,也沒有再刻意勸和。

不過,得益於公孫珣的位階,和他本人大營居中隔開了二人的緣故,原本勢如水火的這兩撥人之間到底是漸漸安生了下來……但是漸漸的,隨著董卓看出了公孫珣的拖延之策,卻是愈發不耐煩起來,每有軍議必然鼓譟進軍不說,他手下兵馬居然也開始跟公孫珣所部三河五校之間漸生齟齬。

一方面,董卓部兩萬人,且久在此處熟悉地理,所以天然占優,而公孫珣只有一萬餘洛陽禁軍,這就不免落了下風。

但另一方面,公孫珣早在長安便做了政治上的預防手段,非但將五名本地兩千石壓在營房當吉祥物,還跟蓋勛早有溝通,故此後勤補給卻被公孫珣所部從容掌握,然後予以反制。非只如此,三河五校中的軍官位階太高,只要一個兩千石出頭,那邊董卓的兵馬便不免憤憤而退。

而終於,大概在過年之前,雙方終於因為戰馬走失這種事情鬧出了一場大陣仗……一直不聞不問的公孫珣公開放出了呂布,呂奉先一箭射死了前來找茬的李傕戰馬,將後者嚇得落荒而逃,再不敢來惹事,雙方倒是平安過了大年。

也就是到了這個時候,公孫珣也終於徹底確定,幾十里外,陳倉那裡的叛軍確實是陷入到了內外生疑,無可決斷的地步,而非是刻意示弱……這是因為陳倉城依舊城頭高懸漢字大旗,不曾有半分損傷。

畢竟,到此為止,這群人已經圍了陳倉四十多天了,而哪怕是示弱誘敵,這四十多天頓於城下,假的也要變成真的,活該把士氣消磨到不行。

實際上,雖然下面的人漸漸消停了,可對著戰局的篤定,董仲穎卻愈發在公孫珣和皇甫嵩面前放肆起來,每隔三日一次的軍議,必然要鼓吹全軍出擊!而且還日漸言語粗俗,將涼州武人的恣意與粗魯彰顯無疑。

就在這種磕磕絆絆,宛如老夫老妻過日子一般的境況中,中平六年正月初三這日,京兆尹蓋勛卻忽然擅離職守,從長安親自來到軍中,並密會了公孫珣一番,與其一起到來的,還有幾名白馬騎士。

所談何事無人知曉,因為公孫珣並無對外提起,而蓋勛也是閉口不言,至於幾位白馬騎士帶來的訊息,就更是無人知曉了。

包括賈文和在內的眾人只知道,公孫珣在與他真正的兩名心腹討論了一下午之後,當日晚間,便讓人邀請了前將軍董卓來中軍一會,以為蓋勛洗塵。

蓋勛涼州名士,乃是僅次於皇甫嵩、董卓之後的涼州將種,而且其人因為受到病榻上的天子青睞,政治地位高絕,董仲穎要率領軍中將校前來相迎……恰如之前迎接公孫珣一般。

更不要說,這場靜坐戰爭已經持續了一個月,前面叛軍在陳倉城下進退不能,堪稱前線平安,而董仲穎本人每三日都要來一次,所以自然無疑。

「董公,衛將軍與北軍諸位還有蓋公正在營中專候於你。」前來出營的賈詡微微躬身。「還請諸位隨意。」

「無妨。」面對著同為涼州人的賈文和,董卓還是很客氣的。「文和辛苦,雖然開春,天氣卻依然寒冷,何必親自出迎?」

身後數名義從迎上,為首者更是其中佼佼者田疇,賈詡當即默然後退,讓開了道路。

董卓不以為意,徑直引軍中將佐隨行入內,並與在二門上的蓋勛握手言歡。然而,等到這位前將軍來到他其實很熟悉的中軍大帳時,卻忽然一怔,然後恍惚間便想起了剛才賈詡說的那句怪異相迎之語。

要知道,此時的中軍大帳內居然只有公孫珣一方人馬相候,並不見皇甫嵩和他的部署!甚至,公孫珣身側居然只有一個並列的几案空在那裡……分明有詐!

最起碼,今晚這場宴會絕不是來迎蓋勛的!

「文琪這是何意?」董卓幾乎是汗毛倒立,但一瞬間,其人多年為將的豪氣便涌了上來,然後他便親自扶刀向前昂然質問。

而董卓身旁一旁昂藏披甲武士,卻是握刀盯住了蓋勛,但蓋勛何等人物?他理都沒理其人,便徑直饒過董卓,在側近落座去了。便是賈詡,也沉默不語,徑直坐到了挨著帳門的一處空座上。

「無他。」坐在首位,專侯董卓的公孫珣一時失笑。「董公過慮了……我今日只喚董公一方來,乃是要告訴董公,我意已決,三日後便移營過汧水、臨陳倉,尋機決戰!」

董卓聞言轉怒為喜,然後鬆開握刀之手,扶著腰帶向前落座:「文琪終於想明白了!賊軍不足為慮,確實早該一戰而決了。」

莫說董卓,便是董卓部屬,也都紛紛大喜過望,然後各自落座。

「文琪可是要與我定下出兵方略,再一起向皇甫公攤牌?」得益於動物牌的流行,董卓居然能說出攤牌這樣的話語。

公孫珣不置可否,只是起身為董卓斟了一杯酒,然後雙手奉上:「正要借重董公戰力……我位至衛將軍、六千戶縣侯,封無可封,願在此承諾,功勞俱推董公及在座諸位,不取分毫。」

董卓聞言愈發大喜,也是起身結果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方才許諾:「文琪放心,賊軍游移不定,進退失據,此戰你儘管居於我後,觀我成功!」

「話雖如此。」公孫珣坐回身去,卻是緩緩搖頭。「我為主帥,總是要相機決斷的……」

「文琪放心,我董卓非是誤事之人,戰事一開,必然竭盡全力。」董卓坐在案後,扶著腰帶昂然四顧,引得一眾下屬紛紛附和表態。

「我非是疑董公戰力與決心,而是說,叛軍多騎兵,當聚三部騎兵合用……前將軍以為如何?」公孫珣依舊不緩不急不喜不怒。

「騎兵合用固然是正途。」董卓心中一動,然後不由蹙眉。「但皇甫公願意交出騎兵給我嗎?」

「非只是騎兵。」公孫珣並未作答,只是自顧自繼續言道。「我軍分為三部,相互之間多有隔閡,我部兵少,前將軍和左將軍部,還應該再分出一部,列於中軍兩側以作支援。」

董卓心下早已經再度疑慮不堪,但對方話未說透,他又如何反駁,便當即閉口不言。

但這位前將軍根本不用等太久,因為公孫珣幾乎是立即便圖窮匕見了:「故此,董公,我以為你部騎兵不妨交給李傕李司馬,然後統一歸於中軍指揮;再分出五千兵來,讓元固兄來統帥,以作兩軍彌合……你以為如何呢?」

「文琪過分了!」董卓強壓怒火。「騎兵為一軍之戰力所在,我部兩萬,不過五千騎兵,給了你便要失去過半戰力;蓋元固西涼名門,素有威望,再給他五千兵,分明也是要落入你手……如此我這個前將軍還有多少兵馬?!」

「一萬!」公孫珣不慌不忙,主動替對方算出了結果。「一萬步卒。」

「一萬步卒!」董仲穎終於勃然作色,起身反問。「你卻多了五千騎兵與五千步卒……如此舉止,豈不是要兼併我部?!這些兵馬從兩年前便跟著我,憑什麼你說拿就拿?!」

「涼州叛軍各懷鬼胎,但我軍若不能合兵,又何以堂皇而勝?」公孫珣依舊坐在原處,不喜不怒,對身側董卓之怒置若罔聞。「還是說,我軍也和對面一樣,是烏合之眾?」

「便是如此,為何不能將兵馬與我?!」董卓憤然反問。「不也算是合兵嗎?!」

「因為我乃衛將軍!」公孫珣終於凜然作聲。「為持節主帥,你為前將軍,為我副帥,我今日以節帥之身命你交出兵馬,聽我調遣……你聽我令,乃是名正而言順,可你若拒令,便是抗命不遵!」

董卓一時冷笑,他強壓下質問對方昔日為并州一司馬的舊事,也沒有徹底撕破臉質問一聲抗命不遵是何下場……其人粗中有細,雖一言不發,卻是朝著下面的幾名下屬瞪了一眼,然後一腳踹開了眼前盛滿酒肉的几案。

酒水、食物灑落一地,頗為狼藉。

要知道,之前兩名將軍在上面言語交鋒,下面各自部屬早已經握刀在腰,而此時,眼見著董卓一腳踹飛几案,兼有眼色,下面幾名心腹軍官便立即喧譁起來。對面的中下級北軍軍官們也是勃然大怒,紛紛對峙。

而隨著其中一人居然直接跳到堂中,場面就更是混亂了。

「那人是誰!」公孫珣可不會慣著這些人,他忽然做聲指向那人。

董卓舊部也跟著董卓南征北戰,其中不少也與公孫珣有過並肩作戰經歷的,聽得此言,倒是有不少人心裡微微一哆嗦,場面也跟著安靜了下來,便是跳出來後被指著腦袋的本人也嚇得不行。

「我部中司馬樊稠。」身側董卓見勢不妙,立即昂然作答,儼然是要為部屬撐腰。「實乃有功之勇士!」

「賈詡!」公孫珣根本不理會身側的胖子,只是自顧自詢問。「咆哮軍帳,衝撞持節主帥,是什麼罪?」

賈文和沉默了一下,但還是立即出列,躬身作答:「死罪!」

「此乃我軍中勇士!」董卓聞得此言愈發大怒。「公孫珣,我部勇士不用你來處置!」

「我知道此人。」公孫珣依舊端坐几案之後,冷笑作答。「這位勇士莫不是欠了呂奉先一條命之人?」

呂布聞言上前,拱手相對:「正是當日在廣宗城下隨手救下的一人,時間太久,屬下都已經忘了。」

「來。」公孫珣對呂布招手示意。

呂布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即起身在眾人複雜目光中向前來到公孫珣跟前。

公孫珣不慌不忙,從腰中拔出了一柄讓董卓神色複雜的斷刃出來:「董公是我長輩,昔日在并州便多有恩惠與他,他說此人是他部屬,不許我擅自處置……別人倒也罷了,但董公之言,我不得不聽!奉先。」

「在!」一片只有呼吸聲可聞的沉寂之中,呂布的聲音顯得格外雄壯。

「這刀是董公的佩刀,樊稠又欠你一條命,你持此刀殺了他,便相當於受董公之命索還舊帳了,如此也可讓我既不負軍法,也不負董公了!」公孫珣說著,便直接往面色煞白的樊稠身上一指。「速速處決!」

呂布接刀轉身,直往樊稠身前而來,樊稠心驚肉跳,想要拔刀自衛,但抬頭看到呂布那張讓人印象深刻至極點的尋常容貌,卻只覺手腳冰涼,根本無能為。而旁邊李傕郭汜等人雖然見狀起立,但被呂布掃視一眼後也覺得渾身冰涼,口乾舌燥,居然不敢有所動作。

就這樣,軍中眾人眼見著呂布上前,劈手奪下樊稠兵器,並拎起此人,宛如拎一孩童一般往外走去,混著樊稠哭聲、哀求之聲,居然還是無人敢動,只能目送其人出帳。

不過,樊稠的哭聲、哀求聲並未持續太久,須臾間便忽然斷絕,然後呂布便回身持著帶血之斷刃回到帳中,躬身奉還……看他這架勢,好像剛剛奉命出去殺了一隻雞回來一般。

這期間,董卓身側一名昂藏衛士差點沒有忍住拔刀,卻是被盯著呂布看個不停的自家將軍給伸手按住了。開什麼玩笑?廣宗城下虓虎之勢,當日他董仲穎可是親眼所見!

呂布殺人後從容歸坐,公孫珣將帶血之刃放在案上不動,卻是又斟了一杯酒,並起身再度給董卓奉上:「董公……今日事,我必然要為,因為關中事,我答應人家必然要做!但其中絕無針對之意!若董公如十年前那般慨然信我,便請飲下此酒,你我共覆叛軍!」

早已經冷靜下來的董卓又一次制止了身後那名衛士的異動,然後徑直接過酒來,卻反問了一件事情:「文琪,我非是怕了你,而是今日你名實俱至,而我董卓又偏偏不是悖逆之輩!但我依然有一言問你,你只兼併我部嗎?皇甫公那裡又怎麼說?」

「一視同仁。」公孫珣從容作答。「已經在辦了。」

「如此方能稍平我意!」董卓如此說道,便昂然一飲而盡。「五千騎兵讓李傕帶著聽你指揮,外加五千步卒與蓋元固……今晚便可交接!但這一仗,我若盡聽你指揮,卻不能全勝,你當自省!」

言罷,卻是饒過地上狼藉一片與帳前躬身不動的賈詡,然後扶著腰帶昂然出帳去了。

就在同一時刻,北軍中候,黨人八駿之一的劉表,與騎都尉鮑信,居然一個衛士也不帶,算是單騎來到了皇甫嵩的大營前。

面對著匆匆來迎的皇甫嵩侄子皇甫酈,其人不慌不忙下得馬來,微微拱手相對,言語和氣,讓人如沐春風:「北軍中候劉表,奉衛將軍命來謁見左將軍!」

—————我是單騎而來的分割線—————

「五年,涼州賊共推王國為首,出涼入雍,圍陳倉……二將聞之,愈不能平……及太祖至,以戰事重,多受其忤,而太祖多誠心相對,累有雍容之舉,月余不變。左右憤之,皆諫以威壓,太祖曰:『國家板蕩,關中殘破,於敵,可速不可緩,可殺不可留。於己,可柔不可剛,可德不可威。且夫前將軍、左將軍俱國家名將,資歷、名望素長,今居於吾下,本該不平,何以威之?為今之計,當責以大義,待其自悟。』二將聞之,乃服,各交本部騎兵兼五千眾為太祖驅。」——《舊燕書》.卷六十二.列傳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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