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須信人心有真偽(2/2)
「可你也是我舊交。」公孫珣絲毫不以為意。「好生替我考慮一番,我是該接還是不該接此印……你說當接我就接,你說不當接那便不接!考慮好了,便來城中亭舍中尋我,天氣熱,我要回去照看孩子!」
言罷,這位食邑六千戶的薊侯居然直接拂袖而走,將鍾繇和一群洛中來的侍從以及代表了天子權威的節杖扔在了午後太陽直射下的柏人城頭之上。
剛剛當了半個月尚書郎的鐘繇本能跟著對方走了幾步,卻發現隨著那沉默不語的韓當一聲令下,下城的階梯處卻忽然多了數名跨刀的武士,也是不由汗流浹背。而等他回過頭來,看在就在城外駐紮的那數百白馬騎兵,更是分外無言。
到此時,鍾繇哪裡不明白,這分明是公孫珣弄不清楚朝中對他的態度,所以心生猶疑。然後必然是對自己知根知底的戲志才那廝不顧情面,直接獻了如此歹毒之策,以此法逼迫自己做出說明……然而,雖然明白,可鈡元常卻也無可奈何,他一聲嘆氣,居然滿頭大汗的向朝城下武士請求了一份筆墨紙硯,外加一壺涼開水。
涼開水一壺,半壺喝了下去,半壺磨了墨汁,然後鈡元常便揮毫潑墨,在城頭上大書特書起來,好不容易寫完,居然又取出火石燒掉了自己所書文字,這才請見公孫珣。
「依我看來,上次奪印之事,恐怕確實是朝中有人意圖對君侯有所動作。」亭舍內,請求私下謁見的鈡元常俯首在院中廊下躬身一禮,這才坐下身來從容言道,卻是開門見山……也不知道之前頂著烈日在城頭又喝水又完字又燒紙的他為何如此精神。「此人我著實不知道是誰。但若論將軍印之事,我還是以為君侯當受。」
「為何?」盤腿坐在廊下,卻扭頭看兒女在院中嬉戲的公孫珣一臉的不以為然。
「大勢之下,反覆難定,人居於其中,宛如扁舟行於湖海,今日為順,明日為逆。這個時候,君侯就不要在意什麼外人的些許看法與洛中某些小人的動作了,因為他們的動作也會被大勢動搖,說不定還會弄巧成拙。」言至此處,鈡元常俯身再拜。「君侯此時唯一該做的,便是定身自重,往自己這艘船上多放幾顆壓艙之石……而這個將軍印雖然虛有其表,但掛在君侯身上,終究是有幾分重量的。」
「說的好啊!」公孫珣本該親自扶起對方,或者喚對方起身的,此時卻只是自己徑直站起身來,轉身往院中望去。「我在柏人停留的這些日子裡,其實也是感觸良多……不瞞元常,天下要亂我是猜到了的,不然也不會棄職歸鄉,但動亂的這麼快,我是真沒想到。不過也正是因為看到這種亂象,才多少明白了一些,天下的根本在於地方,地方都壞了,洛中便是能勉力維持局勢,也不過是沙土之上的高樓,淤泥上的高台,徒有虛名罷了……這是名與實的問題,名實之間若非得只讓選一個,便只好選實了。」
「君侯所言甚是。」鍾繇抬頭看著對方身影言道。「與君侯相較,那些賴在洛陽玩弄權術之人,才是落了下乘。」
「說的很好。」公孫珣不去看鐘繇,只是繼續負手對著院中感慨言道。「不過,名實之間也不是那麼簡單的,有實固然可以立名,可有名也未必不能得實。洛陽那邊還是需要多多注意的,省的被人害了都不知道……元常,你說對不對?」
鍾繇俯身而對,再度汗流不止。
但公孫珣也只是負手看著院中自己的兒女,也絲毫沒有喚對方起來的意思。
「繇、繇……繇願為君侯留意洛中名實之變。」鍾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出這句話的,但隔了一年將這句話說出口後,其人居然有些輕鬆之意,汗水似乎也隨著晚風漸漸消散掉了。
「元常請起。」公孫珣登時微笑,立即走上去扶起了對方。「將來的事情,還要多多倚仗於你了!」
鍾繇渾身虛脫,只能長呼一口氣。
「上次對付我的,乃是袁本初。」公孫珣鬆開手後繼續從容言道。「此事恰恰已經有人與我說了,你不是我那兩個族弟,不被他重視,且替我好生留意他的舉動便是……」
鍾繇聽得此言,一時只覺得其中信息太多,便跟著腳下一軟,但好歹是站住了。
「且去吧!」公孫珣依舊言笑晏晏。「替我將我的衛將軍印綬取來!」
鈡元常躬身而退。
鍾繇轉身離開,卻有一矮胖之人忽然從亭舍廊檐對面處閃出,其人饒過院中正在玩耍的公孫離、公孫定、公孫平、公孫臻四姐弟,直接來到廊下,對著公孫珣拱手言道:「君侯好手段!」
「將人逼上賊船……這一招不是跟你董公仁學的嗎?」公孫珣似笑非笑。
「已然後悔了。」趙國中尉董昭一聲嘆氣。「我哪想到,張燕那廝區區數月就能聚眾百萬,此時真能從容脅治他嗎?」
「此時或許不行,但若有大勢在手,還是能迫其就範的。」公孫珣依舊負手相對。「正如這鈡元常,我也不指望真能收他心,可若將來有一日泰山壓頂,其人必然有所決斷。」
「君侯所言甚是。」董公俯首道。
「話雖如此了。」公孫珣忽然向前一步,仗著身高舉高臨下言道。「但公仁你需明白,我之所以沒有怪你自作主張,不是因為你的策略將來還有補救的地方,乃是因為陰差陽錯下,有張燕這個願意請降的紫山賊為首,多少能讓冀州百姓多活下來些許……公仁這種人心詭譎的計策,不是說不行,但下次再想為之前,你最起碼應該先試探我一下再做,曉得了嗎?」
「昭……慚愧。」董昭無奈應聲道。
「許子遠的家人走了嗎?」公孫珣繼續問道。
「已然送走了。」董昭趕緊點頭,卻又不禁反問。「他要的百斤黃金真的要給他?區區袁本初一個態度而已,我們遲早也會知道的。而且再說了,正如剛才那鍾繇所言,天下洶洶,大勢翻來覆去,袁本初自己都穩不住身子,還想要對君侯有所壓制,怕也只是一廂情願。」
「不管如何,既然有功那便得有所賞。」公孫珣拍拍對方肩膀,倒是居然有些悲戚。「我一個邊郡小子,若是連這點都做不到,又如何與人家四世三公的人相爭呢?唯一可悲的,乃是地方上都已經崩壞到這個地步,朝中貴人卻依舊想著這些事情……何苦來哉?」
董昭躬身相對,也不知道心中到底在想什麼。
中平二年,夏日暑盛,天下忽然間便亂作一團,人心也跟著紛紛不定起來,然而面對時局,有所感慨的何止公孫珣一人呢?
東郡韋鄉舊城外的亭舍之內,從濟南相任上下來,正準備去洛中接受新任命的曹孟德雖然暑熱難耐,卻依舊借著夏日陽光下於亭舍院中讀書不止。然而好景不長,隨著亭舍外忽然又一次響起了巨大動靜,本就心煩意亂的他乾脆直接摔了手中在濮陽剛買的安利號新書:
「外面怎麼回事,白日倒也罷了,怎麼臨到傍晚還如此紛擾?」
「孟德不必擔憂。」夏侯惇滿頭大汗的從舍外跑進院內。「外面有盜匪在路中相攻,樂文謙已經引伴當去收拾他們了。」
曹操當即沉默下來。
「孟德。」夏侯惇見狀忍不住好奇相詢。「朝中讓你入朝為議郎,然後轉任他郡太守……這也算是典歷地方的履歷了,乃是升任顯職的必由之路,你為何一路上反而悶悶不樂?」
「元讓。」曹操一時搖頭,卻是俯身將書卷從地上撿了起來。「當著你的面,我也無須隱瞞……實話實說,此行我心難安啊!」
「可是因為聽說公孫珣主動棄置歸鄉的事情,故此擔憂洛中局勢嚴峻?」夏侯惇正色詢問道。
「有一些吧。」曹操坦誠答道。「但我曹孟德也不至於因為他人如何而有所動搖,實在是這沿途所見,讓人不堪重負。」
夏侯惇當即反應過來,也是一聲長嘆:「這一路上確實鬧得不像話……尤其是去年遭了兵禍的東郡,自從入境後只覺得到處是盜匪,到處是流民,有時候盜匪、流民根本分不清。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天子雖然暫停了修宮錢,卻還要各地加緊徵收算賦,徵發徭役,以定涼州,這邊之前死了那麼多人,又有那麼多人見過刀兵之利,能不亂嗎?」
「這便是問題所在了。」曹操握著書卷一屁股坐在了院中的馬紮上。「這一次天子要平涼州,總歸是件正經事,從大局而言,需要錢糧也是無可厚非。但地方上也實在太苦了……此去洛中,若是能去個太平地方為一任太守還好,可若是讓我依舊在中原這地方打轉,你說我該怎麼辦?在任上是逼迫百姓去服涼州的徭役呢,還是不逼迫?是徵收算賦呢,還是不征?再說了,修宮錢終究只是暫緩,若是任內又有催繳,我又該如何是好?」
夏侯惇也是無言以對,只好勉力安慰:「說不得是個好去處呢!」
曹操依舊連連搖頭:「如今這天下,哪裡來的好去處?我也只是自欺欺人罷了,只求不是東郡這種地方便好。」
夏侯惇旋即閉口。
俄而,隨著夕陽漸下,廳舍外忽然一片歡呼,儼然是樂進領著曹操的親衛伴當輕鬆收拾了路中相鬥的盜匪,得勝歸來了。
「曹君!」樂進自外面風風火火趕回來,一進院中便忍不住出聲言道。「你說巧不巧,我從那兩股賊人處居然救出了你在洛中的家人,他說是奉曹君你父親之命自洛中專門來尋曹君你的。」
曹操和夏侯惇一起莫名其妙,但看了樂進領進來的人後還是忍不住一時失笑起來,因為對方還真是曹嵩身邊的親信家人……這可真是太巧了。
「你來做什麼?」夏侯惇知道曹操和曹嵩關係不好,便主動替曹操出聲。「地方上亂成這樣,如何敢獨自上路?」
「確實是沒想到東郡盜賊如此之多,而且我還以為會在陳留與兩位相遇呢。」那家人癱在地上,無奈解釋道。「不過不管如何,見到少君,終究是不辱此行……老主人遣我給少君送一句話,說是你的去處他已經替你打點好了,乃是個靠近家鄉的一等一大郡。」
「是陳留嗎?總不會是東郡吧?」曹操聽著便覺得不好。
「正是東郡。」這家人匆忙答道,卻也覺得無奈起來。「不過老主人在洛中想來是不知道東郡居然有如此多的盜匪,又或許是他覺得以少君的本事,應該能輕易安定東郡!」
「輕易個屁!」曹操一聲冷喝,眯著的眼睛都睜圓了,院中也跟著瞬間冷了場。
而就在這時,亭舍外忽然又熱鬧了起來。
「曹君!」樂進興奮來報。「韋鄉那邊的百姓見到我們擊敗了盜匪,又聽說是昔日安定本地的騎都尉曹君在此,由本地三老帶著,紛紛前來謁見!」
「替我擋住他們一刻鐘!」聽到此言,曹操再不猶豫,呼喇一下便起身對樂進下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命令。
而樂進雖然不明所以,也還是趕緊出去了。
「孟德。」夏侯惇無奈詢問。「如此,為之奈何啊?」
「不幹了!」曹操緊了緊腰帶,順勢扔下懷中印綬,然後理都不理地上的家人,就往亭舍院中挨著馬廊的那面牆處走去。
「不幹了是什麼意思?」夏侯惇撿起印綬在後無奈追問。
「不幹了,就是學公孫珣滾回家讀書的意思!」曹操忽然回頭指著夏侯惇大怒道。「元讓你來說,去年黃巾之亂,我與公孫珣一起平定東郡的對不對?然而昔日公孫珣請旨免去了東郡一年錢糧,今日我卻要做東郡太守來追發徭役,徵收錢糧,可能還要加賦?」言至此處,曹操直接指著那家人厲聲言道。「你將印綬交給他,讓他回去告訴我爹,這個臉他當爹的丟的起,我曹阿瞞卻丟不起!」
言罷,曹操先是將書本扔過牆去,復又攀附而上,看著架勢,他儼然是不想對上外面那群東郡本地鄉老,所以居然想要翻牆走人。
然而,其人身材矮小,怎麼都爬不過去,倒是夏侯惇見狀無奈,扔下印綬與那目瞪口呆的曹騰親信,然後過去扛起了對方,才得以讓曹孟德竄入隔壁馬廄。
夕陽西下,原本被內定為東郡太守的議郎曹孟德與夏侯惇兩騎並行,居然是在授官途中往家鄉沛國譙縣落荒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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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既棄職而走,遂遺衛將軍印綬於洛。靈帝從議,遣使追而與之。凡三次,乃受。」——《舊燕書》.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