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萬事俱可忘(2/2)
甚至還有雖然有些官職,卻實際名聲不顯的射聲校尉呂布、屯騎校尉徐榮,也因為有舊的緣故,專門坐到了此處。
總之,若是不考慮這個送葬的儀式,也算是另類的群英之會了。
眾人各自引著心腹、子弟列坐完畢,酒水也紛紛送來,周圍遠處已經酒香四溢,直接喝了起來,但此處卻無人開瓶……因為所有人心裡都知道,衛將軍公孫珣作為主持之人必然有言語相告。
實際上,今日在路上的時候,就已經有真真假假的傳言出來了,說是公孫珣隱約想要為恩師守孝,歸鄉讀書去了。對此,在場眾人或是不以為意,或是有些不滿,又或是有些竊喜,只能說紛紛不一而足。
不過,此時這位衛將軍似乎還得過另外一關——眾人看的清楚,不待公孫珣出來,他的另一位恩師,尚書盧植已經昂然進入義舍內,去與自己的酒友故知文繞公作別去了,想來,自然是要有一番說法的。
於是乎,眾人這才耐住性子,靜候訊息。
盧植孤身而來,在呂范的帶領下進入義舍堂中,朝著劉寬夫婦的棺槨只是微微一躬身,然後便佇立不言。
侍立在旁,一身孝衣的公孫珣面無表情,只是甩手讓守在靈前的劉松、公孫越、公孫范、傅燮這四人出去,呂子衡也知機的守到了堂門處。
「知道我之前為何沒有去專門憑弔,今日又為何只有此一禮嗎?」人一走,盧植便扭頭看向了公孫珣。
「學生大概知道一些。」公孫珣若有所思,坦誠言道。「盧師你很早便說過,世事艱難,當以節葬為上,若一日若是自己也死了,便挖地三尺,合衣而葬便可,萬不可損生者用度……再加上盧師與劉師互為至交,怕是多有酒後通達之言,早有類似約定了吧?」
「不錯。」盧植盯著自己的學生昂然正色言道。「人死如燈滅,逝者已逝,自在於心,生者當為生者事……」
「老師的意思是,我因為劉師生前愛酒,所以今日散盡千金,換來數千人一醉,其實是奢侈之風了?」公孫珣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攏手反問。
「是有這個意思。」盧植坦誠答道。「但逝者已逝,酒水也都買了,你一片孝心,我也無話可說。而且節葬這種事情,在如今這個世道里,只能講以身作則,卻不能強人所難的。故此,今日事我沒有苛責的意思,只是希望有一日我死後,你須記住你剛剛所敘的言語。」
公孫珣無奈躬身拱手稱是。
二人之間的氣氛也稍微緩和了一些。
「但拋開這千金酒宴不說。」停了片刻,盧植一聲嘆氣,復又在舊友靈前繼續質問道。「今日路上有傳言,說你安葬完文繞公後便不準備領新職,而是要直接返鄉讀書,剛才我問呂范,他卻喏喏不敢答,便只好來親自問你了……文琪,有這回事嗎?」
「有。」公孫珣乾脆答道。
「時局不比往日,朝廷正在用人之際……」
「此乃恩師生前遺願!」公孫珣忽然毫無禮節可言的打斷了對方。「劉師生前有書信與我,當著其子還有我弟的面親手寫的,然後我在河內當眾收到,這事盧師若不信可以去尋他們二人問一問。而信中有此明文遺言叮囑與我,說我德行淺薄尚需……」
「我不信!」話未說完,依舊身體筆直的盧植便居高臨下看著自己學生,直接打斷了對方言語。「書信必然是有的,但以文繞公的為人必然不會在信中對誰有所命令與干涉。」
「但他是這個意思!」公孫珣忽然昂頭相對,只見其面色漲紅,嘴唇輕顫,再無之前半點從容之意。「若非如此,他怎麼會這個時候死?!」
盧植一時默然。
「今年冬日,劉師本已經熬過了這一遭,春日轉暖,本可以再活一年的,若非是天子無道,心中再無希望,如何會棄此身?」公孫珣越說便越是憤怒,但卻又不禁哀傷難忍,一時落淚。「而若非是要為我尋個從容脫身之關節,他又為何會故意酗酒送命,還讓身邊人刻意瞞我?」
「前者或許有,後者……可能只是順水推舟。」盧植無奈言道。
「如此說來,你也認了?」公孫珣收起淚意,猛地反問。「天下局勢艱難,我身居高位,留在局中徒勞無功,反要失德失信。如此局面,劉師可以以命助我脫身。可盧師你呢,卻反而要我留下來,為那個桀紂一般的人維持局面嗎?當日我弱冠時立功無數,前途大好,那時你卻屢屢壓制於我,今日我得劉師助力,本可以從容脫身,便是天子都不好攔,你卻要我在此虛耗時光……都是老師,為何一為恩,一為怨?!」
「你總算把這句話說出來了。」盧植聞言居然不怒,反而有一絲解脫。「文琪,漢室之德不是你想的那麼淺薄……」
「也不是老師所言那般厚重!」公孫珣紅著眼睛,凜然答道。「恕我直言,如何對我這件事情上面,老師被私心被蒙了眼睛!」
「我有何私心?」盧植終於憤怒動容。
「老師妒忌我!」公孫珣努力將最後一絲泄露在面上的情緒壓制下來,昂然相對。「這是劉師信中與我說的,不過當時他是為你開脫解釋……」
盧植雙手微顫,死死盯住了自己的學生。
「他說你文武雙全,德才兼備。」公孫珣凜然對道。「與我仿佛!然而卻生不逢時!若盧師你早生二十年,可以與橋公、劉師,還有今日未到只想趕緊求死的楊賜一般,做一個問心無愧的漢室名臣,死後名留青史!而若你晚生二十年,可以與我公孫珣,與曹孟德,與孫文台,與劉玄德,與帳外的袁本初、袁公路那般,於亂世橫行,開創一片基業!可你太可憐了……既沒有機會去爭雄稱霸,也沒有機會去青史留名,甚至恰恰相反,居然遇到了當今天子這個夏桀商紂一般的人物,整日曲身於中台,悉心國政,卻一無所成,甚至被趙忠那種無能宦官所壓制而無法動彈!盧師,你敢說,你沒妒忌我嗎?你沒妒忌劉師嗎?」
盧植雙拳攥起,卻終於無言以對。
「學生一時失言,往恩師海涵……外面還有賓客無數在等我。」公孫珣一番激憤言語下來,也跟著冷靜了不少,其自知失言,便俯身一拜,與門前早已經聽傻了的呂范一起匆匆而走。
一時間,義舍堂中,只剩下盧植與舊友靈柩無言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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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儒者之盛,防於三代,而王室賴之。安順而下,漢政始紊,時則有袁安、楊震;沖質而下,漢遂衰矣,時則有李固、杜喬;至乎桓靈,王室若綴旒然,時則有盧植、趙岐,二子歿,而漢室僨矣。植挾幽朔之氣,高壯質烈……有真勇矣。太祖以門生奮起,豈非義槩所激?」——《士林雜記》.燕無名氏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