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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鼙鼓病氣紛紛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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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說是動員宣傳,但公孫珣的知識卻只是從公孫大娘那裡傳來的三把刀……所謂四件法寶,燒開水、建廁所、戴口罩、填臭水溝……唯此而已。

然而你還別說,這幾樣對上別的病倒也罷了,對上傷寒還真就是對路了!因為傷寒病菌正是在廁所、髒水溝這些地方最為繁盛,並主要靠著生水傳播。只不過,春耕已經開始,河內百姓還要忙著春耕,還要修築廁所,還要砍柴煮沸水,怕是這個春日註定要格外辛苦勞累。

當然了,退一萬步說,勞累辛苦也總比大疫到來,直接聽天由命等死要強吧?

實際上,這話反過來說,中原和河北那邊便是想不聽天由命都難了……那邊十室五空,並不是真的死了一半人口,而是說為了躲避(或者乾脆是主動參與)戰亂,兩地人口近半都選擇了遷移和流離。

大量的移動人口註定了衛生的糟糕,無論是廁所還是開水,對這些人而言都無異於天方夜譚……他們註定要成為傷寒病的移動傳播源,也註定要死傷枕籍。

一番辛苦討論與安排自然不用多說,眼見著送信的騎士們紛紛連夜往各縣邑而去,天色此時也黯淡下來,公孫珣便在郡寺堂中與一眾幕府人員一起用餐。捧上來的乃是燒魚、粟米飯配上春日新鮮採摘後鐵鍋翻炒的野菜,外加每人一小壺濁酒,這讓一冬日都沒見到綠色的眾人胃口大開,心情也隨之變得稍微鬆快了一些。

其中,戲忠是個比婁圭當年還跳脫和隨意之人,也是張口就來:「其實也不盡然是壞事,最起碼,春耕後義公兄他們倒是不用辛苦入北面大山中剿匪去了。」

此言一出,眾人反應不一。有些古板持禮的其實早就看不慣戲志才平日的散漫無禮,只是礙於公孫珣格外看重他,這才忍讓一時,故此倒是冷哼了一聲;而其他普通郡吏,還有非河內的老人,以及韓浩、方悅、郝萌等以武職服侍公孫珣的本地人,則紛紛隨著公孫珣鬨笑起來。

畢竟,戲忠說的是句天大的實話——疫情一來,甭管如何,那些之前聚眾為匪之輩寧可在山裡餓死怕是都不敢下山來亂跑的,尤其是河內的盜匪大多躲在與冀州、并州交界的太行山脈中,那裡必然會受到瘟疫的直接威脅。

「其實還是那句話。」眾人笑完之後,話匣子也算打開,婁圭便不由搖頭感慨言道。「魏郡缺種子也罷、流民太多也好、傷寒疫病躲不過去也行……歸根到底,這中原、河北的事情還是要算到去年的戰亂的頭上。當日程仲德直入君侯身前嘲諷我時曾言,說戰亂的麻煩要等到戰後才會慢慢出現,如今看來倒是沒什麼錯的。」

「難得子伯大度。」公孫珣想起當日往事更是一笑,卻又忽然肅容,說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且不提中原河北,其實涼州之亂,阿范與阿越信中卻是提及了另外一些事情,我剛剛回來方才看到,忘了跟你們細說……韓文約反了,而且還做了賊首!」

堂中諸人紛紛一愣,但除了那日招待了韓遂的幾名心腹外,其餘人卻旋即茫然起來。

「韓遂當日如此懇切,為何會反?」戲志才忍不住放下手中酒壺,正色言道。「依我看,其中必有曲折。」

「不錯。」公孫珣點頭感慨道。「按照我這兩個弟弟在洛中的猜度和打聽,大概是因為韓文約當日在洛中便對新任涼州刺史左昌有所不滿,引得對方深恨於他。然後此番左昌一到涼州又聽聞了叛亂之事,便停在了最東面的漢陽郡駐足不前,反而讓韓遂代行州事,配合護羌校尉冷征剿除叛亂……」

「事敗被俘?」呂范登時醒悟了過來。「然後韓文約涼州名士,又在州中履任十載,頗有聲望,故此被叛賊挾持著做了首領?或者直接打出了他的旗號來招攬人心?」

「洛中私底下都是這麼猜度的。」公孫珣扒了兩口飯後點頭道。「都說韓文約也好,另一個被俘的名士邊章也好,可能確實偷生,但未必就真降了,更不要說做了賊首。但左昌不是厭惡他嗎?所以直接一封奏疏認定了韓遂做了反賊頭子,朝廷為了安撫前方還須倚仗的方伯,便正式懸賞了他。」

眾人紛紛默然。

「然後還有一事。」公孫珣繼續面無表情言道。「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小道傳聞,聽人說,護羌校尉之所以全軍覆沒,乃是因為左昌在冬日間於漢陽倒賣州中軍糧數萬斛……這話是涼州從事蓋勛寫信給我師弟傅燮時提及的,大概是想讓傅南容在洛中出些力氣調走左昌吧?」

「若是消息從傅南容處傳出,那十之八九就是真的了。」呂范難得冷笑一聲。「只是除非還有大敗,否則便是查實了此事左昌也極難調動……」

「敢問長史,這是為何?」司馬朗忍不住好奇詢問。「貪污軍糧、陷害屬下……不該即刻拿辦嗎?」

「天下事哪有這麼非黑即白的?」呂范凜然教訓道。「刺史代中樞巡視地方,天然是中樞權威所在,這才去了兩個月便去職,中樞的權威誰來保證?而若是一群涼州人上下一言便可以驅逐刺史,那與造反又有何區別?我朝四百年,刺史倒賣軍糧陷害下屬僅聞一例,可地方上的豪強大戶世族連成一片,逼得郡守、刺史棄職而走的卻是屢見不鮮!故此,且不說尚無證據結論,便是中樞處的諸公心知肚明,此時也只能佯做不知,只待戰事後再做處置!」

「那若是果然再敗了呢?」常林忽然插嘴問道。

「那便該撤職撤職,該論罪論罪,再尋一個新刺史去涼州總攬大局。」呂范不以為意道。「還能有第二條路?」

「可是……長史。」常伯槐放下手中碗筷繼續言道。「涼州那地方,已經連著去了兩個極差的刺史,前一個懦弱無能,這一個貪鄙小氣,若是再去一個書呆子,涼州局勢豈不是要崩壞?」

「伯槐想說什麼?」呂范微微蹙眉。

「我是想說,中樞與地方乃是相輔相成的關係,不僅僅是地方應該服從於中樞,中樞也應該不失德。」常林從容對答。「就事論事,關於此時對左昌的處置,其實我與長史看法相同,萬般過錯,萬般不堪,中樞都要先忍下來,非只如此,還要盡力支持於他,萬事以平叛為先……但是反過來想,若非是中樞一開始就選材不當,如何會釀成今日之局面?」

「不錯。」司馬朗也恍然言道。「若非是中樞之前任命了一個昏悖的刺史,又任命了一個不法的武威太守,怕是一開始都不一定能起亂子……何況是今日之局面?」

「那伯槐以為,源頭還是在中樞了?」呂范等司馬朗說完,方才繼續追問。「地方居然無半點過錯?」

「我並非此意。」常林立即搖頭。

眾人此時已經察覺到了呂范言語中的不善之處,尤其常林乃河內本地出仕士子之首,而呂范為公孫珣實際上的總幕府……這種情況下二人爭論地方和中樞這種問題,他們多不好插嘴,便只能紛紛對著坐在上首的公孫珣察言觀色。

公孫珣吃喝不斷,心裡卻無語至極——地方和中樞,集權和分權,這種問題是有答案的嗎?你再等兩千年也沒有!

不過話說回來,對於大漢而言,出現這個問題並且日益嚴重的一個重要原因,無外乎是出仕通道不暢,地方吏員和中樞派來的長吏之間流動性極差,這才會形成固定的對立模式,並且漸漸失衡……所以,還是要完善人才選拔機制,讓上下通達,讓地方和中樞通達。

但是,此時根本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這二人也肯定沒想這麼深。

「我且問你們,」公孫珣放下吃了一半的飯碗,然後拿起絹布擦了下嘴,這才好奇發問。「且不說什麼地方與中樞,就事論事,你們覺得要解決涼州這個局面,該從何處下手?」

「自然是選拔能吏了!」話音未落,楊俊便拱手直言。「若能有虎臣良牧安撫地方,何懼區區叛亂,當日黃巾賊撼動七州,不也是被君侯與左右車騎兩位將軍給蕩平了嗎?」

「非止如此。」棗祗也忍不住插了句嘴。「大家聞得涼州事紛紛色變,宛如直面大疫,乃是因為過往羌亂耗費極大。其實,此時便是護羌校尉戰死,叛軍勝了一場,也終究沒有奪取州郡,尚不如去年交州之亂。而交州之亂,便是因為朝廷派去了一位秉公執法的賈刺史,那賈公到任後安撫地方,叛亂自平……然後再去問那些反賊,他們都說並無反意,只是算賦過重,貪官所求無度,這才做了盜匪,以至於漸漸成了氣候,殺官奪城。」

「說的好。」楊俊立即點頭稱讚。「若能有這麼一位刺史去彼處,說不定涼州也是能安撫下來的……不到萬不得已,誰願意真的殺官造反?明擺著死路一條嘛!」

公孫珣不以為意,只是再問:「那你們覺得,朝中如今能選拔出賈公那種官員嗎?」

堂下諸人一時雅雀無聲。

隔了許久,婁圭方才捻須冷笑:「西園賣官,做官須交錢,交錢後到地方自然想要將交的錢撈回來,此乃人之常情;而提拔任免的權威,又多以宦官為主……這種局勢下,出了賈公那種公直之人,乃是走了運道,出了左昌這種人,乃是尋常!」

「閹宦誤國!」不知道誰突然喊了一句,引起堂中諸人紛紛頷首贊同不斷。

說來說去,地方中樞、集權分權、異族士人……千頭百緒匯成一句話,卻還是要誅宦!不是說誅宦就能解決問題,也不是說宦官便是天下禍亂之源。而是說這個帝國的深層矛盾已經壓抑的太多、太猛、太繁雜了,需要這麼一個讓天下人團結起來的眾矢之的。

天子此時是不能殺的,也不敢殺,那麼這個假想敵,或者說也算是正兒八經的主要責任人之一吧,就只能是宦官了。

然而,這個道理哪裡需要眼前這些幕僚們來教,公孫珣早多少年就已經明白了。

一念至此,衛將軍、薊侯、河內太守公孫珣面無表情,扔下吃了一半的飯菜,直接起身離開,回後堂抱孩子去了。

只留下一群幕僚面面相覷,卻也只能趕緊低頭用餐。

「子衡兄。」等到人大多走了,故意留在最後的王修王叔治方才上前,代自己的副手向呂范賠了個不是。「常伯槐非是有意頂撞,更沒有領著河內本地幕僚挑起幕中爭端的意思,據我這些日子與他相處來看,他這人乃是天性如此……或者說,整個河內的士風,便崇尚清白嚴肅。」

「無妨。」呂范昂然起身言道。「我為總幕府,伯槐何止是叔治副手,更是我所領下屬……哪裡會跟他計較?此番爭論,俱是出於各自公心而已。倒是叔治,你才多心了。」

王修低頭再度行禮,也就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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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二年,春,正月,大疫。」——《後漢書》.孝靈帝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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