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少小離家老大回(2/2)
回到眼前,陶謙此時正在堂中與下屬們議事,忽然接到劉衛遣人送來的公文,只是看了兩眼,便立即將文書轉給了一眾州中官吏門查看,並直接用帶著徐楊口音的洛陽話凜然出言質詢:
「諸位覺得劉太守這是何意啊?」
州中眾人面面想覷。
然後,幽州名士、右北平出身的別駕魏攸,先是緩步上前將公文交還,然後順勢朝著陶謙正色一禮:「方伯請恕屬下直言,這劉太守挑撥離間的姿態未免太過顯眼了。」
「魏別駕說的對。」陶謙當即一笑。「能讓老魏你這種實誠人如此直言,可見這劉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小兒一般的把戲也拿出來丟人現眼。」
話說,放在往日,州中從事屬吏們一定會哭喪著臉,然後盡力勸陶謙不要當眾對著一位兩千石如此不留情面,尤其人家廣陽太守還就在同一座城內……然而今日,這些人眼見到自家刺史如此無禮,卻紛紛居然長呼了一口氣。其中不少幽州本地出身的州吏,甚至有當日隨郭勛在范陽城頭觀公孫珣夜戰,一度劫後餘生、彈冠相慶的意味。
真的是彈冠相慶,因為陶謙真要是跟公孫珣懟上,他們這些本地出身的州中吏員除了扔掉管帽子外別無它法。
不然呢?讓他們去懟公孫珣那肯定是不會懟的,死都不會懟的,可要是一邊抗命一邊留在州中,以陶謙陶刺史的作風,怕不是也能讓他們先來個生活不能自理。
實際上,你當這些州中官吏們之前聚在大堂上在幹嗎?他們正是因為知道了呂范的到來,知道了公孫珣要在昌平引流民落戶,然後才紛紛忙不迭的過來找陶謙做預防的。而早在劉衛的公文到來之前,這些人就已經把公孫珣和公孫氏都吹上天了,就差跪下來直接說那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了。
「你們接著說。」陶謙將公文扔到几案旁,順勢在高腳太尉椅上挪了挪屁股,便繼續嗤笑發問起來。「那公孫氏被你們說的神乎其神,我怎麼有些不信啊?一個世族,如何又有德望又有根基,又有財富又有威信呢?我非是懷疑他家勢力,自揚州至幽州,我也算見多識廣。無論數代三公的真正鐘鳴鼎食之家,還是勢力跨州連郡的豪強,又或是家財鉅億的商賈,便是在地方上一言九鼎的豪傑也都數尋常,卻還是第一次聽人說到有如此怪異的家族,居然身據四方特質……」
魏攸看了看陶謙臉上的古怪笑意,也是無奈迎上:「方伯,其實你剛剛所說的話語,已經將公孫氏的底細給說了個通透。」
「這是何意啊?」陶謙愈發好奇。
「回稟方伯。」魏攸繼續嘆道。「如今的公孫氏,二三十年前還只是一般的邊郡世族模樣……所謂顧忌清議,不與豪強結交;開枝散葉,便聯絡減少,自成分家支族。然而,約二三十年前,如今這位衛將軍的寡母以撫養子嗣艱難為由,忽然借著公孫氏的庇護開始經商,事情便已經截然不同了。」
「寡婦經商也是尋常,我們揚州也有朱公偉的寡母經商養子,邊郡地方都不太講究,我也是少孤,如何不懂這裡面的艱辛啊?」陶謙在上首座中輕聲嘆氣道。「可想來與朱將軍母親相比,這公孫大娘也不過是經商的能耐大些,再加上有公孫氏的照看,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局面……但這也只是錢吧?哪裡來的你們說的那些?」
「恕在下冒昧。」魏攸聞言但是不由正色。「方伯你不是幽州人,怕是根本不懂得安利號這三個字的分量……實際上,安利號並不只是在聚財,它與普通商家也根本不是一回事。」
「願聞其詳。」陶謙也難得正色。
「那公孫大娘不愧是養出衛將軍這般英雄的人物,」魏攸不禁幽幽捋須一嘆。「別人經商只求錢,可這位……我至今記得,當年安利號剛剛成立,老朽還很年輕,在右北平家中便聽到過商號於當地宣揚,說是安利號只求鋪設通衢,然後與利於鄉里,方便於他人。初時,我也只覺得這是公孫氏為了自家名聲所做遮掩,然而,凡二三十載,我在幽州親眼所見,彼輩雖然屢有艱難之時,卻一直如此做派,數十載未曾動搖片刻。」
陶謙悚然肅容。
「無論豐年荒年,安利號從不囤積倒賣,必然開倉明示,平價收糧、平價出糧;每有積蓄,從不匿金銅於土窖,必然往鄰縣鄰邑購置土地,詢問特產、鋪設商棧;每到一處,必然與當地豪強大戶公營,以下線的方式讓出紅利;每行貨於商路,無論渤海還是路上,若有人請隨同行,則必然允諾;每有小弱下線一時遭遇不測,只要其未曾失信必然予以協助……如此種種,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但遼西、右北平以及遼東三郡,安利號早已經深入到每一處鄉里;漁陽、廣陽、渤海,則紛紛鋪設到縣邑;而其主脈商路更是東環渤海一周無遺漏,南沿涿郡直通鄴城,西走上谷、代郡穿入并州……方伯,如此這般的商號,你自揚州至幽州,可曾見過第二家?」
陶謙肅容以對,默然不語。
「正是這家非比尋常的安利號,硬生生以不影響公孫氏清譽的方式將各地大小豪強、弱小世族,以及公孫氏各地支族硬生生黏合在了一起。故此而言,公孫氏之強非只是一公孫氏,實在是兼有世族、豪強、商賈三層之力。」魏攸昂然對道。「這才有了今日之龐然不可摧之勢力。」
「如此龐然大物,之前多任刺史,居然無動於衷?」陶謙愈發嚴肅起來。
「如此龐然大物,於各任方伯而言,倒也不是刻意放縱。因為只是數年前,這龐然大物也還有著明顯致命之處。」魏攸昂然對道。「幽州人盡皆知,安利號之強盛只系在公孫大娘這一位奇女子身上,其人若有一日老去,後繼無人,無論是交給族中還是剝離出來給其子分家繼承,都將難以維持氣候。只是……」
「只是衛將軍既然已經為衛將軍,這安利號便再無可制了!」陶謙正色接口問道。「對否?」
「衛將軍天下名將。」魏攸依舊昂然對道。「燒彈汗山以保上谷、代郡;滅高句麗以安遼東、玄菟;覆廣陽黃巾以定廣陽、涿郡;殺張寶以扶幽州全境……如此功績威德,兼以鄉梓之論,敢問方伯,幽州何人能制公孫氏?又有何人願制公孫氏?」
陶謙目視魏攸良久,卻是一言不發,良久,方才起身往堂後去了。
———我是無人能制的分割線———
「陶謙字恭祖,丹楊人。謙父,故餘姚長。謙少孤,始以不羈聞於縣中。年十四,猶綴帛為幡,乘竹馬而戲,邑中兒童皆隨之。故蒼梧太守同縣甘公出遇之塗,見其容貌,異而呼之,住車與語,甚悅,因許妻以女。甘公夫人聞之,怒曰:『妾聞陶家兒敖戲無度,如何以女許之?』公曰:『彼有奇表,長必大成。』遂妻之。」——《舊燕書》.卷六十五.列傳第十五